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二哥從邊境當(dāng)兵回來少了條胳膊，讓娘去鄰村退婚

01

二哥是被大隊的拖拉機(jī)送回來的。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劈柴，聽見巷口突突突的響聲，還以為是大隊又派人來催公糧。

等拖拉機(jī)停在我家門口，車斗里跳下來兩個穿軍裝的人，架著一個人往院子里走。

我手里的斧頭掉在地上。

那個被架著的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軍裝，左邊袖管空蕩蕩地別在腰間，臉瘦得顴骨都支出來了。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一下："老三，長高了啊。"

是二哥。

我愣在那兒，嘴張了好幾下，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娘從灶房沖出來，手上還沾著面粉，跑到半路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二哥掙開兩個戰(zhàn)友的手，用右手扶住門框，慢慢走到娘跟前。

"娘，我回來了。"

娘伸手去摸他空著的左邊袖子，摸了一下又縮回來，像是被燙著了。

她沒哭，就是嘴唇一直在抖。

兩個送二哥回來的戰(zhàn)友，一個姓劉，一個姓馬，都是二哥同連隊的。

小劉把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放在堂屋的條凳上，又從兜里掏出一沓紙遞給我爹。

"叔，這是部隊開的證明，還有傷殘撫恤的手續(xù)，回頭拿到縣民政局去辦。"

我爹接過那沓紙，手也在抖，翻了兩下沒翻動，紙頁粘在一起。

小馬在旁邊站著，眼圈紅紅的，低聲說了句："周哥在那邊立了功的，排里的人都服他。"

二哥坐在門檻上，拿右手拍了拍小馬的肩膀："行了，別說這些。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兩個戰(zhàn)友走的時候，在巷口回頭看了好幾次。

二哥沒回頭。

他就坐在門檻上，望著院子里那棵棗樹，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棵棗樹是他參軍前一年種的，走的時候才到腰高，現(xiàn)在已經(jīng)躥到房檐了。

他走了三年，棗樹長了三年，他少了一條胳膊。

我蹲在他旁邊，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最后是二哥先開口："家里的自留地今年種的啥？"

"苞谷和紅薯。"

"收成咋樣？"

"還行，比去年強(qiáng)點。"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晚飯是娘包的面條，搟得很薄，切得很細(xì)，臥了兩個雞蛋在里頭。

那雞蛋是留著換鹽的，娘一直舍不得吃。

二哥端著碗，用右手夾面條，夾了好幾次才夾起來，面條在筷子上滑來滑去。

一桌子人誰也不吭聲，就聽見筷子碰碗邊的聲音。

我大哥坐在對面，悶頭吃飯，眼睛一直盯著碗底。

大嫂在旁邊喂孩子，偶爾抬頭瞟一眼二哥那條空袖管，又趕緊低下頭。

爹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去院子里蹲著抽旱煙了。

那晚上我跟二哥睡一個炕，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我也沒睡。

半夜的時候，他突然坐起來，摸了一下左邊，摸了個空，又慢慢躺下去。

我假裝沒看見。

02

二哥是一九七七年走的，那年他十九歲。

村里征兵的消息是大隊廣播喊的，喇叭綁在村口的電線桿上，滋滋啦啦響了一下午。

那時候當(dāng)兵是件光榮的事，大隊書記親自上門動員，說周家出個軍人，全村都跟著沾光。

二哥自己也想去。

他從小就比我和大哥能吃苦，十三四歲就跟著爹下地拉犁，一百多斤的麻袋扛起來就走，氣都不喘一下。

村里人都說老周家老二是塊當(dāng)兵的料。

娘不太愿意，但沒攔住。

走的那天，全家人送到村口，娘往他兜里塞了十個煮雞蛋，用手帕包著，囑咐他到了部隊好好干，別惹事。

二哥點點頭，背著鋪蓋卷上了大隊的牛車，一路顛到公社，再坐班車去縣城，再轉(zhuǎn)火車。

他走了以后，每隔兩三個月來一封信。

信寫得簡單，翻來覆去就那幾句：部隊挺好的，別掛念，吃得飽穿得暖。

娘不識字，每次都是我念給她聽。

念完了她就把信疊好，塞到炕席底下壓著。

到后來那些信攢了一厚沓，紙都泛黃了，她還是舍不得扔。

二哥走后第二年，村里有人給他說了門親事。

姑娘是鄰村趙家莊的，姓趙，叫趙秀蘭，比二哥小一歲。

這門親是大隊婦女主任牽的線，說趙家姑娘人踏實，長得也周正，在村里小學(xué)當(dāng)民辦教師，識字，能寫會算。

娘托人去打聽了一下，都說好。

兩家找了個日子見了面，交換了照片和生辰八字，這事就算定下了。

趙秀蘭給二哥寫過一封信，隨著家里的信一塊寄到部隊去的。

那封信寫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二哥的回信里第一次多了一句話："家里要是有啥事，讓秀蘭幫襯著點。"

就這么一句，娘高興了好幾天。

后來趙秀蘭真的隔三差五來我家，幫娘喂雞、推磨，農(nóng)忙的時候還過來幫著收莊稼。

她話不多，干活麻利，來了就干，干完了坐一會兒就走。

娘背地里跟我說："你二哥有福氣，這姑娘是個過日子的人。"

兩家商量好了，等二哥退伍回來就辦婚事。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過著，直到一九七九年年初。

那陣子廣播里天天在說邊境的事，公社開了好幾次動員會，村里人都在議論。

我問爹，二哥會不會上前線？

爹坐在炕沿上抽旱煙，半天沒吭聲。

后來信就斷了。

整整七個月，一封信都沒有。

娘每天到村口看一趟，看看有沒有郵遞員來。

郵遞員騎著自行車從村口過，有時候停下來搖搖頭，有時候根本不進(jìn)村。

娘就站在村口的老榆樹底下，站一會兒再走回來。

那段日子，家里誰都不提二哥的事，好像一提就會出什么事似的。

直到七九年秋天，信終于來了。

只有半頁紙，字寫得歪歪扭扭，明顯不是二哥的筆跡。

是戰(zhàn)友代寫的。

信上說他受了傷，在后方醫(yī)院養(yǎng)著，讓家里放心。

"傷得不重"，信上寫的。

娘當(dāng)時就坐在灶臺邊，聽我念完，半天沒出聲。

然后她站起來，把鍋里的水燒上，該干啥干啥了。

只是那天晚上，我起來上茅房，經(jīng)過爹娘的屋，聽見里頭有一點聲音，很輕很輕的，像是在壓著嗓子。

03

二哥回來后的頭幾天，門檻都沒邁出去。

他不愿意見人。

村里消息傳得快，不到一天工夫，整個莊子都知道老周家老二少了條胳膊回來了。

有來串門的，二哥就躲進(jìn)里屋，讓我出去應(yīng)付。

我說二哥在歇著呢，不方便。人家也知趣，放下幾個雞蛋或者一把掛面就走了。

大隊書記來過一次，帶著一面錦旗和一封表彰信，說是上面發(fā)下來的。

錦旗紅底黃字，寫著"光榮之家"四個大字。

書記把錦旗掛在堂屋正墻上，說了一番話，大概是感謝、光榮、組織關(guān)懷之類的。

二哥站在旁邊聽著，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書記走了以后，二哥盯著那面錦旗看了好一會兒，什么也沒說。

第四天的時候，二哥把娘叫到堂屋。

那時候爹去公社辦撫恤手續(xù)了，大哥在地里干活，家里就我和娘。

我在灶房燒水，聽見堂屋里二哥的聲音。

"娘，有個事我想跟你商量。"

娘說："啥事你說。"

二哥沉默了一會兒，說："趙家那邊的親事，退了吧。"

水壺在灶上嗚嗚地響，我手里的火鉗停住了。

娘沒接話。

二哥又說："我現(xiàn)在這個樣子，拖累人家姑娘不合適。秀蘭還年輕，重新找一個好人家不難。"

娘的聲音有點啞："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讓誰去說？"

"您去吧。趙家跟您熟，您去說比較合適。把咱家當(dāng)初下的聘禮退回來就行，別讓人家為難。"

娘又沉默了好一陣。

我蹲在灶臺前，火鉗攥得手心出汗。

后來娘說了一句："我知道了。過兩天我去。"

二哥說："明天就去吧，早了早好。拖著對人家不公平。"

那天夜里，我在炕上翻了半宿。

二哥睡在旁邊，呼吸平穩(wěn)，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裝的。

我想跟他說點什么，比如說別退婚了，比如說秀蘭不是那種人。

但我張了張嘴，到底什么都沒說。

我那年十七歲，還不太懂這些事。

但我知道二哥的性子，他決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第二天一早，娘穿了件干凈的灰布褂子，梳好了頭，往趙家莊去了。

從我們周家村到趙家莊，翻過一道嶺，穿過一片苞谷地，大約四五里路。

娘走的時候，二哥在院子里用右手劈柴。

斧頭砍下去，柴棒滾到一邊，他彎腰撿起來重新擺好，再砍。

一下一下的，悶聲悶氣的。

我站在屋檐底下看著他，他頭也不抬。

04

娘去了大半天。

午飯都過了，還沒回來。

二哥坐在堂屋里，面前放著一碗涼了的紅薯稀飯，一口沒動。

我熱了兩遍飯，他還是不吃。

太陽偏西的時候，院子外面響起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兩個人的。

我從灶房探出頭，看見娘進(jìn)了院門，后面跟著一個人。

趙秀蘭。

她穿著一件藍(lán)色的確良上衣，頭發(fā)扎成一根辮子搭在肩膀上，手里提著一個布兜，里面鼓鼓囊囊的。

我看見她的時候愣了一下。

她也看見我了，沖我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什么，不像是來吵架的，也不像是來哭的。

很平靜。

娘走在前面，臉色有點不好看，像是說了很多話又沒說通的那種。

二哥大概也聽見動靜了，從堂屋走出來，站在門口。

他看見趙秀蘭，整個人像被釘在門框上一樣，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就退了。

趙秀蘭站在院子中間，離二哥大約七八步遠(yuǎn)。

她沒往前走，就站在那里，把二哥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眼神在他那條空袖管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我差點沒注意到。

然后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周建國，你讓你娘來退婚，怎么不自己來？"

二哥站在門口，嘴動了動，沒說出話。

趙秀蘭又往前走了兩步。

"我問你，當(dāng)初是誰給我寫信說等你回來就成親的？是你吧？"

二哥低下頭，聲音很低："秀蘭，我現(xiàn)在這個情況你也看到了，我不想耽誤你。"

趙秀蘭把手里的布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二哥。

她說了一句話，把所有人都說愣了。

"周建國，你聽好了。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商量退不退婚的，我是來跟你說，咱倆的婚期得提前。"

二哥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

娘站在旁邊，手里攥著衣角，也沒反應(yīng)過來。

院子里安靜了好幾秒鐘，安靜得能聽見墻角那窩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

我靠在灶房門框上，心里頭像是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趙秀蘭的眼圈微微發(fā)紅，但她沒掉淚。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筆直。

"我嫁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胳膊。你上戰(zhàn)場保家衛(wèi)國，丟了一條胳膊回來，我要是這時候跑了，我還算個人嗎？"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有些發(fā)緊，但還是穩(wěn)住了。

"我爹我娘也是這個意思。我爹說了，這種時候退親的人家，他丟不起那個人。"

05

二哥沒答話。

他站在門口，右手撐著門框，低著頭，肩膀在輕輕地抖。

我頭一次看見二哥這個樣子。

他在部隊待了三年，扛過槍上過戰(zhàn)場，人前從來都是硬邦邦的，回來這幾天也沒見他掉過一滴眼淚。

可這會兒他站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扛不住了。

娘走過去，伸手拉住趙秀蘭的手，嘴唇抖了半天，就說了一句："好孩子。"

趙秀蘭反過來握住娘的手，輕聲說："娘，我把婚期的事跟我爹商量好了，就定在下個月初八，日子是好日子，來得及準(zhǔn)備。"

她管我娘叫"娘"，叫得自然得很，像是已經(jīng)叫了好多年。

娘點了點頭，眼睛紅了，但還是沒哭。

我們周家的人都是這個脾性，越是到了節(jié)骨眼上，越是把眼淚往肚子里咽。

那天下午趙秀蘭在我家待了兩個多鐘頭。

她把布兜里的東西拿出來，是兩斤紅糖、一包桃酥、還有她自己納的兩雙布鞋。

布鞋做得齊整，針腳密密實實的，鞋底納了十幾層布。

她把鞋放在二哥面前，說："我照著你以前的鞋樣子做的，你試試合不合腳。"

二哥伸手接過鞋，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好半天才說了一句："合適。"

趙秀蘭沒多待，天快黑的時候就走了。

走之前她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二哥一眼，說："你好好養(yǎng)著，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二哥站在棗樹底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那天晚上，二哥把那碗涼了的紅薯稀飯熱了熱，吃得一干二凈。

我躺在炕上，聽見他在黑暗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攢了很久，從胸腔最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然后他說了句："老三，睡吧。"

我說："嗯。"

那是二哥回來以后，我睡得最踏實的一夜。

06

婚事定下來以后，家里一下子忙起來了。

娘把壓箱底的布料翻出來，請村里的裁縫給二哥做了一身新衣裳。

爹去公社把撫恤的手續(xù)辦妥了，領(lǐng)回來一筆錢，不多，但夠把婚事辦得體面些。

大哥和大嫂也幫忙收拾，把西屋的那間房騰出來當(dāng)新房，墻重新抹了一遍白灰，炕上鋪了新席子。

窗戶上糊了新的窗戶紙，大嫂剪了幾個紅色的窗花貼上去，看著喜慶。

二哥那段日子變了不少。

他開始出門了，先是在院子里走走，后來到巷子口，再后來到村里的打谷場上轉(zhuǎn)一圈。

碰見村里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再躲了，點點頭應(yīng)一聲。

有幾個跟他一起長大的后生，拉著他在打谷場邊上蹲著說話。

一開始說些家長里短的事，后來有人問起部隊的情況，二哥就簡單說幾句，不多講。

有人問他胳膊是怎么沒的。

二哥說："炮彈落在邊上，沒來得及趴下。"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在旁邊聽著，心里發(fā)緊，但沒吱聲。

他開始練著用一只手干活。

洗臉、穿衣裳、系扣子、拿筷子、劈柴、掃院子。

一開始什么都不順手，扣子系半天系不上，筷子老往地上掉，劈柴的時候柴棒擺不穩(wěn)，斧頭砍偏了好幾回。

他也不急，也不惱，就是一遍一遍地來。

有一回他在院子里用右手鋸木頭，鋸條歪了，木頭夾住鋸子拔不出來，他用膝蓋頂著木頭，右手使勁拽，拽了好幾下才弄出來。

額頭上全是汗。

我過去想幫他扶著，他擺擺手："我自己來。"

我就站在旁邊看著，沒再伸手。

我知道他不是逞強(qiáng)。

他是在告訴自己，少了一條胳膊，日子還得照過。

趙秀蘭隔兩三天就來一趟，有時候帶點吃的，有時候就來坐一會兒。

她不像別的姑娘那樣噓寒問暖個不停，她來了就跟著干活，洗菜、掃地、喂雞，該干嘛干嘛。

有一回我看見她教二哥用一只手系扣子。

她站在二哥面前，把扣子的系法分解開來，一步一步地教，先把布卷起來，再用拇指和食指配合把扣子塞進(jìn)扣眼。

二哥學(xué)了好幾遍，終于自己系上了。

趙秀蘭笑了一下，說："行，你比我教的那些學(xué)生學(xué)得快。"

二哥也笑了。

那是他回來以后，我第一次看見他笑出了聲。

07

婚期前一天，出了件事。

大嫂在院子里洗菜的時候，嘟囔了一句。

她可能以為沒人聽見，聲音不大，但我在旁邊的柴垛后頭放柴禾，聽得清清楚楚。

她說的是："嫁過來就嫁過來了，以后還不是全家跟著伺候他一個。"

我手里的柴禾掉了。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氣氛有點不對。

大嫂全程沒怎么說話，大哥低著頭扒飯，眼神躲閃。

娘倒是看出來了，但沒當(dāng)場說。

等吃完飯，大嫂回了東屋，娘把大哥叫到堂屋。

爹也在。

娘的聲音不高，但很沉。

"老大，有些話我就說一遍。你弟弟這條胳膊是在戰(zhàn)場上丟的，不是在牌桌上輸?shù)摹Ｋ菫閲疑系那熬€，他受的這個傷，誰都不能說三道四。"

大哥站在那里，搓著手，臉漲得通紅。

"娘，巧云她就是隨口一說，沒別的意思。"

爹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慢開口了。

"你回去跟巧云把話說清楚。一家人過日子，嘴上不能沒個把門的。建國回來了，往后大家在一個鍋里攪勺子，誰也不能嫌棄誰。要是過不到一起去，趁早分家，各過各的。"

大哥連聲說不分不分，拍著胸口保證以后不會再有這種話了。

爹揮揮手，讓他回屋了。

我在里屋聽著這些，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二哥就在隔壁屋，不知道聽見了沒有。

第二天早上，大嫂起了個大早，把院子掃得干干凈凈，又去灶房幫娘蒸饅頭、炸丸子、切菜。

干活的時候臉上帶著笑，跟換了個人似的。

她給二哥端了一碗紅糖水過去，說："二弟，明天大喜，今天你歇著，活我來干。"

二哥接過碗，說了句："謝謝嫂子。"

大嫂擺擺手走了，走到院子里的時候，我看見她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也許她確實沒有別的意思。

也許她只是一時想到往后的日子，心里有點沒底。

日子嘛，誰過誰知道。

但這種話不能說出來。有些話一旦出了口，就像砸在地上的碗，粘都粘不回去。

08

婚禮那天是一九八零年農(nóng)歷九月初八。

天晴得很好，日頭亮堂堂地掛在東邊，院子里的棗樹葉子被照得發(fā)亮。

趙家莊那邊一大早就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的，隔著一道嶺都聽得見。

迎親的隊伍是大隊派的，用的還是那臺拖拉機(jī)，車斗上扎了紅布條。

二哥穿著新衣裳，胸口別了一朵大紅花，紅花是大嫂扎的，用了三尺紅綢子，別在右邊衣襟上。

左邊袖管還是空的，但今天沒有別在腰間，娘特意把袖口縫了幾針，收緊了，看著不那么晃蕩。

我跟著二哥去趙家莊接親。

到了趙家門口，趙秀蘭她爹趙德茂站在門口迎著，是個精瘦的老頭，不太說話，但眼睛很亮。

他看見二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伸出手拍了拍二哥的右肩膀。

"好小子，回來就好，往后好好過日子。"

就這么一句，多的沒有。

趙秀蘭她娘在屋里抹了一把眼睛，出來的時候笑著說："快進(jìn)來坐，水燒好了。"

趙秀蘭從里屋出來，穿著一身紅棉襖，頭上扎著紅頭繩，臉上也不知道抹了什么，紅撲撲的。

她站在堂屋里，看著二哥。

二哥也看著她。

兩個人就這么對視了好幾秒鐘，誰都沒說話。

旁邊有人起哄，說新郎官快去拉新娘子上車。

二哥走過去，伸出右手。

趙秀蘭把手放進(jìn)他的手里。

那只手一直沒松開，從趙家的堂屋到門口，從門口到拖拉機(jī)的車斗上，一路都沒松開。

拖拉機(jī)突突突地開回來的時候，我坐在車斗邊上，風(fēng)吹在臉上有點涼，但心里頭暖乎乎的。

到了我家門口，鞭炮響了一掛又一掛。

全村的人幾乎都來了，堂屋里、院子里、巷子口都站滿了人。

拜堂的時候，司儀是大隊副書記老孫頭，嗓門大，喊得中氣十足。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二哥和趙秀蘭并排站著，對著爹娘鞠了三個躬。

娘坐在太師椅上，嘴角是往上揚(yáng)著的，但鼻子紅了。

爹端坐著，煙袋鍋子擱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我站在人堆里，也不知道為什么，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婚宴是在院子里擺的，借了左鄰右舍的桌椅板凳，攏共擺了八桌。

菜是娘和大嫂提前兩天就開始準(zhǔn)備的，有紅燒肉、白菜燉粉條、炸花生米、涼拌蘿卜絲，還有一道硬菜是整只燉的老母雞。

那年月在農(nóng)村辦酒席，能有一只整雞上桌，已經(jīng)是很體面的事了。

村里人吃著喝著，說說笑笑，有人端著酒碗來敬二哥。

二哥用右手舉碗，一一碰過去，來者不拒。

喝了幾碗之后，他的臉紅了，但眼睛是亮的。

趙秀蘭坐在旁邊，不喝酒，就一個一個地叫人，叫得分寸得體，不多不少。

有嬸子大娘拉著她的手夸，說周家好福氣找了個好媳婦。

她只是笑笑，不接話。

09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的要順當(dāng)。

趙秀蘭嫁過來以后，該做的事一樣不落。

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做飯，然后去自留地里干活，下午回來喂雞喂豬，晚上還要在油燈下納鞋底。

她手腳勤快，但不張揚(yáng)，干完了活也不邀功，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二哥也在慢慢適應(yīng)。

他用一只手的本事越來越大，能挑水了，能鋤地了，連割麥子都能干，速度慢一些，但不比旁人差太多。

我?guī)退隽艘粋€工具——用一截木頭削了個卡槽，綁在左臂的殘肢上，可以卡住鐮刀柄或者鐵锨柄，相當(dāng)于多了一個支撐點。

二哥試了試，說好使。

后來他又讓我改進(jìn)了兩回，卡口做得更緊了，套上去不晃蕩。

趙秀蘭看見這個東西，沒說什么夸獎的話，只是說了一句："這個好。"

然后她找了塊舊棉布，把卡槽接觸皮膚的地方包了一層，免得磨出血泡。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地過。

沒有什么大風(fēng)大浪，就是柴米油鹽，春種秋收。

八一年春天，趙秀蘭有了身孕。

消息傳出去，娘高興得合不攏嘴，殺了一只老母雞燉湯給她補(bǔ)身子。

趙秀蘭說不用這么破費(fèi)，娘說該補(bǔ)就得補(bǔ)，不能虧了身子。

那年秋天，趙秀蘭生了個大胖小子，七斤六兩。

爹給孩子取名叫周繼光。

繼承的繼，光榮的光。

娘抱著孫子，在院子里來回走，逢人就讓看。

二哥坐在門檻上，用右手托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臉上的表情是我從沒見過的。

那種表情說不清楚，不是笑也不是哭，就是那么看著，看著懷里那個小東西，眼睛里有光。

趙秀蘭靠在門框上，看著爺倆，輕聲說了一句："行了，別顛了，剛吃了奶。"

二哥"哦"了一聲，趕緊穩(wěn)住手。

我站在旁邊，忍不住笑了。

上過戰(zhàn)場的人，抱個孩子比端槍還緊張。

10

日子過到八三年，家里分了家。

不是吵架分的，是正常分的。

大哥和大嫂另起了一個院子，在村東頭。爹娘跟著大哥住，這是老規(guī)矩。

二哥和趙秀蘭留在老院子里。

分家的時候，爹把家里的東西平均分了，鍋碗瓢盆、糧食、農(nóng)具，一家一半。

那頭老黃牛分不開，就歸了大哥，二哥這邊多分了兩袋苞谷面抵?jǐn)?shù)。

趙秀蘭什么都沒爭，爹怎么分她就怎么接。

大嫂倒是嘟囔了兩句，說老黃牛該按工分算，不該直接劃給一邊。

趙秀蘭站在旁邊沒吭聲。

爹拍了一下桌子，說："我說了算。"

就這么定了。

分家以后，二哥和趙秀蘭的日子完全靠自己了。

剛開始那兩年確實緊巴，但兩個人都不是怕吃苦的人。

二哥用一只手把自留地侍弄得比兩只手的人還齊整，苞谷棒子掰下來，一筐一筐地碼在院子里曬。

趙秀蘭白天干地里的活，晚上在煤油燈底下給人縫衣裳掙點零花錢。

她的針線活是出了名的好，方圓幾個村子的人都愿意找她。

八四年的時候，村里搞包產(chǎn)到戶，二哥分了六畝地。

那一年他頭一回種了花生和芝麻，秋天收成不錯，拉到公社的集市上賣了三十多塊錢。

他用那筆錢給趙秀蘭買了一塊手表，是公社供銷社柜臺里最便宜的那種，但趙秀蘭戴在手腕上，整天看，好像那是全世界最貴的東西。

她說："我看時間方便，教書不遲到。"

是的，趙秀蘭一直沒斷了教書。

嫁過來以后，鄰村的小學(xué)缺人，她就去那邊代課，一個月八塊錢的補(bǔ)貼，不多，但她從沒斷過。

她說只要學(xué)校要她，她就一直教下去。

后來八五年的時候，民辦教師有了轉(zhuǎn)正的機(jī)會，要參加縣里的考試。

趙秀蘭復(fù)習(xí)了三個月，每天晚上等孩子睡了以后，在燈底下看書做題，一直到半夜。

二哥不識幾個字，幫不上忙，就在旁邊給她削鉛筆，添燈油。

考試那天，二哥把她送到公社的考點門口。

等了一天，下午考完出來，趙秀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說了句："能寫的都寫了。"

成績出來那天，大隊的廣播里念了名字。

趙秀蘭，全縣第十一名，順利轉(zhuǎn)正。

我在地里干活，聽見廣播的時候，扛起鋤頭就往家跑。

跑到二哥家院子里，看見二哥一個人站在棗樹底下，仰著頭在看棗子。

"二哥，聽見廣播了嗎？"

"聽見了。"

"嫂子考上了。"

"嗯。"

他沒有什么大的表情變化，就是站在那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頭，把地上的一個棗子撿起來，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甜。"他說。

11

日子過到九零年的時候，繼光已經(jīng)上小學(xué)了。

這孩子隨他娘，腦瓜聰明，成績在學(xué)校里一直排前頭。

二哥在村里當(dāng)上了治保主任，是選上去的，村里人都服他。

倒不是因為他當(dāng)過兵、負(fù)過傷，是因為他辦事公道，誰家有糾紛，他去調(diào)解，兩邊都能壓得住。

有一回村東頭兩家因為宅基地的事鬧起來，差點動了手，別人都勸不住。

二哥過去了，往中間一站，用右手把兩邊的人分開。

他說："這事我量過了，界樁在這兒，誰也別越過去。不服的跟我去公社說理，我陪著。"

兩家人看看他那條空袖管，又看看他那張臉，都沒吭聲了。

后來這事就按他說的辦了，再沒起過爭執(zhí)。

趙秀蘭在學(xué)校也越干越好，從代課老師一步步成了正式教師，后來還當(dāng)上了教導(dǎo)主任。

她教過的學(xué)生有出息的不少，有的考上了師范，有的考上了中專，逢年過節(jié)回來都要到她家坐坐。

來了就叫趙老師，走的時候帶幾個自家樹上的棗子。

那棵棗樹每年秋天結(jié)的棗子，又大又甜，紅彤彤掛滿枝頭。

二哥說那是他走之前種的，沒想到長得這么好。

趙秀蘭說，樹跟人一樣，根扎得深，就不怕風(fēng)吹。

我后來也成了家，在鎮(zhèn)上的磚窯廠干活，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但也過得去。

每回去看二哥和嫂子，兩口子都在忙，一個在地里，一個在學(xué)校，繼光在院子里寫作業(yè)。

院子干干凈凈的，墻上那面"光榮之家"的錦旗還掛著，紅底子褪了色，黃字倒還看得清。

有一年過年，一家人圍在一塊兒吃餃子，繼光問二哥："爹，你的胳膊到底是咋沒的？"

全桌人都安靜了。

二哥夾了一個餃子放進(jìn)嘴里，嚼了兩下咽了，然后用一種很平常的語氣說："替戰(zhàn)友擋了一下。"

繼光又問："疼不疼？"

二哥想了想，說："當(dāng)時不覺得，后來有點疼。"

趙秀蘭在旁邊給繼光碗里夾了個餃子，說："吃你的。"

繼光低頭吃餃子，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說了一句。

"爹，我長大了也要當(dāng)兵。"

二哥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是看了趙秀蘭一眼。

趙秀蘭正往鍋里下第二撥餃子，灶膛里的火映著她的臉，紅紅的。

她舀著鍋里的水，頭也沒回，輕聲說了一句。

"先把學(xué)上好再說。"

院子外頭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陣接一陣。

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升起來，把窗戶上的霜花化出一條縫。

透過那條縫往外看，院子里的棗樹光禿禿的，但枝干粗壯結(jié)實，穩(wěn)穩(wěn)地立在那里。

春天一到，它還是會發(fā)芽，還是會開花，還是會結(jié)出又大又甜的棗子來。

跟這一家人一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