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路過普陀區的老弄堂,看見一面新墻畫,畫的是拖糞車的老人,底下小字寫著“城市美容師”。我站那兒看了會兒,旁邊老頭叼著煙說:“畫得再好,當年誰愿意碰那活兒?”他老家鹽城,八十年代來滬,在藥水弄住過十七年。
“蘇北”這個詞,真不是地圖上劃出來的。查老檔案,光緒年間的租界戶口冊里就分“江北來者”,可那時候江蘇壓根沒“蘇北”這地名。揚州人、鹽城人、徐州人互相不認老鄉,到了上海,全被擰成一股繩——叫“蘇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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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包車夫九成五是蘇北的,糞挑子、碼頭扛包、棚戶區剃頭匠,干的活兒越被嫌棄,人就越被盯死。不是他們臟,是干這些活兒的身體和住處,被城里人當成了“錯放在干凈地方的東西”。藥水弄的名字,聽著像消毒水,其實是在說:這兒該洗一洗。
我表姐在上海讀完大學,考進教育局。面試前把簡歷改了三遍,把“鹽城”換成“江蘇”,連自我介紹都用滬語練了二十遍。她說:“不是怕說錯,是怕一開口,人家腦子里已經判完刑。”她從不提自己爹媽在蕃瓜弄住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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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網上罵人還是愛甩“蘇北小赤佬”。相親軟件里,填籍貫一欄,有的女孩直接空著。去年蘇州買房政策出來,我堂哥帶齊流水、稅單、無房證明去辦貸款,柜臺姑娘笑笑:“您老家……是鹽城吧?那要多補兩份收入說明。”他沒爭,當場填了。
潭子灣拆遷那年,幾個老人蹲在廢墟上燒紙,火里飄出半張舊船票,印著“江北輪渡公司”。沒人拍照,也沒人攔。火滅了,灰被風一卷,散進蘇州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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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北人三個字,從來不是講地名,是講誰該低頭,誰該讓路,誰的辛苦不配被正眼看。
那面墻畫,風一吹,顏料有點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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