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中醫救人無數，被衛健委罰了20萬

文 | 無忌

一名老中醫，被罰了20萬。

4月9日，合肥市瑤海區衛健委下達一份行政處罰決定書，對梁本衛沒收違法所得39500元、罰款158100元，合計近20萬，理由是對12名患者開展中醫診療活動，違反醫師法，對其“非醫師行醫”的行為作出行政處罰。

梁本衛，年近六十，安徽長豐縣人，從小跟著父親學醫，學醫行醫數十年。他不開診所，不對外接診，主要給親友、鄉鄰、熟人提供調理與幫助。

2020 年初，新冠疫情最危急時，梁本衛自備藥材、自駕車輛，奔赴武漢抗疫一線，用中醫方法參與救治，累計救治數百人。中共湖北省委、湖北省人民政府向他頒發了“最美逆行者”榮譽證書；中共武漢市委、武漢市人民政府亦頒發“最美逆行者”榮譽證書等。

然而，正是這位官方認定的 “最美逆行者”、“抗疫英雄”，被罰了20萬元。

按處罰決定書所說，梁本衛未取得醫師資格證書、醫師執業證書于2019年9月至2025年11月在合肥瑤海區北一環路的藍光紅街S4桃花“古中醫學堂”為12名患者開展中醫診療活動，違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醫師法》的第十三條第四款規定。

梁本衛的古中醫學堂，我曾去過，藏在合肥瑤海區的居民小區，前面是封閉的路段，外人一般很難發現這個地方。中醫學堂比較簡單，除了兩三張床，沒有什么現代的醫療設備。

梁本衛說自己當初開設“古中醫學堂”，主要是為了研習中醫、整理醫案、傳承技藝。但是，基于多年的中醫實踐，對于主動上門、自愿求助、愿簽免責的親友，他會提供力所能及的中醫調理。

《中華人民共和國醫師法》第十三條第四款規定，未注冊取得醫師執業證書，不得從事醫師執業活動。新醫師法的正式實施時間是在2022年3月1日。

新醫師法的實施，中醫診療活動納入到法律規范中，數以萬計的民間中醫因為沒有醫師證而失去了行醫資格，他們用傳統的中醫療法成了非法行醫，這也導致近些年中醫領域的非法行醫案日漸增多，被輿論廣泛關注的如廣西巴馬黃大務案、四川于榮光案、青島侯元祥案等大都如此。

梁本衛案，不過是最新一個被非法行醫的民間中醫案例。

這幾年，突然收緊的政策，不少中醫朋友不是忙著看病，而是忙著考證。由于民間中醫主要是師承或家傳，他們沒有正規的醫學院校學歷，也沒有受過現代醫學的訓練，這讓他們直接失去報考資格。

最大的問題還在于，中醫是基于陰陽五行、氣血經絡等傳統哲學框架，與建立在解剖學、分子生物學基礎上的現代醫學完全不同，因此無論是評價、管理方式也不同，而執業考試未考慮到“中醫的邏輯”，導致民間中醫很難通過考試。

《中華人民共和國中醫藥法》第十五條對民間中醫開了特殊規范路徑：“以師承方式學習中醫或者經多年實踐，醫術確有專長的人員，由至少兩名中醫醫師推薦，經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中醫藥主管部門組織實踐技能和效果考核合格后，即可取得中醫醫師資格；按照考核內容進行執業注冊后，即可在注冊的執業范圍內，以個人開業的方式或者在醫療機構內從事中醫醫療活動。”

但這條政策在現實遇到另一個問題，“兩名中醫醫師推薦”本質是要體制內醫師背書，但體制內中醫往往不愿為民間中醫擔保，形成推薦難。中醫藥法的特殊規定在執行中依然是被《醫師法》的框架束縛，變成了 “另一種形式的考試”，這導致原本社會存在的大量民間中醫處于灰色地帶。

這些法律往往被民間中醫們吐槽：5年的中醫實踐實際上就是要求你先非法行醫五年，等于無證駕駛五年零事故才能考駕照。考試只能報名一個細分方向，考核通過后如果其他病種屬于超范圍作業。“中醫藥法規定你在考試之前必須會治病，你不會治病就不能考試。但你治病了你又是非法行醫了，這等于既賣矛又賣盾，這個法律本身就是在閹割中醫。正是一道道合規的門檻把真正懂中醫的人擋在門外。”

不會治病不能考，會治病沒證就是非法行醫——這就是無數民間中醫面對的悖論。

梁本衛并非沒有嘗試考證。他考過，但沒有考上。他找人推薦，但無人為他擔保，讓他的半生中醫經驗無用武之地。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為熟人朋友提供幫助，但沒想到還是掉入“非法行醫”的陷阱。

這次事發，并非梁本衛治療過程中出現了醫療事故，起因是他與家長舉報了當地強制接種某疫苗的行為，衛健委工作人員上門施壓、誘導取證，很多病人拒絕配合，最終衛健委湊出了12個人，湊出了3.95萬看病費用。而這39500 元，還是6 年的累計費用，包含藥材成本等。

目前，梁本衛的古中醫學堂已關門謝客。

梁本衛的故事，不是孤例，而是一個時代的縮影。

在我們這個擁有五千年文明史的國度里，中醫往往不是從課本里學出來的，而是來自師徒之間的口傳心授，是祖輩藥罐里的草木香，是田野、山林、灶臺之間生長出來的生命智慧。華佗、李時珍、張仲景等歷代名醫多來自民間，是中醫藥事業發展的淵源動力 。??

而今，這些民間中醫智慧正被一道道合規的門檻擋在門外。

我們理解法治的必要性，也理解規范醫療行為對患者安全的底線意義。然而，當法律失去對現實復雜性的體察，當制度無法為“善”留下彈性空間，那么被犧牲的，就不僅僅是一個個老中醫，而是整整一代人的健康福祉，是一種文明的根脈。

梁本衛說，他只想把祖輩的醫術傳下去，只想在有生之年，多幫助救治幾個人。他沒有掙大錢，沒有開診所，甚至不敢掛招牌。他唯一的“罪”，是在這個證書至上的時代里，還相信醫術本身可以救人。

我曾經找過梁本衛看病，也為家人詢問藥方，有效果。我為梁本衛被罰感到痛惜，不是因為他違法有理，而是因為一個真正治病救人的人，竟然無法在制度中活下去。

更讓人痛惜的是，還有那些散落在村莊、巷陌、山野之間的民間中醫，正在一個個消失。他們手中的方子、手法、心法，也將隨之湮沒。

目前，梁本衛對瑤海區衛健委提起行政訴訟，對此我們將持續關注，以下為關注微信群。

無忌，知名媒體人、法律人、財經作者，多起公共事件的報道者，關注各類大案件、財經事件。聯系微信：191682860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