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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李清照《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
問了兩聲知否,問的不只是海棠,是一夜風雨之后,那些來不及護住的東西。綠肥紅瘦四個字,把整個春殘寫盡了,肥是葉的得意,瘦是花的委屈,一場雨,有的是李清照欲說還休的青春,光陰。
02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
——晏幾道《臨江仙·夢后樓臺高鎖》
月還是那個月,可彩云散了,歸路斷了。當時兩字是一把刀,當時月在,當時人在,當時什么都在,如今只剩月還在,還照著,照的是空處,照的是再也回不去的那個夜晚。晏幾道寫情,從不正面說,偏偏借月寄情,別具一格。
03
水寒江靜,滿目青山,載月明歸。
——黃庭堅《訴衷情·一波才動萬波隨》
水是寒的,江是靜的,青山滿目,月明著,人歸去。這幾樣東西放在一起,是一種徹底的清曠,不帶一絲塵氣,載月明歸不是說船載著月,是人把月帶走了,走的時候月跟著,這種歸,是天地都送著的歸,走得從容,走得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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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浩蕩百川流。
——辛棄疾《水調歌頭·和馬叔度游月波樓》
喚月,是辛棄疾才做得出的事。滿懷冰雪不是冷,是清白,是一腔抱負無處安放,只好交給月來照,照了,浩蕩百川流,胸中的東西跟著流出去,流向天地,流向無邊,這種豪情是壓抑久了之后的一次出走,走得壯闊,走得悲烈。
05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陳與義《臨江仙·夜登小閣憶洛中舊游》
杏花疏影,笛聲一路吹到天明。那時候的夜是好的,杏花是好的,人是好的,笛聲是好的,吹到天明是因為不想讓那個夜結束,可天還是明了,明了就是另一個世界了,那個杏花疏影里的夜,再也回不去。
06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
——歐陽修《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
三個深字疊下來,深到問不出底,深到自己也不知道有多深。楊柳堆煙是深的樣子,簾幕無重數是深的層次,可這深不是山水的深,是心的深,是一個人被關在深處,深到外頭的人看不見,深到自己也出不去,深字寫三遍,是因為一遍說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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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恰如燈下,故人萬里,歸來對影。
——黃庭堅《品令·茶詞》
燈下對影,像故人從萬里之外歸來。黃庭堅把茶煙寫成了故人,把獨坐寫成了重逢,這種比喻是孤獨者才想得出的,真正的故人不在,燈下的影子就成了故人,對著影子,說不出話,可有影子在,就不算一個人,這是最溫柔的自我安慰。
08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柳永《雨霖鈴·寒蟬凄切》
去了,去了,千里煙波在前頭,暮靄沉沉,楚天闊得沒有邊。念去去是反復的,是走了還在想,想了還在走,煙波是路,暮靄是壓著的,楚天闊是無邊的孤單,越闊越孤,越孤越闊,柳永把離別寫成了一片天,天大,人小,小到找不到落腳處。
09
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
——蘇軾《行香子·述懷》
三個一,三樣東西,就是全部了。琴是聽的,酒是喝的,云是看的,耳朵眼睛和喉嚨都有了去處,東坡把日子過得這樣清簡,簡到只剩這三樣,可這三樣里裝著的,是把世事放下之后,天地還給人的那份自在,不多,不少,剛好夠一個人過得飽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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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西窗下,風搖翠竹,疑是故人來。
——秦觀《滿庭芳·碧水驚秋》
風搖竹,竹聲起,以為是故人來了。疑是兩字是最輕的期待,也是最深的落空,風來了,不是人,竹動了,不是人,可那一刻的心跳是真實的,疑了,才知道有多想,想了,才知道故人有多遠,竹聲散了,西窗還在,人還是沒來。
11
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
——張先《天仙子·水調數聲持酒聽》
簾幕重重,燈被遮住了,風還沒停,人剛靜下來,明日的落紅,想來是要鋪滿小徑的。張先這幾句寫的是夜里的預感,風不定是此刻,落紅滿徑是明日,人在夜里,替花擔心,替春擔心,擔心是因為愛,愛得深,才在風里想到明日的落紅。
12
落絮無聲春墮淚,行云有影月含羞。
——吳文英《浣溪沙·門隔花深夢舊游》
落絮無聲,春在墮淚,行云有影,月在含羞。吳文英把春和月都寫成了有情緒的,春墮淚是因為將盡,月含羞是因為被云遮,無聲和有影是兩種方式,一個是聽不見的悲,一個是看得見的遮掩,天地都在藏著情緒,藏著藏著,就成了這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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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花影壓重門,疏簾鋪淡月,好黃昏。
——李清照《小重山·春到長門春草青》
花影壓著重門,疏簾上鋪著淡月,這是好黃昏。李清照說好,可好里有寂,壓字是花影的重,鋪字是月的輕,一重一輕,門是關著的,簾是疏的,好黃昏三字是結論,可這黃昏好在哪里,好在花好在月,不好在無人共賞,好與不好,都在這三字里。
14
人道山長山又斷,蕭蕭微雨聞孤館。
——李清照《蝶戀花·淚濕羅衣脂粉滿》
人說山長,可山又斷了,蕭蕭微雨里,孤館里聽著雨聲。山長是路遠,山斷是路盡,長了又斷,斷了又長,是走不完的路,也是回不去的路,孤館是落腳處,微雨是陪伴,蕭蕭是雨的聲音,也是心的聲音,聽著聽著,就不知道是雨聲還是自己的聲音了。
15
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
——王觀《卜算子·送鮑浩然之浙東》
水是眼波,山是眉峰,浙東的山水,是那個人的眉眼。王觀把山水寫成了人,把送別寫成了相見,去浙東,是去見那雙眉眼,是去見那片眼波,這種想象是送別里最溫柔的一種,不說舍不得,說山水,山水里有人,人在山水里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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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笑相遇,似覺瓊枝玉樹,暖日明霞光爛。
——周邦彥《拜星月·高平秋思》
笑著相遇,像是遇見了瓊枝玉樹,暖日明霞,光爛著。把相遇寫成了一場光,瓊枝玉樹是人的姿態,暖日明霞是相遇時的感受,光爛是最飽滿的亮,這種亮不是日光,是心里的亮,遇見了,心里就亮了,亮得像暖日,亮得像明霞。
17
風前橫笛斜吹雨,醉里簪花倒著冠。
——黃庭堅《鷓鴣天·座中有眉山隱客史應之和前韻即席答之》
風里橫著笛,斜吹著雨,醉了,把花簪上,把帽子倒戴著。橫笛斜吹是不按規矩的,醉里簪花是不管體面的,倒著冠是徹底不在乎了,可這種不在乎,是真正自在的人才做得出的,不是放浪,是把世俗的規矩,在風雨里笑著放下了。
18
鳳凰城闕知何處,寥落星河一雁飛。
——賀鑄《思越人·紫府東風放夜時》
鳳凰城闕不知在何處,星河寥落,一只雁飛過。找不到的繁華,城闕是問不出答案的,星河是稀的,雁是孤的,一雁飛是整片天里唯一的動,動了,更顯得寥落,問了,更顯得找不到,繁華在記憶里,現實里只剩星河和孤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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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芳草有情,夕陽無語,雁橫南浦,人倚西樓。
——張耒《風流子·木葉亭皋下》
芳草是有情的,夕陽是無語的,雁橫過南浦,人倚著西樓。張耒把四樣東西各給了一種狀態,有情和無語是對比,橫和倚是姿態,芳草的情是給誰的,夕陽的無語是說不出什么,雁是過客,人是守著的,守著西樓,看芳草,看夕陽,看雁飛過,什么都看了,什么都沒說。
20
簾卷西樓,過雨涼生袂。天如水。畫樓十二。有個人同倚。
——汪藻《點絳唇·高柳蟬嘶》
簾卷了,西樓上,雨過了,涼意生在衣袖里,天像水一樣,畫樓十二,有個人一起倚著。有人陪的黃昏,涼是真實的,天如水是清透的,可最動人的是最后一句,有個人同倚,不說是誰,不說說了什么,只說同倚,同倚就夠了,有人在,黃昏就不是孤的。
21
睡覺寒燈里。漏聲斷、月斜窗紙。
——陸游《夜游宮·記夢寄師伯渾》
睡醒了,寒燈還亮著,漏聲斷了,月斜在窗紙上。陸游寫的是夢醒之后的處境,寒燈是冷的,漏聲斷是時間停了,月斜窗紙是光的位置,幾樣東西合在一起,是深夜里最孤清的一刻,夢里有什么,醒來只剩這些,寒燈,斷漏,斜月,都是真實的,夢里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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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門前桃李知麟集,庭下芝蘭看鯉趨。
——石孝友《鷓鴣天·一夜冰澌滿玉壺》
一種有情的聚攏,桃李知道,芝蘭在看,花木都是有眼睛的,麟集是貴客來,鯉趨是子弟承教,門庭之間,有來有往,有聚有望,花木見證著這一切,見證得默默的,見證得比人更長久。
23
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
——姜夔《暗香·舊時月色》
舊時的月色,算來照過我幾回,在梅邊吹笛的時候。姜夔這一問是向月問,問的是記憶,幾番是數不清的,梅邊吹笛是那時候的事,月照過,笛吹過,梅開過,可舊時兩字把一切都推遠了,遠到只能問月,月記不記得,月不說,只是照著。
24
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
——姜夔《揚州慢·淮左名都》
橋還在,波心蕩著,冷月無聲。仍在兩字是最沉的,橋在,可橋上的人不在了,橋下的繁華不在了,波心蕩是水的,冷月無聲是天的,水和天都在,都是舊的,可舊的里頭,人事全換了,仍在是物的執著,無聲是天地的默哀,讀來滿是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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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故人遠,問誰搖玉佩,檐底鈴聲。
——蔣捷《聲聲慢·秋聲》
故人遠了,檐底鈴聲響著,問是誰在搖玉佩。鈴聲像玉佩,玉佩是故人的,故人不在,鈴聲來了,來了就像故人來了,可問了,沒有答案,鈴聲還在響,故人還是不在,這種錯覺是最深的思念,思念到把鈴聲聽成了玉佩聲,把風聽成了腳步聲。
26
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晏殊《玉樓春·春恨》
天涯地角是有盡頭的,只有相思,沒有盡處。把相思和天地比,天地是大的,可有窮,相思是小的,可無盡,小的比大的更無邊,這種對比是最令人心疼的,走遍天涯,走到了盡頭,相思還在,還沒有走完,永遠走不完。
27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
大江向東,浪一遍一遍地淘,把千古的風流人物都淘盡了。東坡站在赤壁,看的是江,想的是人,淘盡兩字是時間的殘忍,風流人物是曾經的輝煌,可江不管,浪不管,一遍一遍地淘,淘完了,江還在,人不在了,這種壯闊里藏著的,是最深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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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宋·蘇軾《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
醉臥在古藤陰下,全然不知南北。了不知南北是最徹底的放棄,不是迷路,是不想知道,藤陰是涼的,醉是軟的,躺下了,南北都不重要了,方向是清醒的人才需要的,醉了,就只有此刻,只有藤陰,只有這一片不知南北的自在。
29
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
——秦觀《好事近·夢中作》
誰去羨慕驂鸞飛升,人在舟中,就是仙了。驂鸞是神仙的事,可舟中的人不羨慕,因為此刻就夠了,西湖的水,西湖的天,一葉舟,就是仙境,仙不在別處,在心里覺得夠的那一刻,夠了,就是仙了。
30
誰羨驂鸞,人在舟中便是仙。
——歐陽修《采桑子·天容水色西湖好》
水寒江靜,青山滿目,載著月明歸去。這幾句放在最后,是因為讀完了所有的情與愁,最終還是要歸的,歸到水寒江靜處,歸到青山滿目處,月跟著走,走到哪里,月就照到哪里,這種歸,是宋人寫盡了悲歡之后,留給自己的最后一處安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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