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 心智觀察所】
2026年6月,一本名為《Vita》的學術期刊即將以紙質版的形態正式面世。這個源自拉丁語、意為“生命”的名字,承載著一份新刊物的誕生。它背后,是中國15家頂尖高校與科研機構聯合發起的“生命科學開放聯盟”,近百位國內外頂尖科學家組成的學術顧問委員會。
這是一個清晰而堅定的信號:中國正在從全球學術出版體系的“付費用戶”,轉向規則的制定者和生態的建設者。
長期以來,國際學術出版領域形成了一套看似合理實則扭曲的利益鏈條。
科研人員用公共財政資助完成研究,將成果無償交給國際出版商,再由出版商向全球圖書館和讀者收取高昂的訂閱費用。后來,為了打破“讀不起論文”的困境,行業轉向開放獲取即OA模式,讀者免費了,但代價轉嫁給了作者,論文處理費由此而生,并在此后的十余年間持續飆升。2024年,全球OA期刊的篇均論文處理費首次突破3000美元。以國際頂刊《自然》的子刊《自然-通訊》為例,其單篇費用從2016年的3000美元一路攀升至2026年的7350美元,十年間漲幅接近一倍半。
這些數字在中國語境下意味著什么?2024年,中國作者在全球OA期刊上發表了31.35萬篇論文,占全球OA發文總量的近三分之一,為此支付的論文處理費高達9.09億美元,折合人民幣超過64億元。
算一筆賬就知道,光發論文的處理費的這些錢,就夠能買5臺高端EUV光刻機了。
換算到每一個具體的科研團隊,這筆錢的分量更為沉重。一位青年科研人員申請到一個省級科研項目,全部經費可能只有十幾萬元,而兩三篇國際期刊論文的版面費就足以掏空整個項目的預算。
前不久在“心智觀察所”團隊主辦的“心智對話”節目上,中科院上海高等研究院研究員,中科院大學博士生導師祝永新坦言,科研人員對此“苦不堪言”,每年都在漲價的版面費讓人有一種“被剝削”的感覺。
這種“被剝削”絕非情緒化的表達。當我們拆解整條價值鏈就會發現,一篇論文的誕生凝聚了科研人員數月乃至數年的智力勞動,審稿工作由同行科學家義務完成,期刊編輯委員會同樣多為無償服務——而出版商所承擔的排版、校對、在線托管等工作,其成本遠遠低于動輒數千乃至上萬美元的收費。更值得追問的是,這些國際出版巨頭多為上市公司,有著清晰的商業訴求和利潤目標。學術出版這個本應服務于知識傳播的環節,在資本的邏輯下異化為一臺高效的“抽水機”,從全球科研體系中源源不斷地汲取利潤。
高昂的版面費不僅是經濟負擔,更在深層次上扭曲了學術生態。它制造了一種隱性的“層級固化”:經費充裕的大課題組可以毫無壓力地在頂刊上發表成果,而經費有限的青年學者和中小團隊則被迫在“發好論文”與“做好實驗”之間艱難抉擇。中國科學院南京天文光學技術研究所的研究生在接受采訪時坦言,國家青年自然科學基金的撥款通常只有十萬元左右,如果版面費占了大頭,實驗經費必然受到擠壓。這意味著,決定一項研究能否被世界看見的,不再純粹是科學價值本身,而越來越多地取決于研究者口袋里的錢。當金錢開始充當學術傳播的“過濾器”,知識民主化的理想便已名存實亡。
版面費亂象的根源,又與另一個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緊密交織——“唯論文”的科研評價體系。
追溯歷史,20世紀80年代末,南京大學率先從國外引入SCI(科學引文索引)論文指標,將其作為教師職稱評審和博士學位授予的重要標準。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這一舉措確實推動了中國基礎研究與國際接軌。然而,當SCI論文數量和影響因子逐漸從“參考指標”演變為“唯一標尺”,問題便接踵而至。
中國農業科學院研究員李寶聚的描述極具代表性,從博士生、博士后的評價,到青年和中年科研人員的晉升,再到各類基金項目的申請,“關鍵的就是論文”。這種單一化的評價導向催生了巨大的發論文需求,而旺盛的需求又賦予了國際出版商持續漲價的底氣——一個由制度缺陷喂養出來的惡性循環就此形成。
在這一背景下,《Vita》的創刊的意義便遠遠超越了“又多了一本期刊”的層面。施一公院士在談及《Vita》時點明了一個關鍵詞:話語權。他指出,中國的科技文獻占全球總量約20%,每五篇科技論文中就有一篇來自中國,但與這一龐大的產出規模形成鮮明反差的是,中國的高水平科技期刊數量極為稀少。絕大部分優質論文發表在海外期刊上,意味著學術成果的評判標準、傳播渠道乃至敘事框架,都掌握在他人手中。這種“產出在國內、定價在國外”的結構性失衡,本質上是一種學術話語權的讓渡。
話語權的缺失并非抽象的概念,它在現實中有著非常具體的表現。一個典型的案例是中國科學家屠呦呦發現青蒿素的歷程。這項挽救了全球數百萬人生命的重大發現,最初的研究成果主要發表在中文期刊上,長期未能獲得國際學術界的廣泛關注和認可。直到數十年后,屠呦呦才于2015年獲得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這一遲來的榮譽固然令人欣慰,但也深刻揭示了一個事實:當學術評價的天平由西方期刊體系主導時,即便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原創性成果,也可能因為發表載體的“不夠國際化”而被長期忽視。
如果當年中國擁有一本具有國際影響力的生物醫學期刊,青蒿素的發現或許不必等待如此漫長的歲月才被世界充分認知。
另一個值得深思的案例來自學術評價的反面。近年來,“唯論文”導向催生了大量“灌水”論文和學術不端行為,中國每年有相當數量的論文因數據造假或抄襲被國際期刊撤稿。
這些事件不僅損害了中國科研的國際聲譽,也暴露了一個深層矛盾:當整個評價體系都圍繞論文數量和期刊等級運轉時,科研的初心——追求真知、解決問題——反而被異化為一場數字競賽。科研人員被迫將大量精力投入到“怎么發論文”而非“怎么做研究”上,學術出版從知識傳播的工具蛻變為職業晉升的籌碼。
正是在這樣的反思中,中國的科研評價體系開始了一場深刻的自我革命。2020年,教育部與科技部聯合發文,明確要求破除論文“SCI至上”,基礎研究成果不以SCI論文相關指標作為直接判斷依據,應用研究和技術創新則以解決實際問題的貢獻為評價重點。這一綱領性文件打開了改革的閘門,各高校隨之跟進。
清華大學推行“代表作評審制”,要求參評教師提交最多五項最能代表其學術水平的成果——可以是論文,也可以是專著、專利或其他形式的創新貢獻——不再簡單統計論文數量或影響因子之和。復旦大學更進一步,打造了基礎研究試驗區,支持科學家開展十年以上的原創研究,期間不進行常規考核。中國科學院院士趙東元說得直白:“我們要鼓勵科學家做一些異想天開的、敢走無人走的探險的路,十年不考核,創造好的科研環境,讓他出大成果。”
南京大學的案例尤為耐人尋味。作為當年將SCI引入中國學術評價體系的先驅,南京大學如今也走在了改革的前列。天文與空間科學學院教師李川,憑借在“羲和號”和“羲和二號”太陽探測衛星工程中的突出貢獻,先后完成了從副教授到教授的晉升,并獲得了南京大學年度科學貢獻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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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傳統的評價體系下,這樣的晉升路徑幾乎不可想象——按照過去的標準,他需要在特定級別的期刊上發表足夠數量的論文。但新的評價機制認可了他在國家重大科技工程中的實際貢獻,而非僅僅計算論文的篇數與檔次。從“引入SCI”到“超越SCI”,南京大學的轉變本身就是中國科研評價體系演進的一個縮影。
與評價體系改革同步推進的,是國家層面對自主學術期刊建設的系統性支持。2025年,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首次在項目執行環節作出明確規定:代表性論文中發表在我國科技期刊上的比例需占20%以上。科技部修訂后的《國家科學技術獎勵條例實施細則》也新增了“逐步提高主要論著在國內學術刊物上發表的比例”的表述。而中國科學院自2025年3月1日起停止使用財政經費支付《自然-通訊》《細胞報告》《科學進展》等高收費期刊的論文處理費,更是向國際出版商發出了一個明確的價格信號。
這些舉措環環相扣,構成了一套從需求端即評價體系改革削弱“唯論文”沖動到供給端“扶持本土期刊、抑制外流經費”的完整戰略。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的這場變革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全球范圍內對學術出版壟斷格局不滿情緒的一部分。德國的馬克斯·普朗克學會曾在2018年與學術出版巨頭愛思唯爾的談判中斷裂,拒絕接受后者的漲價要求,一度失去對該出版商旗下期刊的訪問權限。美國的加利福尼亞大學系統也曾在2019年與愛思唯爾中止訂閱協議,理由是費用過高且不可持續。這些來自西方學術界內部的抵制行動,與中國當下的舉措形成了有趣的呼應。區別在于,德國和美國的行動更多停留在費用談判的層面,而中國正在嘗試從根本上重建一套替代性的學術出版與評價生態。
《Vita》正是這套替代性生態中的關鍵一環。它的辦刊模式頗具深意:以“前沿性、開拓性、突破性、顛覆性”四個維度作為審稿依據,不收取作者版面費,全球免費開放。期刊主編李黨生的闡釋很有力量:“你發在我們這里的論文,第一時間,全世界只要有一個計算機能上網,你就能看到。”這不僅僅是一種商業模式的選擇,更是一種價值宣示——學術出版應當回歸其服務知識傳播的本原功能,而非淪為資本增值的工具。當全球科研人員為天價版面費叫苦時,一本來自中國的期刊以免費開放的姿態登場,這本身就構成了對現行體系的有力質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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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創辦一本期刊與建立真正的學術話語權之間,還有很長的路要走。《Vita》目前僅有6篇原創研究論文在線發表,要積累起足以與《自然》《科學》《細胞》比肩的學術聲望,需要數年甚至更長時間的持續投入和嚴格的質量把控。國際學術界對新興期刊的接受也需要一個過程——畢竟,聲望是時間與質量共同鑄就的產物,無法一蹴而就。但方向已經明確,路徑已經清晰。從創辦自主期刊到改革評價體系,從停付天價版面費到要求論文“本土發表比例”,中國正在以系統性的思維重塑學術生態的底層架構。
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這場變革的意義還在于它所傳遞的深層信號。過去四十年,中國科研的核心敘事是“融入”,融入國際學術共同體,按照既有規則參與競爭,以SCI論文數量的增長證明自身實力。這條道路是必要的,也是成功的:中國已躍居全球論文產出第一大國。
但當產出規模達到全球五分之一的體量時,單純的“融入”已不足以支撐下一階段的發展。一個貢獻了全球三分之一OA論文、支付了數十億美元版面費的國家,理應在學術出版的規則制定中擁有相應的話語權。《Vita》的創刊,連同一系列配套政策的出臺,標志著中國科研敘事正在從“融入”走向“參與建構”——不是脫離國際體系,而是在體系內部推動更加公平、開放、可持續的規則。
歸根結底,一本學術期刊的命名往往暗含創辦者的愿景。“Vita”——生命。它指向的既是期刊所聚焦的生命科學領域,也隱喻著一種更大的生命力:中國學術共同體正在生長出自己的骨骼與脈絡,不再滿足于在他人搭建的框架中尋求認可,而是開始書寫屬于自己的學術敘事。這是一次面向未來的自我建設,讓評價的指揮棒真正指向創新價值本身,讓學術出版回歸知識傳播的初心,讓科研經費不再被中間商大量截取,中國科研創新的土壤,將釋放出遠比論文數字所能衡量的、更為深遠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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