劉耿：花市舊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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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一則花鳥市場閉市的消息。見到這消息，并不意外。只是回頭看，才知道自己記住的，并不是買過什么，而是那些被花木蟲魚輕輕挪開的時辰。

上海人愛花木由來已久，真正成規模的花鳥市場，則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以后漸漸興旺起來的。江陰路、精文花市開一時風氣，后來各區都有了自己的花鳥去處。那時的市場并不只是買賣之所，更像都市人暫避塵勞的一段回廊：有人買花歸家，有人聽鳥解悶，有人不過進去走一圈，讓心神換一口氣。后來城市更新，舊式花鳥市場次第退場，也是大勢；只是它們留下的，并非“舊業態”幾個字可以概括。

我去的第一個花鳥市場，是曲陽。那時在上外讀書，宿舍在東體育會路，常去曲陽家樂福買日用品，繞到后面，便是花鳥市場。它地方不大，花草游魚、龜鱉鳴蟲，都擠在一片熱鬧里。至今記得最深的，不是花，也不是魚，而是那些蟲：一格一格陳列著，細腳薄翅，鳴聲幽微。書讀得緊，人容易發木；走進去轉一圈，腦子反倒松開了。那樣的地方，簡直是替用功的人存著一口閑氣。后來曲陽花鳥市場謝幕，商戶外遷，家樂福也關了。年輕時最熟的一條路，像被折進舊地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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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住到東新路，西宮便成了散步的去處。過武寧路就到，不為買什么，只為閑逛。西宮原是滬西工人文化宮，北側有人工湖，風過湖面，人自然慢下來，花鳥市場倒像附著其上的一段余韻。我最惦記的，是南側那家“實惠點心店”，蘿卜絲餅做得尤其好，餅皮酥，內里軟，帶一點蘿卜絲的清甜。有時健身出來，便徑直去吃點心，再去市場里兜一圈。西宮關閉后，原址改作新的文化地標，那家點心店也散了。留下來的，是湖邊的風和一個尋常傍晚的胃口。

曹家渡是再后來的去處。它是這幾處里最小的一個，與其說花鳥市場，不如說更像花市。2006年開市時，不少商戶正是從精文花市轉來的；它在內環里接住了那一棒，也把鮮花的熱鬧接了下來。可我喜歡它，不在“大”，而在家常。去那里買花，不必鄭重，捎幾枝鮮花，搬兩盆綠植，屋里立刻就有了生氣。后來它在2017年年底關閉，原址納入蘇州河沿岸的文化產業空間。它雖小，卻最像過日子本身，不喧嘩，只把尋常一日，輕輕照亮。

再后來，便只嵐靈。嵐靈開于2003年，二十多年里一直是市區規模最大的花鳥市場之一，商戶有兩百多家；每到年邊，周末靈石路上常常排起長龍。我總共只去過三次，偏偏都在歲暮。去那里，像是去迎新歲：買幾枝黃臘梅，把清香和亮色一并提回家；今年又抱回一盆老根杜鵑，春節里開得極盛，花擠著花，滿屋都是明亮的意思。我格外看重那“老根”二字，總覺得根老而枝新，是很好的兆頭；把它養在家里，也像留下一點念想，盼它活得旺盛，活得更長久些。

城市自有它的時辰，舊市場也各有季節。可我始終感激它們，于我而言，它們并不只是地圖上的舊址，而是人生里幾個安靜的章節，從學生時代偷得半日閑，到安居以后散步消磨黃昏，再到中年每逢歲末買花迎春，總有花兒映照臉龐，這已經很好了。

原標題：《劉耿：花市舊蹤》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華心怡 金晶

本文作者：劉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