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武二年(公元223年),歲在癸卯,春正月未盡 。長江中游江風料峭,寒霧未散,東吳新都武昌(今湖北鄂州)正籠罩在內憂外患的陰云之中。此前一年,孫權于夷陵大破劉備,旋即受魏文帝曹丕冊封為吳王,改元黃武,定都于鄂,更名武昌,取“以武而昌”之意 。然新都初建,根基未穩,江北曹魏虎視眈眈,江南山越烽煙四起,武昌城宛如風雨飄搖中的一葉孤舟。正是在此危局之下,一道來自吳王宮的詔令,沿著長江水路,加急送往丹楊郡陵陽縣——詔曰:“以偏將軍焦已,領武昌都尉,鎮守武昌,兼管西山、樊川山越事務,即日赴任,不得延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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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已,丹楊山越舊帥,建安三年(198年)歸降孫策,追隨孫氏父子二十五年,歷經百戰,沉穩干練,尤善安撫山越部族 。接詔之時,他正于丹楊舊部營中整頓軍務,年近五旬的他,身材魁梧,面如古銅,頜下微須,雙目炯炯有神,雖出身山越,卻已褪去蠻野之氣,兼具武將的剛毅與長者的沉穩。手中捧著孫權親署的帛書,他深知此任分量——武昌乃東吳上游咽喉,“西連荊襄,東控三吳,北拒曹魏,南鎮山越”,一旦有失,江東腹地將門戶洞開。他不敢耽擱,當即召集舊部核心:偏將雷續、校尉梅猛、軍侯焦雄(長子),傳令三軍收拾行裝,率舊部一千二百余人,連同家眷四百余口,于黃武二年(223年)二月初三,從丹楊陵陽啟程,沿長江水路東下,奔赴武昌。
船隊行至武昌江面時,已是二月中旬。焦已立于船頭,身披玄色鎧甲,外罩青色錦袍,手持單筒望遠鏡,遠眺武昌城郭。眼前景象,與他心中預想相去甚遠:據《水經注》載,彼時武昌(吳王城)“周回僅三里,版筑土墻,高不過丈二,城門狹隘,樓櫓殘破”。城墻多為夯土堆砌,歷經風雨侵蝕,多處坍塌缺口,雖勉強以木柵封堵,卻難擋強敵;城外荒草萋萋,炊煙稀疏,偶有百姓衣衫襤褸,行色匆匆;長江北岸,曹魏斥候戰船往來游弋,旌旗隱約可見;而城西西山(今鄂州西山)連綿起伏,峰巒險峻,營寨林立,炊煙裊裊,正是山越首領費棧的叛軍盤踞之地。
“將軍,你看西山!”校尉梅猛手指西方,聲音凝重。焦已循聲望去,只見西山主峰之上,一面黑色大旗迎風招展,旗上繡著白色“費”字,山下峽谷、隘口皆有山越兵卒守衛,刀槍林立,戒備森嚴。據武昌斥候此前稟報,費棧本為丹楊山越分支,后遷居武昌西山,黃武元年(222年)受曹魏暗中冊封,授以“武昌太守”印綬,煽動西山、幕阜山、樊川一帶山越萬余人叛亂,自稱“武昌山越大帥” 。近半年來,叛軍多次攻打武昌城門,劫掠沿江糧船,阻斷武昌至豫章、吳郡的水陸商道,致使城內糧秣匱乏,物價飛漲,居民不足千戶,多為老弱婦孺,青壯者或被叛軍擄走,或逃亡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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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隊靠岸樊口(今鄂州樊口),武昌留守官吏——縣丞張肅、縣尉李嚴、主薄王甫等人早已在此等候。眾人面色憔悴,見焦已率軍抵達,紛紛跪地行禮:“焦將軍遠道而來,武昌百姓有救矣!”焦已連忙下馬,親手扶起張肅等人,沉聲道:“焦已奉王命鎮守此地,必與武昌共存亡,諸位無需多禮,且報城中詳情。”
張肅年近六旬,乃武昌本土士族,掌管民政,聲音沙啞地稟報:“將軍有所不知,自去年冬月以來,費棧叛軍先后三次攻打東陽門、南津門,燒毀城外民居三百余間,擄走糧秣兩千余石;城內官倉存糧不足三月,兵器甲胄殘破,守軍僅三百人,多為老弱殘兵;西山周邊十余股山越皆依附費棧,北至三江口,南至梁子湖,皆為叛軍勢力范圍,商旅斷絕,百姓苦不堪言。”縣尉李嚴補充道:“費棧麾下有精壯三千余人,皆為山地悍卒,擅長伏擊、奔襲,我軍出城便遭圍困,數月來不敢輕出城門一步。”
焦已聞言,眉頭緊鎖,未發一言,當即令雷續率部眾駐扎樊口,保護船隊與家眷;令梅猛清點城中兵器糧草;令焦雄率二十名親衛,隨他登城巡視。
登上武昌東陽門城樓,焦已手扶殘破的女墻,極目四望。城墻腳下,護城河早已淤塞,雜草叢生,多處可徒步而過;城墻上,譙樓傾斜,瞭望孔破損,守軍士卒衣甲單薄,面色饑黃,手持銹跡斑斑的長矛,毫無斗志;城外,西山與武昌城相距僅數里,叛軍營地清晰可見,鼓角之聲隱約可聞;長江之上,江風呼嘯,濁浪翻滾,偶有漁船倉皇而過,唯恐遭遇叛軍。
“此乃吳之咽喉,若不能安,江東危矣!”焦已慨然長嘆,聲音鏗鏘,回蕩在城樓之上。身旁張肅、李嚴等人聞言,皆面露愧色。焦已轉身看向眾人,目光堅定:“諸位,武昌乃國之重鎮,今雖殘破,卻不可丟棄。焦已今日在此立誓:三個月內,必平定山越,修繕城防,安撫百姓,穩固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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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午后,焦已便在武昌都尉府召集軍政會議,定下“先安內、后御外”的三步定亂之策,每一步皆細致入微,有據可依:
第一步:修繕城防,立穩根基
焦已下令,征調城內民夫五百人、部眾八百人,由校尉梅猛、縣尉李嚴統領,即刻修繕城墻。依照漢制與東吳軍防標準,“夯土加高至兩丈,增厚至八尺,填補坍塌缺口七處,女墻重修三百余丈”;疏浚護城河,“寬三丈,深一丈,引長江水注入,沿岸設置尖木柵欄”;在西山、樊口、三江口、鳳凰臺等要地,修筑烽火臺二十四座,“每臺設卒五人,備薪柴、狼煙,晝夜警戒,一有敵情,即刻傳訊” ;同時修繕四門譙樓,增設瞭望孔、箭窗,打造滾木、礌石、火油等守城器械,存放于城樓庫房。為加快進度,焦已親自監工,與士卒、民夫同食同作,“朝出暮歸,不避風雨”,僅用二十七日,便將殘破的武昌城防修繕一新,煥然一新。
第二步:開倉賑濟,安撫民心
針對城內糧荒,焦已令主薄王甫清查官倉,雖存糧不多,仍下令“開倉放糧,按人口賑濟,老弱婦孺優先,每人每日發米一升、鹽半兩”;同時奏報孫權,請求從吳郡調運糧秣一萬石,加急送往武昌;減免武昌百姓當年全部賦稅,豁免往年欠稅;張貼告示,招撫流亡百姓返鄉,“返鄉者賜米五斗、布一匹,歸鄉后可開墾無主荒地,免稅三年”。此外,焦已令軍中軍醫為百姓診治疾病,發放草藥,平定城內瘟疫。短短十余日,便有兩百余戶流亡百姓返鄉,城內漸有生機,民心初定。
第三步:親赴西山,恩威并施,震懾山越
城防初固、民心稍安后,焦已決定親征費棧。他深知“山越之性,畏威而懷德,強攻則死戰,懷柔則歸順” ,遂選精兵五百人,皆為當年隨他歸降的丹楊山越舊部,“身披輕甲,手持短刀、勁弩,擅長山地作戰”。黃武二年(223年)三月初七清晨,焦已一身戎裝,披掛銀色鎧甲,腰懸吳王所賜佩劍,率五百精兵從東陽門出發,直奔西山費棧大營。
西山山路崎嶇,怪石嶙峋,林木茂密。行至半山腰峽谷口,費棧麾下大將梅乾、雷緒率千余叛軍攔住去路,兩人皆是山越悍將,手持開山斧,厲聲喝罵:“焦已!你本山越帥,為何助吳人欺壓同族?速速退去,饒你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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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已勒馬前行,目光如炬,厲聲斥道:“梅乾、雷緒!你二人本是丹楊舊部,當年隨我歸降孫氏,享田產、免徭役,如今卻受曹魏蠱惑,勾結叛賊費棧,禍亂武昌,劫掠百姓,此為不忠;背叛同族,助敵為虐,此為不義;不顧山越老弱死活,挑起戰亂,此為不仁!曹魏遠在江北,豈能護你周全?孫氏寬仁,待我山越不薄,今吳王命我鎮守武昌,歸降者既往不咎,仍居西山,許田產、免徭役;頑抗者,屠其寨、滅其族,玉石俱焚!”
梅乾、雷緒聞言,面面相覷,面露猶豫——他們昔日皆為焦已部下,深知其威望與勇武,更知孫氏懷柔之策,遠勝曹魏空口許諾。
此時,費棧親率兩千余部眾趕到。費棧年約四旬,身材粗壯,面色黝黑,手持長矛,立于陣前,見焦已兵少,冷笑一聲:“焦已,你不過五百殘兵,也敢來我西山撒野?今日便讓你葬身于此!”
焦已策馬而出,距費棧僅十步,聲音洪亮,響徹山谷:“費棧!你受曹魏印綬,叛國投敵,煽動山越叛亂,致使武昌生靈涂炭,山越民不聊生!我念你同為山越,給你最后一條生路:即刻解散叛軍,率部歸降,我保你全族性命,仍為西山首領,統領舊部;若執迷不悟,今日我便踏平西山,誅殺叛逆,雞犬不留!”
言畢,焦已身后五百精兵齊聲吶喊,聲震山谷,人人手持勁弩,箭已上弦,軍容嚴整,氣勢如虹。費棧素聞焦已為丹楊山越第一大帥,威名遠播,今見其軍容肅整,士卒效死,心中早已怯意叢生;又知焦已言出必行,當年在丹楊平叛,對頑抗者絕不姑息,對歸降者寬厚相待 。他環顧左右,部眾皆面露懼色,梅乾、雷緒更是暗中示意,不愿再戰。
僵持半柱香后,費棧終于放下長矛,翻身下馬,跪地叩首:“焦帥在上,費棧愚昧,受曹魏蠱惑,一時糊涂,犯下大錯,愿率部歸降,聽憑處置!”
見費棧歸降,其麾下三千余部眾紛紛放下兵器,跪地投降。焦已信守承諾,不殺一人,當即令費棧仍統領舊部,駐守西山,歸武昌都尉府節制;令梅乾、雷緒為西山左右軍侯,輔佐費棧;將西山山越編入戶籍,設“山越里”,選宗族首領為里正,納入官府管理,實行輕賦薄徭。
此役不費一兵一卒,平定武昌最大山越叛亂。消息傳開,武昌周邊十余股山越勢力——樊川首領谷利、幕阜山首領陳仆、祖山首領祖郎(舊部)等,紛紛遣使至武昌,請求歸降。焦已一視同仁,皆以懷柔安撫,短短一月內,武昌境內山越盡數歸順,局勢徹底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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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武二年(223年)四月,孫權在建業聽聞焦已平定武昌、安撫山越的捷報,龍顏大悅,贊曰:“焦已臨危受命,旬日定亂,懷柔山越,穩固新都,功不可沒!”當即下詔,升焦已為“撫越將軍”,賜黃金百斤、錦緞千匹,兼領武昌民事,總攬武昌軍政大權。
自此,焦已以山越降將之身,扎根武昌,開啟了長達十年的治鄂生涯,從平定內亂的武將,蛻變為治理一方的能臣,為東吳穩固上游重鎮、促進民族融合、發展經濟文化,立下不世之功,其名亦永載鄂州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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