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21世紀第三個十年回過頭看,大江健三郎之于日本當代文壇,愈發像是一個“異類”。
他是1994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也是第二個獲得這個獎項的日本人。大多數人應該都很熟悉他的名字,但是真正讀過他書的卻不算多,以至于獲獎之后,日本各大連鎖書店毫無準備,只能連夜趕做海報。
可即便擁有諾獎的光環,他在日本的地位仍不算主流。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太過尖銳:一直到去世前,他都在批判日本社會的病灶,反思日本國民性。他始終積極參加反戰活動,控訴侵華戰爭,一度被日本右翼分子告上法庭。2006年,他第五次訪問中國,在參觀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時,對日本政府逃避歷史責任的行為感到強烈憤慨:
“南京大屠殺是日本政府、士兵干的。”
“日本絕對不能重返國家主義道路,我要讓日本的孩子們,看到政府的錯誤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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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大江健三郎在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
無論是批判性,還是刻意不討巧、尖銳生澀的語言,大江健三郎都很容易令人聯想到魯迅。魯迅也的確是他一直以來的偶像,12歲時母親送了他《魯迅選集》,《故鄉》對他的文學創作影響巨大。他早期的作品《殺狗之歌》中有一句“含著大希望的恐怖的悲聲”,更是直接從魯迅的小說中引用的。他甚至說過:“我一生的寫作就是為了向這個人(魯迅)致敬,就是為了靠近他。”
他也可能是和中國關系最好的日本作家,跟莫言、賈平凹的關系都很好。早在1994年他自己得獎的時候,他就在領獎臺上向全世界推薦了莫言的小說,之后更是連續五年提名莫言。他也是林奕含喜歡的日本作家,被她特地選為畢業論文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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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大江健三郎訪華期間,莫言寫給他的寄語。圖/央視紀錄片《文學的故鄉》
然而,無論是“左翼”還是“親華”,似乎都不足以概括大江健三郎的生涯。在著作《曖昧才是真理:大江健三郎》中,作家、評論家楊照圍繞“曖昧”這個關鍵詞,對大江健三郎的人生和作品進行了分析。
“曖昧”不是簡單的含混,或者模糊不清。它是大江健三郎文學創作中的一個核心概念,出自他1994年獲諾獎時所作的一篇震驚全場的演講——《曖昧的日本的我》(あいまいな日本の私)。他很反對一些日本作家,特別是川端康成(他在1968年的諾獎演講題目恰好是《美麗的日本的我》),總是把日本描寫成一個唯美、侘寂,充滿了禪意和詩意的美麗東方國度,這是一種虛偽的美化,真正的日本沒有這么美好:
能夠代表日本的,不會是坐在寺廟里終夜看月亮的禪宗和尚,從對天空與月亮的冥思得到各種領悟。日本是一個有著黑暗心靈,經歷了黑暗命運試煉的國度。那是一個不斷自我矛盾、沖突、掙扎的日本,包括了戰爭、發動戰爭的邪惡,也包括了戰后一整個世代的反省檢討。
這種 “曖昧”,不僅屬于日本,更屬于每一個生活在時代中的人。人性本就沒有絕對的光明與純粹,每個人的內心都藏著黑暗、自私與懦弱。
對此,大江健三郎的態度不是高高在上的批判,他帶著一種自虐式的真誠,首先去正視自己身上的“曖昧性”,袒露自己身上軟弱不堪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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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大江健三郎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他人生中的一個重大轉折點發生在28歲,那時他剛畢業沒多久,心態上幾乎還是個孩子。他剛出生的兒子被診斷患有先天腦疾,先天頭蓋骨發育不全,腦部嚴重畸形,即使能夠通過手術活下來,也永遠沒法正常生活。
對此,他當時的第一反應是逃避,以工作為名逃跑,甚至期盼孩子死掉,這樣生活就能回歸正常了。但是他沒有像一般的作家那樣用文字巧言令色,替自己辯解,而是把這不可示人的陰暗想法毫無保留地寫進小說里,坦白作為父親的軟弱逃避。
在《個人的體驗》里,以大江為原型的主人公“鳥”,在妻子被送進醫院待產時,還在商場打游戲,計劃去非洲旅行,甚至和人斗毆。得知孩子腦部畸形后,醫生告訴他可以手術搶救,他想到的卻是:萬一救回來成了植物人,自己豈不是要照顧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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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版《個人的體驗》封面
就這樣,他把普通人最不愿示人、最不符合社會期待的一面徹底揭開。寫作仿佛成了一種自毀與自虐——他仿佛對災難、厄運著迷,將人物放置在隱隱然、惶惶然要發生的悲劇宿命中,嚴酷地在小說中檢視、暴顯他們。《個人的體驗》中的父親生下了畸形兒;《被換取的孩子》中,主角被迫披上剛剝下來的帶血牛皮,被黑道用鐵球砸腳趾威脅;《萬延元年的足球隊》中腦癱的孩子、自殺的弟弟、亂倫與暴力.....
他寫這些,并非為了獵奇,而是通過認真挖掘黑暗、不堪的生命內里,追問作為一個小說家、一個人的真正責任:
如果不是有這些外在的、社會的制約,也就是‘恥文化’(Shame Culture)的作用,我作為一個人,遇到這樣的情境,會做出什么,能夠墮落淪落到什么程度?
一個人必須真切地經歷了人間的所有錯誤與過失,才能成為一位小說家。因為你有責任要替這個世界準備好面臨災禍降臨的時刻。這是身為小說家的意義。
對“曖昧”的強調,同時還直觀地體現在他的文字上。
他的文風,給人的第一感覺是格外“異質”,拗口、像迷宮一樣讓人暈眩。這種晦澀難讀的效果,正是他有意為之。
他要揭露日本社會的虛偽,而正式、平靜、華美的語言文字正是日本借以構筑虛偽外表的主要手段。寫純正的、漂亮的日文,就等于接受了文字系統中的一些規范與美學標準。他要用顛覆的文字,撕開偽裝,以“邊緣者”的視角審視位于中心的國家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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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健三郎《萬延元年的足球隊》手稿
大江健三郎是一個自我揭露、自我詆毀的作家,然而他的文字里又藏著奇特的天真。
他在四國的一片森林中度過童年,在家鄉的傳說中,每個人在森林里都有一棵屬于自己的樹,能遇見未來的自己。這個意象伴隨他一生:他相信人生像樹木分岔,在生死抉擇的瞬間,會生出無數平行宇宙。有時站在死與生的分歧點上,人要靠自己選擇再生的方向。
生下殘疾的兒子后,大江健三郎在沖擊之下一度逃避,最終他選擇回到家人身邊,扛起自己的責任。給孩子取名時,他想到了一個創世神話故事:
最早的世界里沒有光,有一只烏鴉在黑暗中找不到食物,很痛苦,烏鴉就想:為什么不能有光讓我看見呢?如果有光那就方便多了。烏鴉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于是世界就有光了!
原來即使是一只烏鴉,如果他的欲念夠強大、夠堅持,都足以帶來照亮整個世界的光。
后來,這個被命名為“大江光”的孩子,天生對鳥叫聲非常敏感,靠著這樣的聲音,開啟和父母,和外在世界溝通的一條細長、明亮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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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健三郎一家
門羅與林奕含事件后,很多人都在思考:文學是否只是巧言令色的辯解?大江健三郎給出了另一種答案——文學不必粉飾,它也可以直面現實,以寫作為鏡,正視自我,承擔責任。
2006年訪華時,大江健三郎面對中國的學生們演講,再一次引用了魯迅的話: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路。
正如他一生在寫作中叩問曖昧、凝視黑暗,最終卻給兒子取名為“光”。
人生本就是復雜含混的,每個人身上不可避免地存在黑暗的一面。而發現自己人性中黑暗的面向,發現人天生就自私、虛偽、懦弱,發現人生中本就充滿各種罪惡、災難、戰爭,他選擇的未必是逃避。真正重要的,是努力從曖昧中做出自己的選擇,承擔起身為一個人的責任,于絕望中懷抱希望,將自己的命運活出來。
楊照談“日本的社會良心”大江健三郎
“正視自身的復雜與軟弱,是人生莫大的勇氣與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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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6.4.11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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