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多位知名配音演員相繼發布聲明,對AI配音侵權的行為予以譴責,并呼吁抵制AI仿聲。
2026年3月起,配音演員季冠霖、邊江工作室、729聲工場等業內知名從業者及機構集體發布維權聲明,提出“三禁”原則:嚴禁未經授權的聲音采集與AI生成;抵制營利性濫用;要求下架侵權內容并追責。
太乙真人配音演員張珈銘告訴九派新聞,他為制止AI盜聲,投入近10萬元搜集證據、發起維權,卻因侵權主體多為未成年人,法律追責受阻等現實難題,至今無一例起訴成功。配音演員小木發現,侵權者往往在一個角色中,粘連多個配音演員的聲音,更是靠“打游擊”的方式反復規避舉報,換一個馬甲再次重生,而平臺方的懲戒措施聊勝于無。
多名專家表示,AI仿聲侵權面臨取證難、鑒定難、相關立法尚不完善等多重監管困境。
【1】太乙真人配音演員:去年底發現聲音被盜用,無一例起訴成功
張珈銘下定決心要起訴一個用AI盜用他聲音的賬號。他為此聘請了律師,專門安排了兩個員工搜證和整理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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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珈銘為電影《哪吒2》角色太乙真人配音。圖/《哪吒2》官方微博
他從去年年底就發現自己的聲音被大量盜用,在他塑造的聲音形象中,被侵權最多的是太乙真人的聲線。相關侵權數量非常多,他曾在一天中統計過具體數量,僅這一天內,就超過700例。
這已經直接影響到了他的生計。“已經有合作伙伴明確表示,現在有很多AI聲音和我相似,甚至可以免費使用,因此選擇不再與我合作,有三個商單就是這樣被取消的。”張珈銘說。
他還專門設立了一個郵箱,接收粉絲和各大平臺網友的投訴與舉報,因投訴量極大,這個郵箱每天都得清理一次,公司的法務會給對方發嚴正警告,但許多賬號依舊我行我素,甚至有些挑釁地回復:“你來起訴我。”更多時候,他只能低聲下氣地請求對方刪掉侵權的內容,最后得到的回復往往是沉默。
等到這次起訴的所有證據搜集完畢,已經耗費了一個月時間,馬上要到提交法院這一步,律師介紹,接下來首先要進行調解,然后排隊等開庭,現在這種案子特別多,只能老老實實排隊,估計要等兩到三個月,甚至更久。雖然維權的時間和成本巨大,但張珈銘沒有想要放棄,他很想通過這次起訴來“以儆效尤”,直到律師告訴他,這個賬號的實際使用人只是一個13歲的未成年人。
“我根本沒辦法去起訴一個孩子,可前期成本已經全部投入進去了。”張珈銘稱,這種情況不是個例,有未成年人,也有法律意識淡薄、只是想靠做這些AI視頻賺流量謀生的人。“在大量使用AI盜用我聲音的案例中,很多我都無從下手。”
截至目前,他在維權這件事情上已花費不少時間和精力,卻因為各種現實阻礙,沒有一例能成功起訴。而哪怕維權成功,侵權和維權的成本根本不對等,律師介紹,就算法院判決贏了,大部分侵權案例的相關賠償金額不大,對方還會以沒錢這一借口使得法院難以執行。
張珈銘總結,許多用AI侵權的人的一個共同點是法律意識淡薄,他意識到,很多人根本沒有“用別人聲音要授權” 的概念,去跟侵權博主溝通時,提出讓他們下架或者走正規授權,對方反而說“憑什么說這聲音就是你的”。他們往往持有這樣一種觀點:只要不違法亂紀、不惡意丑化,用公眾人物的聲音就不算侵權。
【2】一個角色黏合多個演員聲線,侵權者靠“游擊戰”去躲避舉報
全職配音演員小木也深受“被AI偷走聲音”的困擾。她非科班出身,但憑借愛好,一頭扎進配音行業,配過的影視、豎屏短劇加起來有上千部,最多的時候一天能錄三四部劇,收入最高峰時能有好幾萬元。
今年2月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聲音被“盜用”,有人在配音演員的群里發了一段古裝題材的音頻:同一個角色,開頭兩句是用她的聲音,后面接了另一位同行的聲音,明顯是把好多人的聲音融合在了一個角色上,可能是獲取的素材不夠干凈,音源聽起來有些失真,但熟悉她的人一聽就能分辨出來。
更讓她震驚的是,沒過多久,同行告訴她,短視頻平臺上一部AI真人爆劇里有她的聲音。她點開第二集,果然聽到自己的聲音出現了:以融合拼接的模式,前幾句是她,后幾句是別人,一部劇里可能融了成百上千個配音演員的聲音,每個角色的聲音都不穩定。
而平臺生成AI配音時還要向用戶收費,相當于用了小木等配音演員的聲音賺錢,卻沒經過任何一個人同意,甚至沒打過一聲招呼。
而后小木和其他被侵權的配音演員想一起維權,但咨詢律師后才知道,維權之路難如登天——不僅要錄大量干音做聲紋鑒定,不同聲線還要單獨鑒定,追責成本極高,目前國內外都沒有明確的聲音版權保護立法。
而狡詐的侵權者靠“游擊戰”躲避侵權舉報——他們下架侵權劇集避風頭,沒幾天又換個馬甲,上架了新的AI劇,照樣盜用了她們的聲音。
【3】AI配音沖擊之下,有配音演員去送外賣、當房產中介、賣二手車
配音演員張小麥覺得,一個好的配音演員,往往是靠時間磨出來的。剛入行的人,幾年前可能靠接一些有聲書邊鍛煉、邊養活自己,現在則變成了接一些漫劇和短劇的配音。而在AI的沖擊下,諸如他這種老資歷的配音演員的接單量都驟減,更別論新人們的成長之路會有多艱難。更嚴重的是,如今AI不僅擠占了大部分下沉市場,還偷走演員們獨一無二、賴以生存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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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音演員張小麥的回應。圖/騰訊新聞截圖
他記得從2024年之后,AI開始出現,那時技術尚沒有現在這么成熟,但接單量已經開始大幅度減少。從一天十幾條約試音消息,變成只有三五條,而且價格也有所減少。一開始遇到這種情況時,他無比焦慮,甚至因此睡不著覺,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能力太差,但一段時間之后,也只能看開了,接受這“時代的浪潮”,技術本身無過錯,“我們不是抵制AI,只是抵制濫用和侵權”。
張小麥認為,AI做出來的聲音,與配音演員帶入角色的演繹,恰如網購的流水線剪裁出來的衣服與私人定制的區別,AI不會擁有“靈魂”。
張珈銘也認為,AI時代到來,配音演員被大量地擠壓了生存空間,但他也在積極接受和擁抱AI,和AI制作中心合作AI漫劇等內容。“我們現在唯一沒被取代的,就是聲音里還有活人氣、呼吸感,還有一些煙火味兒,可能這也是大家喜歡《哪吒》配音的原因。”
小木覺得,AI能模仿配音演員的配音技巧,相似度很高,但在細節處理和情感變化上必然不如真人靈活。
可對于很多追求低成本的制作方來說,目前就已經足夠了。她觀察到,尤其對于新人而言,現在的AI融合了行業內優秀老師的作品,新人想超越這些“復制品”太難,學習成本高、就業前景不明朗,導致愿意進入這個行業的新鮮血液越來越少。
張小麥的很多學生經常跟他說,接單量減少后生存壓力很大。他們往往對這行充滿了熱忱,入行初期僅有兩三千元的收入,為了沉淀和提升自己,尋找更大的機會,基本上接單是來者不拒。以他的親身經歷而言,他在入行10年后才稍微“熬出了頭”,北漂時期,基本上就是在錄音棚里錄一些小嘍啰,一些小廣告,一些街邊的叫賣聲。
他說,許多以前一起配音的同行成家后,因為AI的沖擊收入下降,選擇改行。有人去送外賣,有人當了房產中介,有人做了汽車銷售。
【4】專家稱認定AI仿聲侵權和如何去監管,有現實的難題
聲音被AI“偷走”,不僅侵犯的是配音演員的聲音人格權,還可能嚴重破壞IP形象。張珈銘說,現在還有人將太乙真人、申公豹的形象與配音進行AI化,制作低俗、不當內容,甚至讓角色說臟話等惡劣言論,很多未成年人喜歡模仿學習,他擔心這類內容會對他們造成非常不好的引導和負面影響。
張小麥為了避免聲音被AI“偷走”,每次試音時會給自己的聲音加上防偽標志,除了加背景音樂,他還會加上一段“嘀嘀嘀”的噪點,“但這也是一個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方法。”張小麥稱,對方其實有方法把這些水印去掉,只是要稍花功夫和時間,而有些人可能覺得克隆起來太麻煩就算了。
對于AI配音的法律界限到底在哪里,據央視新聞,多位業內人士及法律專家認為,在實踐中,如何認定AI仿聲侵權、如何去監管,目前有現實的難題。
首先是取證鏈條弱。網絡傳播的AI語音多為碎片化二次加工,難以追溯源頭和固定完整侵權鏈路。
另一個難點是“鑒定”難。聲音容易被剪輯、篡改、變速,AI微調音色、語調等就可以做到高度相似,甚至可以把幾個人的聲紋捏在一起。從技術層面上維權非常難。
中國政法大學知識產權中心特約研究員趙占領表示,行業自律與平臺規則同樣是構建合規生態的重要一環。在監管政策還沒有出臺的情況下,網絡平臺、AI軟件平臺可以禁止用戶未經授權使用他人聲音進行AI生成。
但如何在AI聲音中嵌入水印,仍然需要統一規范的技術標準。另外,高質量且有商業價值的配音演員可以把聲音和聲紋進行單獨備案,以便將來更好地追責。隨著監管制度、標識制度和取證制度的逐步完善,對于配音演員聲音的有效保護機制也能夠迅速建立。
九派新聞記者 黃家樑 李韻聰
編輯 王佳箐 任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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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九派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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