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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兩年,AI以勢不可擋之勢,深刻改寫了我們的工作與生活軌跡。
它以驚人的速度廣泛應用于各行各業(yè),在推動科技革新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地帶來了恐慌和焦慮:
越來越多的人工崗位直接或間接被AI取代,昔日安穩(wěn)的工作正在批量消失。
職場需求的劇變,也波及到高等教育領域。與之對應的部分大學專業(yè),紛紛停招、撤并。與此同時,一些適配AI時代需求的新興專業(yè)也陸續(xù)登場、完成補位。
我們找到了幾位身處其中的從業(yè)者與在校生,他們之中有人因為AI而失去工作,也有人因為AI面臨著“畢業(yè)即失業(yè)”的窘境。
以下是他們的真實故事:
文 | 輕舟
編輯 | 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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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0日,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Helen的AI降落傘(以下簡稱Helen)會一直記得這個日子。
這是她在當前公司工作的最后一天,或許,也是她程序員生涯的終結之日。
八年前,Helen加入西安軟件園內的這家外企。那個時候,她是很多人羨慕的對象。
外企、程序員,這兩個標簽疊加在一起,是優(yōu)秀的代名詞。
如今,同樣是這兩個標簽,卻讓她覺得整個世界都變了。
幾天前的下午,Teams上彈出HR的那句“有時間來會議室溝通一下”時,她就有種預感:“該來的還是來了。”
在離職協(xié)議上簽字時,Helen看起來很平靜,心里卻有種人生被突然按下暫停鍵的失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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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Helen工作的軟件園
和她同時離職的,還有好幾個同事。大家在座位上默默收拾東西,誰也沒有說話。
Helen的工位靠窗,站在窗前,望著樓下那條走了千萬遍的小路,她發(fā)了好一會兒呆。
對于裁員,Helen其實早有心理準備。從去年開始,項目引入AI工具后,團隊就已經歷了一次縮編。
“AI生成代碼的效率大幅提升,設計的測試用例在邊界條件等場景上也比人工更全面。程序員的存在感,一天比一天低了。”
一年來,不斷有人離開,Helen算是撐得比較久的。
簽完協(xié)議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失業(yè)后房貸怎么辦?如何跟父母交待?除了寫代碼,自己還能干什么?這些問題接二連三地在腦子里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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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Helen工作的軟件園
“被‘畢業(yè)’不是世界末日,但確實是個急剎車。以前總覺得只要技術過硬,在哪兒都能有一席之地。直到現(xiàn)實扇了過來才發(fā)現(xiàn),經驗在飛速迭代的時代面前什么都不是。” Helen說。
曾經,陸娜也覺得自己的工作很穩(wěn)。
雖然畢業(yè)于一所普通高校的英語專業(yè),但她底子好,又拿下了CATTI的證書,找工作一直很順利。
畢業(yè)這么多年,她只換了三家單位。最后這家是外貿公司,她做專職筆譯,已經工作了近十年。
按原本的設想,她是打算在這兒干到退休的。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2023年底,公司開始測試AI翻譯工具。那時,她沒把AI當回事。很多年前,有道、百度、Google等翻譯軟件就已經普及了,也沒見對人工翻譯構成什么實質性威脅。
但這次,似乎不一樣了。
2024年,學術界開始對AI的翻譯能力做系統(tǒng)性評估。發(fā)表在arXiv上的一項研究,對比了GPT-4與人工譯員的工作成果,結論是:GPT-4的翻譯質量已相當于初級譯員的水平。
與此同時,微軟研究團隊發(fā)布的一項數(shù)據(jù)顯示,AI可以覆蓋翻譯崗位98%的核心任務。
2025年6月,中國社會科學網援引的一項研究,給出了讓譯員們脊背發(fā)涼的數(shù)字:機器翻譯使用率每增加1個百分點,翻譯崗位的就業(yè)增長率就下降0.7個百分點。
據(jù)此推算,2010至2023年,機器翻譯讓原本可能新增的2.8萬個翻譯崗位,“根本沒有出現(xiàn)”。
更可怕的是,AI翻譯的公開報價約為4到7分錢/千字,而人工翻譯的成本是約150元/千字,成本差距超2000倍。
去年10月,陸娜的合同到期,公司沒有續(xù)簽。
HR說得雖然程式化,但也真實:“公司降本增效,希望你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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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離職后,陸娜在這里坐了很久
她沒有爭辯,戴著忘記摘掉的工牌走出辦公室,在外灘邊坐了很久。
黃浦江上波瀾不驚,但AI在職場上掀起的巨浪,已悄然越過寫字樓的玻璃幕墻,波及至象牙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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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兩會期間,全國政協(xié)委員、中國傳媒大學黨委書記廖祥忠公開表示,該校于2025年一次性撤銷翻譯、攝影、漫畫等16個本科專業(yè)及培養(yǎng)方向。
雖然校方未明確將此決定與AI直接掛鉤,但停招的這些專業(yè),大多在AI能覆蓋的范圍之內。
這并非孤例。
2025年4月29日,南昌大學教務處公示,擬撤銷戲劇影視文學、廣播電視編導、動畫、藝術設計等8個專業(yè)。
2025年7月14日,河北大學發(fā)布公告,自2026年起停招英語口譯、日語口譯兩個碩士專業(yè)。
2025年10月,華東師范大學公示,停招包括翻譯、廣告學、繪畫、雕塑等在內的24個專業(yè)。
不難看出,這些被停招、撤銷的專業(yè),高度集中于易被AI替代的領域。
教育部2024年度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yè)備案和審批結果顯示,全國高校新增專業(yè)點1839個,停招專業(yè)點2220個,撤銷專業(yè)點1428個,增撤調總量達到3424個,調整規(guī)模創(chuàng)歷史之最。
在新增專業(yè)方面,AI相關領域也占據(jù)了主導地位。
2025年,青島大學、西藏民族大學、燕山大學等高校紛紛公示,擬增設人工智能專業(yè),一批“雙一流”高校也相繼成立人工智能學院,聚焦具身智能、智能體應用等前沿科技領域。
據(jù)統(tǒng)計,從2020年到2024年,人工智能相關專業(yè)新增406個專業(yè)點,是增長最多的專業(yè)。
大三學生小羅親身經歷了這種變化。
小羅就讀于沈陽的一所高職院校,學的是動漫設計,學制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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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小羅的學校
剛入學時,他的專業(yè)名稱是“動漫設計與制作”。而現(xiàn)在,學校官網的專業(yè)名錄上,該專業(yè)名稱已經改成了“動漫制作技術”,與建筑裝飾、數(shù)字媒體、建筑動畫等一起,納入“數(shù)字設計專業(yè)群”。
動漫設計這個專業(yè),是小羅的媽媽熬夜幫他挑的。當時娘倆都覺得,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愛看動漫、喜歡打游戲,學這個出路應該不會差。
誰也沒想到,還沒畢業(yè),AI就“殺”出來了。
前些天,小羅剛參加了一個雙選會。當他排了半個小時的隊,把用心準備的作品集遞過去后,HR只是象征性地翻了翻,抬頭問:“會用Midjourney嗎?Stable Diffusion怎么樣?”
小羅說知道,但不精通。
HR把作品集還給他說:“等學好了再來。”
更讓他感到失落的是,一個專業(yè)課成績沒他好的同學,就因為拿角色三視圖訓練出來一個小模型,當場就被約了面試。
那天晚上,小羅貓在被窩里刷B站上的AI課,評論區(qū)有一條留言他記得特別清楚:“畫了幾年手繪,不如學會寫幾個提示詞。”
看似是發(fā)牢騷,卻也揭示了一個扎心的事實。
麥可思研究院發(fā)布的數(shù)據(jù)顯示,2023屆動畫專業(yè)本科畢業(yè)生中,有18%的人從事與該專業(yè)無關的工作,明顯高于全國本科平均水平的10%,主要原因是“達不到專業(yè)相關工作的要求”。
并非這些學生不努力,而是學校里教的東西,和企業(yè)的需求之間出現(xiàn)了裂痕。
換句話說,不是企業(yè)不招人,而是學生苦練多年的本事,企業(yè)已經用不上了。
望著書桌上堆著的速寫本,小羅很迷茫。
學了三年,畫了三年,他不知道這些功夫是否還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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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學生感覺到風向變化之時,一些在國外學習的中國留學生也經歷了類似的波動。
今年是Judy在意大利的第五個年頭。一年預科,三年本科,她拿到了心心念的佛羅倫薩美術學院的offer,現(xiàn)在在讀研一。
佛羅倫薩美術學院被譽為“世界美術學院之母”,培養(yǎng)過達芬奇、米開朗基羅、畢加索、伽利略等大師。Judy原本以為,考上這里,畢業(yè)之后的路應該不會太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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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Judy所在的佛羅倫薩美術學院
但AI一來,很多事情都要重新掂量了。
雖然學校還沒有系統(tǒng)性地引進AI相關的課程,但在課堂上,大家已經開始頻繁地討論這個話題了。
老師們的態(tài)度很微妙,他們整體趨向于謹慎,甚至有些保守。學生們分裂成兩個陣營:一部分人對AI表示歡迎,用其輔助創(chuàng)作,提升效率;另一部分人則強烈排斥,認為這是“作弊”,是在“降低藝術門檻”。
Judy屬于中間派。偶爾,她會用AI找靈感,做Moodboard測試構圖和色彩方案。但對AI生成的結果,她并不是特別滿意。
“AI可以快速生成草圖,幫助完善畫面,構思和創(chuàng)作的時間大大縮短了。”Judy說,“但AI生成的東西總是很‘平均’,所以我不會完全依賴它。”
在Judy看來,當代藝術的核心是對社會問題、生命經驗、個人情感進行象征性表達與批判,這些AI做不到。
不過,她承認自己也會焦慮。
Judy的研究方向是傳統(tǒng)繪畫,意大利的藝術體系有深厚的歷史和文化支撐,收藏、畫廊、學院體系仍然重視原作、技藝和藝術思想。AI可能會改變藝術生態(tài),但不太可能顛覆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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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佛羅倫薩美術學院內的雕塑
盡管如此,就業(yè)仍是很現(xiàn)實的問題。
在非商業(yè)領域,手工價值仍然被認可,但在商業(yè)領域,插畫、漫畫、設計、攝影、廣告視覺等純手繪市場的需求正在萎縮,一些基礎崗位已經在慢慢消失。
“AI替代最殘酷的真相是,”Judy說,“它不在乎你學了多少年、拿了什么文憑,它只在乎你做的事,它能不能做。
如果你的創(chuàng)作有章可循,比如畫一個標準插畫、套一個流行配色,AI都能做,而且比你快得多,還便宜。但如果你做的事沒有標準答案,比如用圖畫表達微妙的情緒、創(chuàng)造獨特的美學方向,AI做不了。”
談及如何應對AI帶來的困境,Judy說:“被AI替代的人不是失敗者,只是時代轉型的代價。突圍的關鍵不是把AI當敵人,而是去做它做不了的事。”
類似的話,Judy說給藝術生聽,Helen講給打工人聽。
被AI替代的人,往往有兩種反應:一種是憤怒、恐懼,另一種是接受和改變。Helen屬于后者。
她并不覺得AI有多可怕,她愿意擁抱它,并主動學習和使用各種工具。她甚至在小紅書開了賬號,打算記錄自己與AI共生的經歷。
“AI的發(fā)展速度以天為單位,未來幾年會變成什么樣,誰都無法預料。” Helen說,“我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修煉內心,讓自己變得更強大、更從容。
只有這樣,才能在快速變化的世界里立足。”
(應受訪對象要求,文中部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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