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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放這輩子最擅長的本事,就是在最不該走神的時候,把自己放空成一片白茫茫的瓷磚。
高中的晚自習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時刻。不是因為放學,不是因為能見到暗戀的人,而是因為九點零五分那聲鈴響過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跟著江晚拐進走廊盡頭的廁所。那間廁所堪稱整棟教學樓里最民主的空間——管你成績好不好,管你家里有沒有錢,進了這扇門,所有人都得低頭解皮帶。白熾燈管嗡嗡地哼著電流的詠嘆調,瓷磚上凝結著不知是水還是尿的液珠,隔間里飄出樟腦丸那種假裝清潔的氣味。沈放靠在冰涼的瓷磚上,覺得渾身的關節終于松了。
江晚站在小便池前,一邊解手一邊說話。他的嘴永遠閑不住,像一臺不用投幣就能運轉的收音機。
“你說班主任是不是有病?今天班會課,我就跟林詩語說了句話,她把我拎起來站了半節課。關鍵是林詩語回頭看我的時候,全班都看見了,多丟人啊。”
沈放盯著墻上的一塊水漬。那塊水漬的形狀像一只側臥的貓。
“你能不能吭個聲?”江晚系好褲子轉過身來,“咱倆認識兩年了,你跟我說過的話加一塊兒有沒有二十句?”
“有吧。”沈放說。他其實不確定。
江晚走過來,叉著腰,居高臨下地打量他。“每次咱倆來廁所,你都站那兒不動。既不撒尿,也不洗手。你就站那兒,盯著那面墻。你到底在看啥?”
沈放張了張嘴。他想說,我沒有在看什么,我就是站在這兒的時候腦子里可以什么都不想。不用想著怎么接話,不用想著別人會不會覺得我奇怪,不用時刻揣測自己剛才那句話是不是又說錯了。站在廁所里,盯著瓷磚,他的大腦就可以像關機一樣徹底靜音。
但他沒說出來。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如果把這些話說出來,聽上去會更奇怪。
江晚等著他笑罵一句“滾蛋”,等著男生之間那種粗糲而自然的互動——你推我一把,我踹你一腳,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就在這些肢體接觸中煙消云散。但沈放只是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那雙白色的回力鞋,左腳鞋帶系了兩個死結,右腳鞋帶松了。
江晚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后來沈放才明白,廁所之所以讓他感到安全,恰恰因為它是一個禁止凝視的空間。按照不成文的男性行為準則,進入這個空間后,你的目光只能落在三個地方:面前的瓷磚、自己的鞋尖、天花板上的水管。任何超出這個范圍的視線移動,都會觸發警報。這是一種精密的規訓機制,比任何法律條文都有效——每個男人都是自己的獄警,自動將目光囚禁在允許的范圍內。
而沈放的問題在于,他總是在放空的時候,忘記扮演獄警這個角色。
他不知道的是,這種遺忘,本身就是一種反抗。
畢業后沈放去了很多地方,見過很多廁所。上海商場的隔板從地面直頂天花板,每一間都是密室。他關上門,世界消失了。沒有隔壁的咳嗽聲,沒有門縫下溜進來的影子,只有他自己。那一刻他幾乎感動得要哭出來——原來“不被打擾”是可以被工業化生產的。但他緊接著想到:你花多少錢,就能買到多大面積的“不被看見”。窮人用半截隔板,富人用一堵墻。
大連的廁所則呈現出另一種意識形態。某個老式澡堂改造的衛生間里,小便池被設計成足球場的形狀——綠色釉面,白色線條,中間畫著一個黑色足球。男人們站上去的時候,身體會不自覺地微微前傾,收腹,提臀,像在罰點球。一個中年男人沖完水后,居然做了一個無聲的慶祝動作——右手握拳,輕輕揮了一下。沈放想,這也是一種規訓——把最私密的行為變成公開競技,把廁所變成球場,把男人變成永遠在證明自己“夠格”的運動員。
武漢的廁所最讓他困惑。磨砂玻璃隔板,朦朦朧朧。你低下頭,是自己的影子;抬起頭,是別人的輪廓。每一次左顧右盼,最終看到的都是自己。沈放想起一個哲學系的學長說過的話:“我們以為自己看到了別人,其實只是看到了自己投射在他人身上的鏡像。”那個學長后來出家了。沈放不確定這兩件事之間有沒有因果關系。
但沈放沒想到,廁所也會成為他的劫難。
師范大學第三年。某個下午,他走進公共衛生間,迎面撞上幾個同班男生。他們站在洗手池邊,沒有解手也沒有洗手,只是站著,像一堵人肉做的墻。
“又是你啊。”為首的叫張野,籃球隊的,胳膊比沈放的大腿還粗。
沈放想繞過去。另一個男生往前邁了一步,精準地堵住去路。這個走位顯然是排練過的。
“有人反映,”那個男生推了推眼鏡,語氣像在念會議紀要,“你上廁所的時候喜歡盯著別人看。你是不是脖子不舒服?”
沈放愣住了。他想解釋,想說他只是習慣性地放空,想說他已經努力在改了。但他的喉嚨又堵住了——那種熟悉的、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掐住的感覺。
“變態吧。”角落里最沉默的那個男生小聲說。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進沈放的耳膜。
后來的事情他記得不太清了。只記得被人推搡著撞在隔板上,腰椎傳來鈍痛。記得手機被搶走,蘇晚——那個平時笑瞇瞇的生活委員,扎著馬尾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翻著他的相冊和微信記錄。
“約炮軟件?”她舉起手機,屏幕朝向大家,像一個檢察官向陪審團展示證物。
沈放想說那是一個文學論壇。他下載了六個文學論壇,每個注冊時間都在凌晨兩點以后,因為那是他唯一不用跟任何人說話的時間段。他想說他從來沒有約過任何人。他想說他的取向是什么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都不犯法。
他說不出來。
輔導員找他談話,語氣溫和得像一床冬天的被子。“小沈啊,我們知道你是個好學生,成績一直排在前面。但是要注意影響。有同學反映你在廁所里的行為不太合適。以后盡量少去那個衛生間,或者找人陪著,好不好?”
沈放點點頭。他注意到輔導員用了“行為不太合適”這個表述——邊界無限模糊,可以解釋任何東西,也可以解釋什么都沒有。就像一個沒有刻度的溫度計,你說它壞了可以,說它在正常工作也可以。
更讓他困惑的是,那個試圖幫他澄清的年輕老師,姓周,教比較文學的——沒過多久就調走了。周老師走之前,在他的一篇課程論文上寫了一句話,紅色圓珠筆,字跡潦草但用力:“保護好自己。”四個字。沈放把那頁紙裁下來,夾在枕頭底下。
江望是唯一還愿意和他走在一起的人。這個北方來的壯漢有著與體格子完全不符的天真——他相信所有的誤會都可以用一頓酒解決,所有的隔閡都可以用一頓肉填平。
“今天我請客,隨便點!”江望把菜單拍在桌上,震得醋瓶子和辣椒罐跳了起來。
沈放看了一眼菜單,小聲說:“這里……有豬肉。”
“豬肉怎么了?”江望瞪大眼睛,那表情不像是在問問題,更像是在表達一種哲學上的震驚。
“我……我是回族。”
江望愣住了。他撓了撓頭,然后笑了,笑得很大聲。“那正好,帶你嘗嘗正宗的紅燒肉!老板,來份紅燒肉!”
紅燒肉上來了。紅亮亮的,肥瘦相間,燈光打在油脂上,反射出一種近乎神圣的光澤。沈放盯著那盤肉,想起奶奶說過的話:“回民的肚子里,住著一只清白的羊。吃了不該吃的東西,羊就會生氣。”
“吃啊!”江望夾了一塊放到沈放碗里。
沈放沒有動。
“你這人真沒勁。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放拿起了筷子。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拿起筷子。也許是因為江望那種不容置疑的熱情,像一臺推土機碾過所有猶豫。也許是因為他太想證明自己也是“正常人”——可以和別人一樣吃肉,一樣笑,一樣融進這個喧囂的世界。也許是因為,在那個瞬間,他忽然厭倦了做一只清白的羊。
他把那塊肉放進嘴里。咀嚼。吞咽。
那天晚上,沈放拉了一夜的肚子。他蜷縮在床上,每隔二十分鐘就要爬起來跑一趟廁所。他蹲在隔間里,聽著自己的腸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想起奶奶說過的羊。他的羊生氣了。但沈放不確定,生氣的到底是羊,還是他自己。
大四那年,有人匿名舉報他在圖書館衛生間偷拍。舉報信細節翔實,時間精確到分鐘,附著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保衛處來了,警察也來了。問話的警察很年輕,戴著眼鏡。
“同學,你不用緊張。有同學反映你在衛生間里行為異常,經常盯著別人看。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沈放張了張嘴。他想說那個時間段他根本沒去圖書館,他在宿舍趕論文。他想說那張截圖里的模糊人影不是他,他那天的衣服是灰色的,截圖上的人穿的是白色。他想說“經常盯著別人看”這個描述本身就有問題——多長時間算“經常”?什么角度算“盯著”?這些詞看起來客觀,實際上每一個都是判斷。
但他什么都沒說出來。任何解釋都會聽起來像辯解,任何辯解都會聽起來像心虛。
“要不你寫下來?”警察遞過紙筆。
沈放接過筆。他的手在抖。他寫了幾個字又劃掉。最后,他抬起頭,看著年輕警察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沒有……偷拍。”
年輕警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我相信你。”他說。
但學校的處分還是下來了。記過。理由是“行為不當,影響校園秩序”。沈放沒有申訴。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你永遠無法自證清白。清白的舉證責任在你自己,而“清白”這個東西,本質上是一種不可證明的狀態。你無法證明你沒有盯著別人看,就像你無法證明你沒有在心里罵過領導。
他聽說臺灣有個叫葉永志的男孩,因為“太女性化”被同學霸凌,死在廁所里。那個男孩笑得很靦腆,眼神干凈,有點像他自己。葉永志死的時候,十五歲。沈放想,自己比他幸運。至少還活著。
畢業那年,沈放考上了北方某市的國家安全局。筆試第一,面試第二,總分第一。這個成績讓他感到一種荒謬的安慰——原來在那些盯著成績單看的眼睛面前,他還是一個合格的、甚至優秀的人。至于廁所里的那些事,只要沒有人去翻檔案,它們就等于不存在。
入職培訓第三天。午休,他去衛生間。站在小便池前,他習慣性地放空,目光落在墻上的一塊水漬上。這塊水漬的形狀像一只側臥的貓——和高中的那塊幾乎一模一樣。他覺得命運是一個幽默感很差的編劇,喜歡用這種廉價的呼應提醒你:你從來沒有真正逃出去過。
隔壁站著一個中年人,培訓部的副主任,姓林。沈放沒有注意到他。他的思緒飄得很遠,飄到高中的廁所里,飄到江晚那句“你到底在看啥”的玩笑里。
直到他聽見一聲咳嗽。他轉過頭,對上林主任的目光。那個瞬間,他從林主任的眼神里讀出了一連串復雜的判斷——警覺,審視,最后是一種他已經非常熟悉的、介于憐憫和厭惡之間的東西。
林主任沒有說話。系好褲子,洗手,扯了兩張紙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凈,揉成團,精準地扔進垃圾桶。行云流水。走了。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篤,篤,篤,像倒計時。
第二天,沈放被叫去談話。林主任的辦公室不大,辦公桌上擺著小國旗和黨旗,墻上掛著一幅字:“慎獨”。沈放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覺得這個場景的諷刺濃度已經超標了。
“有同志反映,你在衛生間里盯著別人看。”林主任說。
沈放張了張嘴。這個場景太熟悉了——高中的江晚,大學的輔導員,現在的林主任。三個不同的人,三個不同的空間,說出來的話驚人地相似。仿佛這個世界有一個專門針對他的模板,只要他在廁所里放空超過三秒,就會有人自動觸發這套臺詞。
“你不用解釋。我查了你的檔案,知道你在大學里有過類似的情況。手機也查了,沒什么問題。但是小沈,我們這個單位對同志的要求比較高。不僅僅是業務能力,還有……形象。”
沈放點點頭。“形象”這個詞和“行為不太合適”一樣,邊界無限模糊。形象的評判權永遠在評判者手里,而被評判者永遠無法反駁。
“這幾天我會觀察一下。”林主任說,“你該干什么干什么,不用有壓力。”
從那天起,沈放每次去衛生間,都覺得身后有一雙眼睛。不是幻覺,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感知——就像你在黑暗中被一束光照著,你看不見光源,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直到有一天,他推開衛生間的門,迎面撞上剛從隔間里出來的林主任。兩人四目相對。那個瞬間,沈放從林主任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極其復雜的表情——慌亂,尷尬,還有一絲他不太確定的、類似于被當場抓住的心虛。
他終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林主任所謂的“觀察”,就是盯著他看。而盯著他看這件事,和林主任指控他做的那個“盯著別人看”的行為,在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區別只在于,林主任有權定義什么叫“盯著別人看”,而他沈放沒有。
林主任匆匆洗了手,走了。皮鞋聲比平時快了一倍。
沈放站在原地,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他被凝視了這么多年,終于有一次,他也凝視了那個凝視他的人。但笑不出來。
事情的轉折來得莫名其妙。某個周末,沈放收到一條陌生人的好友申請。頭像是一個金發碧眼的女人,附加消息寫著:“我是CIA的,想和你聊聊。”他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大概十秒鐘,然后做了一件非常不符合國安局工作人員身份的事——他點了“接受”。
視頻接通。屏幕上出現一個狹小的房間,一張模糊的臉。對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沈放也沒有說話。他們就這樣對視著。在這個沉默的對視中,沈放忽然意識到:這個所謂的CIA特工,和他高中時的江晚、大學的同學、國安局的林主任,在做同一件事——盯著他看,等他做出“不正常”的反應。區別只在于,前幾個人的凝視是免費的,這個人的凝視是收費的——代價是國家安全。
幾分鐘后,對方掛斷了。沈放按照流程填寫了情況報告并提交,把自己“點了接受”這個違規操作也寫了進去。
三天后,林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那個視頻,是我們安排的。”林主任的語氣罕見地溫和,“我們需要確認一些事情。現在確認了。”
沈放沒有問確認了什么。他忽然明白了:那是一場測試,但測試的不是他的忠誠度,而是他的服從性。他們想看他會不會主動上報、主動坦白自己的“違規行為”。他上報了,坦白了,所以他通過了。在一個規訓系統里,最重要的不是你有沒有犯錯,而是你愿不愿意承認自己犯了錯。
后來沈放去了韓國。不是公派,是自己請了年假。首爾的冬天很冷,酒店樓下有一家汗蒸房。他猶豫了很久,還是去了。
更衣室很大,暖黃色的燈光。男人們赤條條地走來走去,神情坦然。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瘦的,有胖的。有人剛蒸完出來,渾身通紅,冒著熱氣。沒有人看他。
沈放坐在長椅上,穿著衣服,像一個誤入了片場的外人。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瘦,白,肋骨隱約可見。和周圍那些身體比起來,沒什么特別的。但他忽然意識到:在這個所有人都赤誠相見的空間里,他沒有任何反應。不是性意義上的反應。是更深的,某種關于歸屬的反應。
那些男人自然地交談,自然地笑,自然地擦身而過。他們聊昨天的球賽,聊孩子考試成績,聊老婆的嘮叨。他們笑得很大聲,拍著彼此的肩膀,推搡一下。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就在這些肢體接觸中煙消云散。沈放坐在那里,像一塊被沖上岸的木頭,不屬于這里的任何一片潮汐。
他想起了“白馬非馬”——一個邏輯悖論:白馬是馬,但白馬又不是馬。他想,自己大概就是這樣的人。他是一個男人,但他又不是“男人們”中的一員。他可以和男人一樣上廁所、一樣站在小便池前,但他總是會在這個過程里出一點岔子——多看了兩秒,少說了幾句話,目光落在了不該落的地方。不是“side”,不是“0”,不是“1”,不是任何一種被命名好的身份。他只是一個永恒的“false positive”——一個被錯誤報警的人。警報響了,但房子里沒有火。
沈放現在住在德國。國安局的合同到期后,他沒有續簽。離職手續很順利,林主任簽了字,說了句“祝你好運”。沒有挽留,沒有惋惜。沈放覺得這很公平——他們從來沒有是過朋友。
他申請了洪堡大學的訪問學者項目,研究“公共空間的微觀社會學分析”。其實他想研究的是廁所,但他沒好意思這么寫。
柏林的很多公共廁所是露天的——四面透風,只有一圈齊腰高的矮墻。他第一次使用的時候緊張得尿不出來,但幾次之后,他愛上了這種“敞開”。站在那里,可以看見天空,看見飛鳥,看見遠處教堂的尖頂。沒有人看他。也沒有他需要看的人。真正的自由不是可以關上門,而是可以選擇不關上門。
有一天,他翻到一本福柯的著作,用蹩腳的法語讀了好幾遍才讀懂一句話:“權力不是壓迫性的,而是生產性的。”它生產知識,生產規范,生產出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不正常的”。它生產出“正常人”和“不正常的人”,然后讓這兩類人互相對立、互相恐懼、互相凝視。
而沈放,這個被凝視了半輩子的“不正常的人”,忽然覺得自己其實也沒那么不正常。他只是在一個不允許放空的空間里放了空。他只是在一個要求所有人保持同一目光方向的空間里,把目光落在了別處。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里他又回到了高中的廁所,江晚站在旁邊,叉著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到底在看啥?”江晚問。
這一次,沈放張了張嘴,聽見自己的聲音:“不用比。我們不一樣。”
江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個笑容里沒有無奈,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他從未在江晚臉上見過的、類似于釋然的東西。沈放也笑了。在夢里,他笑得很自然,像從來不知道什么叫沉默。
醒來后,窗外是柏林灰藍色的天空。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也許,凝視從來都不是反抗。真正的反抗,是終于可以說出那句話,是終于可以不用再去看別人有沒有在看你。
是終于可以走出廁所,走進陽光里。哪怕那陽光也是灰藍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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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成俊飛,湖南永州人,永州師范高等專科學校輔導員,發表文學作品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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