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哈：忍不了也是一種美德

最近，嘻哈開始學飛機駕照，以前做空姐的時候，她總透過旅客打開的遮光板看藍天，那塊天空太小了，現在的她想坐在駕駛艙里，再看看翱翔過13年的天空，當飛機飛到平飛高度，往下看，是廣袤大地，那是一種很強的自豪感和掌控感，那個瞬間，她會覺得所有謾罵什么都不是。

以下為嘻哈的講述。

策劃｜《人物》編輯部

大家好，我是脫口秀演員嘻哈。

在成為一名脫口秀演員之前，我做了十三年空姐。

到現在我都記得，第一次脫離帶教師父獨自面對飛機上一百多位旅客的那天，那是2012年的7月。那一天的窘迫和挑戰非常具體，剛好趕上強雷雨季，天氣很差，航路空域關閉，導致我們一直不能起飛。遇上這種情況，有的旅客不明白，就把我叫來說：那兩個地方的天氣明明都是好的！為什么不飛？無論我說什么、做什么，換來的都是劈頭蓋臉一頓罵。

當時我站在客艙里，想起教員告訴過我們，伸手不打笑臉人，我就對他笑著點頭，想方法安撫他，但他對我說，除了會笑你還會干什么，把你們領導叫來！

民航界有一個魔咒，就是新乘務員第一天放單飛行，那趟航班定會出什么問題，要么投訴、要么延誤，我也沒逃過這個魔咒，一邊延誤一邊被投訴。那一天我切實感受到，原來我夢寐以求的工作這么難做，空乘這么難當。

在大部分人的概念里，空勤人員大部分是女性，并且應該是瘦弱的、溫柔的、漂亮的，但同時，她們必須要有長長的手臂，要非常有力量，還能隨時解決一切問題。這多矛盾啊，我特別不理解這種期待。而在多年工作中，我切身體會到，這些不恰當的定義或期待，給空乘這個職業帶來了非常多歧視。

我曾經遇到一位旅客不懷好意地說：聽說你們空姐當小三的很多。這類不友好、不尊敬的話頻頻出現，甚至還有更過分的。久而久之，很多同事會因此有情緒問題，他們會內耗。如果因此停飛，就沒有收入。所以，我身邊很多同事都在硬撐。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但凡聽到這種言論，無論什么場合，我都會反擊回去。因為在這個工作里，我切切實實存在過、體會過，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樣子，我的同事是什么樣子，公司、行業是什么樣子。對方沒有高高在上地評判、定義我們的權力。

在我的飛行生涯，飛機上遇到任何問題，我總是第一個站出來，和同事們一起解決，這是受帶教師父的影響，在我還沒有脫離她獨自飛行的那些日日夜夜里，航班中遇到任何事情，她總會擋在我前面。無論旅客怎么刁難我，她都義無反顧站在我這邊，維護我。她告訴我：「嘻哈，你是我手把手帶出來的孩子，你什么樣，我清清楚楚，你不用怕?！?/p>

那時，師父就是我的底氣。這種幫助和支撐，支撐我走到現在。工作久了，我也成為了很多人的底氣。很多時候飛航班，同事說：嘻哈姐，今天看到你在飛機上就都踏實了，會很有安全感。

有一次，飛一個洲際航線，大家在一起待了三五天，一個同事突然跟我說，嘻哈姐，你知道嗎？本來飛完這一班我就要辭職了。因為前段時間遇到一個旅客無理取鬧，對方已經糾纏我很久了。但是和你呆了這幾天，我覺得這個工作還挺美好的，我沒有必要因為那些不重要的人失去我的工作。

聽到的時候，我很感動，心里在想——我要飛?。。∥乙w到退休?。。?/p>

相信你已經看出來了，我這個人，就是直接、堅硬，不會忍。我這樣的性格在學校、公司里面，其實并不討喜，因此我成了所謂「不好拿捏的人」。這個世界喜歡溫順、聽話的人。我太真實，就顯得刺眼，我有態度，就說我不合群，我有棱角，就讓我改。

你看，面對一些被提出來的問題，大家往往不是解決問題，而是解決提出問題的人。這是不對的。

圖由嘻哈提供

決定辭職的那一刻，我想得很明白，如果我不辭職，不管我飛多久、飛多快、飛多高，困擾我們的問題會一直得不到解決，我也不知道我們還有多少空間可以進步和喘息。我只能走出那個圈子，用自己的方式讓我們的問題被看見、讓困境被關注到。這是為了我自己和我的同行朋友們。正是因為我體會過我們以前是怎么不被保護的，所以我要去保護從前的自己，和現在的他們。

如果回想過去這一年，我的生活最大的變化是，我辭職了，開始全職做喜劇。在節目上，我講了空姐著裝不方便、講了旅客對民航從業人員總是苛責，有很多民航從業者都很有共鳴。

以前，我一直不知道，這種發聲在大家眼中叫做勇敢，因為這是我從小到大都在做的，我的父母告訴我——當我覺得自己被侵犯、被冒犯或者已經不舒適的時候，我不應該忍著，而是應該提出來。這不是為了出風頭，是在為當下自己的感受負責。

過去這一年，我感覺相對輕松、自由了一些。上節目之后，有更多人看到了我，關注到了空乘這個群體。但我自己的生活沒什么變化，我很喜歡工作，高強度的工作甚至會刺激我的腎上腺素，當然，我還和以前一樣，遇到那些自己看不下去的情況還是會站出來。有一次我遇到插隊的人，我想要制止他，反過來得到的是咒罵和爭吵，現場依舊有袖手旁觀的人，但我覺得沒關系，我為的是在這個隊伍中的自己。

上節目后，我收到了很多觀眾的私信，有的人也是空乘從業者，會對我的發聲特別有共鳴，有的人則是看過我的專場，對我分享的經歷有感觸。有一次線下演出結束后，一個觀眾上來抱住了我，他小小的身軀靠在我的懷里，是個小男孩，他告訴我，他曾經遇到過很嚴重的校園霸凌，他現在想到都會PTSD。他說看過我三次線下演出，自己獲得了一些能量，雖然他沒有辦法反擊自己的過去，但起碼有勇氣保護自己的未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把我的手握得非常緊。那一刻我就知道，表達是有力量的，治愈自己的同時，也會帶給有需要的人繼續往前走的動力和信念。

也有一些人擔心，我辭職之后會不會沒有了內容創作源或者動力，完全不會。如果說空姐這個職業讓我去到一個更大的世界，見到更多的人，那脫口秀演員這個身份則是打開了我更大的探索欲，讓我看到更多樣的人。

節目結束之后，網上對我有各種咒罵和攻擊，內核不穩的人，看到這些評論真的會懷疑自己。我不理解他們在說什么，但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我堅信自己的表達是對的，也努力不被別人的情緒卷著走。

那段時間我進行了自我修復，跟外界斷聯，工作完了，立馬就回到家里。在家里，我會把自己喂得很飽，穿得很好，睡得也很好，身體底子要穩才能夠支撐住我的精神損耗。我享受獨處，在家斷舍離、扔衣服、聽音樂，給貓貓狗狗剪指甲，給它們洗澡，扭著屁股用吸塵器吸地。當我把所有衣服洗好，曬在陽臺上，風把干凈衣服吹起來，空氣中夾雜著皂莢香氣，那一瞬間，我覺得這個世界太美好了。今天又是新的一天，我的房子是新的，小狗小貓是新的，我也是新的。

我還對著我養的貓貓狗狗大聲朗讀網上那些惡評，讀著讀著自己都笑了。它們睜大眼睛看著我，它們曾經都是被人遺棄的生命，而我可以把曾經這么糟糕、快要活不下去的生命養得熠熠生輝，我就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啊！

有人問我，如果說有一個人用自己的力量影響了我，保護了我，這個人是誰？我毫不猶豫地說，就是我自己。

我很佩服我自己，當那些攻擊咒罵的言論向我涌來的時候，我穩住了自己，因為我知道我不能亂，更不能倒下，我的身后，是那些默默支持著我真真切切愛著我的人，我不要為恨我的人死去，而要為愛我的人活著，惡意摧毀不了被愛包裹的人。

我也是一個反骨很重的人，別人的攻擊越厲害，我的野心和征服欲、想要贏過他們的信念也會越強。我當下的野心就是要活得更好看，我要干得更漂亮。

女性想贏、有贏的野心，是天然的事情。我小時候練體育，參加很多比賽，教練有時候會跟我講，這次你分到的對手比較厲害。聽到這些，我沒有任何害怕，站上跑道發令槍響起的那一瞬間，我就像一條瘋狗一樣沖出去，我很喜歡強勁的對手，因為這樣才能激發我的潛力，她們速度快，我就追得更快，就算我輸給了她們，也一定會跑贏過去的自己，在某種程度上，這何嘗不是一種贏呢？

對于「野心」這個詞，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在我看來，野心并不代表爭強好勝，而是對自己人生的絕對負責，我值得最好的，更值得我所有想要的。

節目播出后，有人問我，你來參加比賽，你的好朋友被淘汰了，會不會有什么心理障礙？你會不會也會棄賽？我想給大家講一個故事：我的外公是一位老戰士，他告訴我，當年在戰場上，他和戰友們往前沖，身邊的戰友倒下了，他更不能放棄，更要把這個仗打贏，如果因為戰友的倒下就退縮的話，那戰友不就白「犧牲」了嗎？我的觀點，和我外公一樣。

我很開心的一點就是，不管經歷什么，我對新事物依舊保持著很強烈的好奇和探索欲。我開始學飛機駕照了。以前做空姐的時候，我總透過旅客打開的遮光板看藍天，那塊天空太小了，小到一塊舷窗都裝得下，現在的我想坐在駕駛艙里，再看看我翱翔過13年的天空。

圖源@嘻哈滿堂

坐在駕駛位，視野更開闊，飛機飛到平飛高度后，往下看，看到的是一覽無余、廣袤遼闊的大好河山。那是一種很強的自豪感和掌控感，那是與做空姐完全不同的體驗，每飛一次不一樣的航線，油門的速度每提高一點，飛行高度再高一點，我整個人都會更加通透一點、開闊一點。

那一瞬間，你會覺得所有謾罵、所有謾罵你的人什么都不是。很早之前，我在日記本里寫過一句話，我五彩斑斕的世界并不是別人三言兩語就可以摧毀的。現在我依舊這樣想。有人試圖用簡單的一兩句話來定義我、攻擊我，根本不可能。

最后，我想對更多女性說，希望我們都能一點點獲得開闊、通透的底氣，相信自己的力量，不要被外界不重要的聲音影響自己的決定。路在腳下，就算是風暴，我們也能扛下來，等風暴過境，烏云散開，站在陽光下的我們會切身感受到「風暴走了，我扛過來了，我還在」這句話的力量。真的，我們本來就是很厲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