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故事FM 講述者|甜甜?
主播 | @故事FM 愛哲
今天的講述者甜甜有一個埋藏在她心里很多年的秘密。
甜甜出生在河南的一個農村家庭,父母雙方的家庭條件都很困難。母親之所以愿意嫁給爸爸,是因為母親的妹妹亟需做一個手術,家里當時沒錢,為了給妹妹治病,為了彩禮錢,父母結了婚。
婚后雙方感情不好,父親酗酒、出軌,不承擔家庭責任,照顧兩邊家庭的重擔就落在了媽媽的身上。
打甜甜有記憶起,爸爸媽媽就在省會打工,但一直分居。甜甜和哥哥被丟給了爺爺奶奶,但因為孫輩孩子比較多,爺爺奶奶也照顧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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饑餓的童年
我叫甜甜, 33 歲,目前在紹興生活。
當我回想到我的童年的時候,我想到最多可能就是饑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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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甜甜在墻壁上留下的字跡
比如我們河南早上會吃饅頭,但我們家的饅頭可能放了 7 天,已經很硬了,也不會去加熱,就吃這樣的饅頭,有時候會蘸點辣椒,喝白開水,沒有湯,也沒有青菜。
我記得很清楚,我當時在我們村里上小學的時候就覺得很餓,所以會撿地上別的小伙伴吐出來的果核。我會拿磚頭把它撬開,然后吃里面的果實。所以當時的感受就是饑餓、孤獨、想媽媽。
我媽最早在省會城市刷盤子,在澡堂給人搓澡,后來她又去到南方城市。我媽一直在外面打工賺錢,養我和我哥,養我爸爸,養我爺爺,養我奶奶,所以她沒時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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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與公主裙
現在有互聯網,留守兒童可以給媽媽打電話,還可以給媽媽發語音,但當時我們家里連電話都沒有。
有一次我發燒,燒得很厲害。我們是自己背著雙肩包走路上下學,當時我感覺路邊有個大石頭墩子,它是涼的,我燒得很難受,就抱著那個石頭墩子降溫,然后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暈過去了。
有一個村民路過看到說:「這不是甜甜嗎?」他就把我抱到村里的小診所,診所的醫生就給我媽打電話,因為需要支付醫療費。通過這種方式,我遠在 1000 公里之外的媽媽才知道,今天孩子生病了。
后來我媽開始賺了一點點錢,就會寄裙子和零食回來。
我記得以前我頭上總是長虱子,因為沒人給我洗頭發。我后來才知道,原來像我這樣的 90 后,有些人是可以每天都洗澡的。我小時候可能一年或者大半年才能洗一次澡,因為只有我媽回來的時候會給我洗澡,除此之外,我的臉總是臟兮兮的。我頭上有虱子,奶奶就帶我去剃板寸,剃光頭。
那個畫面是有點好笑或者是心酸的:我剃著板寸,曬得很黑,臉上臟兮兮的,鼻涕可能還掛在臉上,但是我媽寄給我的是帶蕾絲邊的白色公主裙。
我穿去學校同學就會嘲笑我,我還沒有覺得自己怪異,因為我們家連鏡子都沒有。我在學校就被同學羞辱,我很難過,就哭著回家,用一塊破毛巾把頭包起來,再也不愿意出門了。
我媽媽一直留著長發,2000 年左右的時候,很流行黑長直。從我有印象開始直到現在,我媽從來沒有剪過短發,她的頭發一直很長很漂亮。
我現在還記得的一個畫面就是,在我們村里,除了田地之外只有兩三條主干道,街道旁邊就是一戶戶人家。我媽披著很長的頭發,中間扎起來有點像電視劇里的仙女或者女俠的打扮,穿著漂亮的裙子,很干凈很整潔。她走過那條路,我用一種特別崇拜和驕傲的眼神看著她。在我心里,她真的是天女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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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2000 年左右甜甜媽媽的照片
在我很小的時候,只要我媽一回來,我就會拉著她一整夜都不舍得睡,不舍得閉上眼睛,因為她太美了。
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我的同學老是說我是怪物,或者說我沒爹沒媽,所以我媽媽回來了我就會很驕傲,我會想和他們說:「我也有媽媽。」
每次見面我對她的印象都很深,見她一次我可以記半年,所以再見她一次,一年就過去了。我媽就以這種留存在我記憶里的方式,陪伴著我那段留守兒童的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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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媽媽一起生活
又過了幾年,大概是 00 年或 01 年,我八九歲的時候,我媽租了房子,工作也相對穩定,她就把我接到南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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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哥哥寫在老家墻上的字,這首詩留在這面墻上留到現在
我很開心,因為以前我從村里去省會城市就很開心。結果有一天,在我很久沒有去過省會城市之后,我媽說可以帶我出省,帶我去南方。
作為一個在北方長大的孩子,我對南方根本就沒概念。當時很有趣的是,他們會說是去杭州,而不會說是去紹興。別人問起來,親戚也會一起撒謊,比如我爺爺、奶奶、姑姑、叔叔、爸爸,他們都知道我媽媽具體的工作內容和城市,但他們會說她是在杭州賣衣服。我就會充滿幻想,在想她是賣什么衣服。
有一天,我們就坐著大巴車,坐了 18 個小時。大巴車是雙層的,二層有一個簡易的床,我們就在那里躺一整夜。車從白天開到晚上,又開了一個上午,才能到南方。
晚上我就不得睡覺,因為一想到要見到我媽,我就好興奮,我想了好多話要和她說。而且我也很想用自己的眼睛去記住路上的風景。
大巴車上的很多人都睡著了,我就睜著眼睛透過車窗看外面的世界。我們北方的植被是比較單一的,大部分都是楊樹,楊樹在冬天都會干枯落葉,基本上沒有綠葉。
當時是過年前夕寒假期間,我看到高速路兩邊的綠化帶,當時心想:「天哪,怎么還有樹?怎么還有綠色?」甚至還有花在開。而且想到媽媽會來接我,我當時的那種快樂心情,可能比現在的小朋友一家幾口去迪士尼樂園還要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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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2003 年 甜甜媽媽帶甜甜去景區
我媽接到我之后,我們就去了一個小區里的房子,她當時是和別人合租兩室一廳。晚上我就拉著我媽,我說我不想睡覺,我想和她多待一會兒,我太黏她了。當時我媽也覺得我是小孩無所謂,就會把我帶在身邊。
她每天先去理發店洗頭,把頭發梳得很直很漂亮,做個發型,然后去化妝。她和她合租的女生都會找人化妝,當時應該是 10 塊錢,化得很好看。然后簡單吃個飯,也可能直接就去她們工作的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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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媽媽去會所上班
我記得第一次去時,覺得她們的工作場所很像皇宮或者圣殿,裝修得很豪華。有洗腳的區域、酒吧、KTV 和睡覺的區域,還有院子和停車場,那時候這種地方叫會所。
當時我媽在忙,我去那里后,我媽身邊的那些女同事,突然看到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那么可愛像跟屁蟲一樣地跟著媽媽,她們就把我拉過去和我說:「今天我和你一起玩。」「你可以叫我阿姨。」
我就跟著她們四處看,就像我在大巴車上睜大了眼睛看車窗一樣,我在那里也是睜大了眼睛去看、去感受。
我覺得好新奇,大家晚上都不睡覺,在一個漆黑的,有一些彩色燈光和音樂的地方,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跳舞。音樂的聲音那么大,我們之間說話都聽不清楚。我問那個阿姨這首歌是什么名字,我都要問三遍,她也要回答三遍,我才聽得清。
我記得當時放的那首歌叫「獨角戲」,很溫柔,也會放「千千闕歌」。現在回想起來,我甚至覺得有一些浪漫和詩意。
我媽有很多女同事,每個人都打扮得非常漂亮,在酒吧里和客人猜拳、賣酒。出了酒吧后,她們會去 KTV 的包間,和男客戶一瓶一瓶地喝酒,一首一首地唱歌。我媽很忙,她可能同時需要去不同的包間,客人有不同的需求,比如說要結賬、要找人,有什么情況或者沖突,我媽需要去解決,她當時就是一個這樣的角色。
特別好玩的是,她們每個人都有一個昵稱,也就是花名,她們從來不用本名。我媽給自己取的名字叫「浮萍」,她的很多同事叫她「萍姐」,她們會說:「萍姐,這是你女兒啊。我送你們倆回家,請你們吃個夜宵。」我媽基本上是 12 點或 1 點下班,再吃個夜宵,到家就要 2 點了。
我八九歲的時候就開始和我媽一起熬夜。我當時的第一感受是,原來我媽媽和她的女同事們的工作是賣酒,是上夜班,是讓這些客人開心,和客人交朋友,再吃個宵夜回家。
我就是這樣理解這份工作的。
我現在想想都覺得非常戲劇性。小時候我會拿著一棵草,幻想出一個朋友。但是每次我來到南方,來到我媽媽身邊,她的每一個女同事都像姐姐一樣對我好。在我小學五六年級時,我的頭發就很長,到腰的位置了。我覺得可能是被剃光頭、被同學取笑之后,我就舍不得剪頭發了。
但我留了長頭發后還是不會打理,我媽媽的同事看到后,就直接帶我去剪頭發、買衣服。
她們帶我去了一個非常貴的理發店,裝修特別豪華,和現在的理發店一樣。那里剪頭發很貴,當時好像要 50 塊。我留了那么久的頭發被剪了,就在理發店哭得稀里嘩啦。那個阿姨就安慰我說:「別哭別哭,你現在回學校,會是你們學校最漂亮的,你會是校花。」
「校花」這個詞對我來說很陌生,當時我們那里沒有校花這個概念。我們那是貧困縣,大家在村里就是好好學習,不會通過比較發型和穿著去判斷誰是校花,誰是學校最漂亮的。所以這完全沒有安慰到我,我當時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她們又帶我去商場買很貴的衣服和鞋子,非常舍得給我花錢。現在想想她們對我真的很好,一套衣服加起來要一千多。
她們甚至還會給我買書,在我小學四年級時,媽媽的一個女同事給我買了張愛玲、王安憶這些女作家的書。我太感謝她們了,她們自己都不識字。
我媽小學二年級的水平已經是她們中的聰明能干的大姐姐一樣的人物了。可想而知,其他的女同事可能過得很難,她們沒有知識,也沒受過教育,但她們會愿意給我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陌生女孩買幾本純文學的書。
其實說起來很好玩,我當時才 10 歲左右,她們已經在教我怎么去做一個女人了。因為她們會穿裙子、化妝、穿高跟鞋,她們就會說:「甜甜,你看女人走路要這樣,表情是這樣的,我們的頭發要這樣梳,要昂首挺胸。」
我很小的時候就是低頭、縮著胸,我同學會取笑我,甚至給我取外號叫小飛機。我不太敢直視人的眼睛,小時候很自卑,那些阿姨們就會和我說:「你看我們女人就是要驕傲地走路,穿著高跟鞋我們也能走,我們的魅力是……」她們從小就會給我講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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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甜甜媽媽上班地方的阿姨們
我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感受到,我媽媽就好像有某種磁場、某種凝聚力,她就像她們那個隊伍的大家長一樣。我覺得她們之所以對我媽媽那么好,對我媽媽的孩子那么好,也是因為我媽媽很仗義。
我媽媽身上有一股責任感和義氣,比如說有女同事被男客戶跟蹤,跟到她家里面,我媽就去保護她的女同事,拿掃帚打那些人,嚇唬那些人,把他們趕走。每一次有同事需要找房子,都是我媽幫忙找,甚至到我大學的時候我還有點吃醋。
我 13 歲來的月經,那時候我才知道每個女人都會有生理期。我們基本上都會被教育說,生理期的時候不要喝冰水,不要熬夜,不能喝酒。但是我發現我媽的女同事們生理期喝的酒一點也不少,而且也還是熬到凌晨 3 點。
那個酒是很冰的,我記得有一次有個阿姨她喝太多了,喝得斷片了,吐得一塌糊涂,我很心疼她。她都吐成那樣了,也沒睡好,因為喝得太難受腸胃很不舒服,吃不下飯。按理來說第二天就不要上班了,然后她爬起來之后,沒吃飯就立馬去洗頭發、做發型、化妝,又去上班,接著喝。
我很心疼她,那個時候我很小,沒有辦法用別的措辭,我就和她說:「要不今天就不去了,我想你陪我玩,咱倆去公園。」但她說她要賺錢。
為什么這種事情我是在我媽的女同事身上看到的,而不是我媽,可能是我在我媽身邊的這極少數的時間里,她知道女兒在,就有意識地不敢喝那么多,她不想把自己那么憔悴、那么艱難的樣子展露在我面前。
在當時的甜甜看來,她很不理解這些阿姨們,為什么如此不顧自己的身體健康,也得去喝酒賺錢。 這些阿姨多來自于河南、四川、湖北等經濟欠發達地區,每個人的背后都有一到兩個家庭等錢用。阿姨們本來是想到沿海城市進廠打工,無意中見到這個來錢更快的行業。 千禧年初的紹興,以紡織業為支柱的工業飛速發展,很多開廠的老板在夜總會和酒桌上談生意,觥籌交錯間,桌上總要有幾位女郎來陪酒、烘托氣氛。 當時媽媽還經常會讓甜甜跟著去蹭飯,吃點好的,甚至還在酒桌上認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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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干爹
我們老家有一個習俗是認干爹、認干媽,只給男孩子認,女孩子基本上不認干爹干媽,因為女孩子是要嫁出去的。所有人都會說:「哎呀,你長大了要結婚,你要成家,你是潑出去的水,你是油果籃子(油條籃子)。」為什么要認干爹干媽呢?就是希望這個孩子多一份福氣,多一份可以健康長大的愿景。
但我反而有很多干爹,千禧年的時候,干爹這個詞還沒有被污名化。我媽為什么在南方給我認那么多干爹呢?是因為我媽其實沒有閨蜜,也沒有好朋友,她可能和同事關系比較近,但同事不是真正的朋友,除此之外就是男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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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在 KTV 里唱歌的男客戶
因為我小時候是在不同的親戚家長大,所以有一種生存本能,我特別愛說話,特別愛表達。再加上我小小的、矮矮的、小巧玲瓏的,嘴又特別甜,能說會道,我媽就帶著我去和那些男客戶吃飯。
那些男客戶知道我媽有兩個孩子,他們會和我媽說:「萍姐,你要一碗水端平哦,兒子和女兒你都要對他們好喲,你不能只對兒子好,不對女兒好,在我們浙江女兒是很寶貝的。你看你女兒那么可愛,你要對女兒好。來吧,女兒想吃啥隨便點。」
我在老家連口青菜都沒得吃,吃饅頭蘸辣椒醬我都舍不得多蘸,但是我來到這里我可以吃海鮮,可以吃大餐,可以吃雞鴨魚肉。我現在可能都舍不得吃那些菜,但那時候可以隨便點。
然后我媽就給我認干爹,每認一個干爹就會給我壓歲錢。我當時上高中的時候住校,一個月的生活費才 500 到 800 塊錢。我的本科是 2017 年畢業的,讀大學的時候我的生活費是一個月 1000 。但是在千禧年的時候,我媽當時給我認的那些干爹,他們給我的紅包都是 1000 塊錢。
但是我不明白的是,有些叔叔們確實會送我媽回家,但是我媽每次都不讓他們送到我們小區門口,我媽會故意報旁邊小區的名字給他們。
我不懂為什么,因為那么晚了,凌晨 1 點了,好不容易有人送我們,這就意味著我們不用打車、不用走路,可以省一份交通錢。
我就問我媽:「為什么不直接送到小區門口呢?這樣我們就能少走一段路。」我媽就說要保護自己。我當時在想:「叔叔們不是對我們很好嗎?為什么要保護自己?」我不懂。
所以我一方面理解我媽媽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困惑。比如說:為什么她們要上夜班?為什么她們要喝那么多酒?為什么明明她的工作是這個內容,我家人卻說我媽在杭州賣衣服?
第一,我媽不在杭州,西湖離我們挺遠的。第二,她也不賣衣服。那這個工作是什么?怎么沒人說呢?為啥還撒個謊呢?我一開始會有一些疑惑。
我有很多自己的觀察,在 10 歲左右時,我是消化不了的。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是怎樣的,我不理解什么是女人男人,我不理解一些道德觀,也不懂社會的眼光。
但是我發現,我們對面的鄰居總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們家。我媽媽和她的同事們去理發店做發型,除了理發師之外,化妝師的眼神和拉人力三輪車的叔叔的眼神里,我都感受到一種陌生和冰冷,我覺得是有一點瞧不起人的意味。
還有一個觀察是,當我媽帶我來南方,來她生活的城市看過這些之后,我的親戚們就開始說一些難聽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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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坐臺?
我有一個親戚,是我外婆的侄女。那個女孩當時不想讀書了,想出去打工。我媽說:「好,那你來找我,我給你安排工作。」
其實不是讓她去 KTV 里陪酒,因為可以當酒吧的服務員,也可以去我媽認識的理發店里當學徒。
那個女生一開始是去了工廠,后來又去了酒吧當服務員,換了好幾種工作她都不喜歡。
她回來后就和我說:「甜甜,你知不知道你媽媽是雞?你知不知道你媽媽是小姐?」
我說什么是小姐?她說你媽媽是坐臺的。我說什么是坐臺的?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已經去過我媽工作的地方了,我知道我媽不是。在我的世界里,她就好像扔了一枚炸彈一樣,因為我的世界里不可能有這些詞。
(后面的內容轉次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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