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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4月9日,伊朗德黑蘭大學教授、曾任伊朗核談判團隊顧問的賽義德·穆罕默德·馬蘭迪(Seyed Mohammad Marandi)在挪威東南大學教授格倫·迪森(Glenn Diesen)的YouTube專訪中,就當前美伊停火安排及后續談判走向提出了以下幾個重要觀點:
1.美國最初要求伊朗“無條件投降”,隨后又提出“15點停火方案”。但最終,美國選擇了妥協,轉而以伊朗提出的“十點方案”作為談判基礎。這是在國內外壓力以及軍事部署成本等多重因素作用下做出的妥協。由此可見,美國若想重新開戰,所面臨的困難只會日益增大。
2.即便美國試圖后退一步,但如不對以色列加以約束,戰爭也可能會以新的形態繼續下去。以色列仍可能繼續打擊黎巴嫩;若海灣阿拉伯國家繼續配合以色列,沖突還可能進一步外溢,甚至沖擊現有地區邊界。
4.霍爾木茲海峽仍是伊朗手中的關鍵杠桿。只要真正停火尚未實現,霍爾木茲海峽的能源運輸就不可能恢復正常。未來,伊朗與阿曼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管理展開合作并非沒有可能。
5.這場戰爭已不只是美、以、伊三方之間的沖突,其外溢影響將重塑地區乃至更廣泛的國際政治格局。伊朗頂住美國及其盟友的壓力,本身已向全球南方釋放出重要信號。
對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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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義德·穆罕默德·馬蘭迪(SeyedMohammadMarandi)
伊朗德黑蘭大學的英語文學教授,曾擔任伊朗核談判團隊顧問。他與伊朗政府關系密切。2024年,總部位于倫敦的新聞媒體“伊朗國際”(Iran International)將他描述為伊朗政府的“傳聲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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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倫·迪森(Glenn Diesen)
挪威東南大學教授東南大學國際關系學教授、著名政治學者
格倫·迪森:我想先從美伊停火安排的具體條款談起,因為我覺得這件事非常不同尋常。這是一項極其重要的停火協議,但我們現在從《華爾街日報》那里聽到一種說法,從路透社那里又聽到另一種說法。實際條款究竟是什么?為什么外界遲遲看不到一個清晰的協議框架?
賽義德·穆罕默德·馬蘭迪:首先,美國一開始的說法是,伊朗必須投降。特朗普要求伊朗無條件投降,就像他此前在那場為期十二日戰爭期間所說的那樣。后來,這一立場逐漸演變成了一項“15點停火方案”,但遭到伊朗拒絕。此后,伊朗開始制定自己的方案。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將這一方案提交給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哈梅內伊。隨后,方案定稿,并被送交巴基斯坦方面。
最終,特朗普同意以這一方案作為談判框架。但這并不意味著和平就會到來,也不意味著美國會接受這十點內容,盡管這些內容本身非常合理。問題在于,美國是一個傲慢的帝國,因此很難想象它會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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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官媒公布10點停火計劃,其中明確包括伊朗繼續控制戰略要地霍爾木茲海峽、國際解除對伊朗的制裁,以及“接受”伊朗進行鈾濃縮。
就我個人判斷來看,未來要么會重新回到戰爭狀態,要么至少始終存在重返戰爭的可能性。不過,對美國而言,重新開戰也會面臨諸多困難。
其一,美國國內存在相當大的壓力,這也是特朗普最初接受伊朗方案框架的原因之一。
其二,美國還承受著很大的國際壓力。而且別忘了,就在我們此刻交談之際,霍爾木茲海峽仍然處于關閉狀態。
除此之外,還需要強調的一點是,美國的裝備仍然留在中東地區,而波斯灣地區氣候極為濕熱,阿拉伯半島又經常遭遇沙塵暴。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在過去對伊拉克發動戰爭期間,美軍裝備就在這種環境下遭受了大面積損耗,他們不得不花費數千億美元進行維修。而這一次,他們甚至連良好的防護條件都沒有,因為他們的基地已經被摧毀了,而且他們是被倉促部署到這一地區來的,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場很短的戰爭,可以輕易擊敗伊朗。所以我認為,美國若想在這一地區長期維持軍事力量,將會非常困難,而且隨著時間推移,這一負擔只會變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棘手。
不過,就我了解到的信息,伊朗方面仍在為最壞情況做準備。我們已經與美國談判過兩次,而兩次的結果我們都已經看到了。第一次是在談判進行期間,美國發動了一場十二日戰爭。到了上個月,我們再次處于談判之中,而且談判還在取得進展,他們卻又發動了新一輪打擊。
而且,就在我說這番話的時候,以色列正在竭盡所能阻止和平真正落地。對黎巴嫩發動的這些惡劣襲擊,公然屠殺婦女和兒童,僅僅在過去幾個小時里就已有數百人遇害,這樣的血腥程度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他們這樣做,就是為了讓停火無法奏效。而特朗普改變立場,聲稱黎巴嫩不屬于停火范圍,這也暴露了他本人的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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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襲擊黎巴嫩提爾后,現場升起濃煙。圖源:法新社
格倫·迪森: 是的,喬 · 肯特(Joe Kent,曾擔任美國國家反恐中心主任)此前社交媒體上發布了一段講話。他的觀點是,戰爭降級是對的,但如果美國真想讓這項和平協議發揮作用,就必須找到辦法約束以色列 。而所謂約束以色列,就是切斷其在伊朗開展進攻性軍事行動所需的軍事援助與支持。
賽義德·穆罕默德·馬蘭迪:內塔尼亞胡一方面試圖破壞停火,另一方面也想通過殺戮為自己爭取更多回旋空間和行動余地,因為從民調中我們已經看到,這是一個帶有種族滅絕傾向的國家。
過去幾周里,特朗普一直在說,他要把伊朗徹底摧毀。最近,他又說要把伊朗打回石器時代;而就在不到四十八小時前,他還說要把伊朗文明從地球上抹去。對于這樣一種威脅——如果付諸實施,將無疑構成人類歷史上規模最駭人的大屠殺——你看到過任何西方評論人士,哪怕是特朗普的反對者,對此表示憤怒嗎?
你看到過《華盛頓郵報》《衛報》,或者這些所謂主流的進步派、自由派、保守派媒體,說這是不可接受的嗎?你看到過《紐約時報》刊發重磅文章譴責特朗普、稱他是戰爭罪犯嗎?沒有。因為在這個帝國眼里,我們全都一文不值。
對他們來說,我們全都是“亞瑪力人”(在《希伯來圣經》/《舊約》的敘事里,亞瑪力人被塑造成以色列人的宿敵),對猶太復國主義者來說也是如此。我們都是“亞瑪力人”。在他們眼中,我們是低等人。對那些擁有兩百萬、三百萬、幾十萬粉絲,卻對此一言不發的記者來說,我們同樣被看作是低等人。
所以,他們為什么要對黎巴嫩婦女和兒童遭到屠殺感到憤怒?事實上,他們接下來要做的,恰恰是為此進行辯護。你會在西方報道中看到,他們會把這些地方說成是真主黨的據點,或者真主黨的基地;可他們其實一直都清楚,以色列政權實行的是所謂“達希耶主義”(在面對像真主黨這類嵌入平民社區的非國家武裝時,通過對其所在地區實施壓倒性、帶有明顯“超比例”色彩的打擊,包括大規模摧毀基礎設施,來形成威懾、提高對方繼續作戰的代價)——也就是說,把整座城市夷為平地。
這本來就是公開的政策,可這些西方記者對此卻只字不提。西方是由一個“柔弱墮落的階層”統治的,指的正是這個意思。媒體掌握在這個階層手里。這些人不過是為寡頭集團服務的媒體雇員,而政府則掌握在深層國家階層手中。否則,任何一個神志正常的人,看到這樣的屠殺,怎么可能不感到憤怒?
格倫·迪森: 我想回到停火協議本身。按照目前的說法,現有條款應當在未來兩周內持續有效;而在這兩周里,談判還必須繼續推進,朝著一個更具體的安排邁進。兩周時間,真的足以讓人相信,最終能夠談出任何有實質意義的成果嗎?
賽義德·穆罕默德·馬蘭迪:我認為,如果事態發展得“非常順利”,這兩周的期限可能會被延長,雙方或許也能先在一些次要問題、或者相對更容易處理的問題上達成一致。
但我并不認為伊朗提出的那十點方案能夠最終與美國達成協議。加之特朗普的立場本身就極不穩定、反復無常。所以,無論是直接還是間接同美國談判,或者只是在雙方之間來回傳話的人,都缺乏足夠的可信度。
我認為,眼下最關鍵的問題,是未來幾周伊朗和美國之間會不會再度爆發戰事。四十天來,伊朗一直在不停地向以色列政權發射導彈,打擊美國的導彈和無人機、美國在波斯灣的資產,以及那些參與這場戰爭的代理力量。看不出在未來幾個月里,伊朗的作戰能力有任何接近耗盡的跡象。伊朗擁有的導彈和無人機數量,遠遠超出外界的想象。伊朗為這場戰爭準備了二十五年,而且對自身能力充滿信心。美國原本意在奪取伊朗鈾材料的行動最終失敗,也進一步加大了特朗普所承受的壓力。
格倫·迪森:那么,如果美國想退出這場戰爭,并在實質上將其移交給海灣國家或者以色列,這場戰爭會不會轉變成另一種形態?它有沒有可能最終演變成一場單純的伊朗 — 以色列戰爭?
換句話說,如果以色列說黎巴嫩不屬于停火協議的一部分,那么伊朗也完全可以說,以色列同樣不在停火協議中,這樣一來,沖突就可能以另一種形式繼續下去。就在我們連線之前,我還看到一則報道,說阿聯酋的一架 “ 幻影 ” 戰斗機 正在襲擊 伊朗,我還看到阿聯酋方面放出一些說法,稱他們要求伊朗作出賠償。美國會不會在某些地方“后退一步”,把局面交給海灣國家和以色列去應對?
賽義德·穆罕默德·馬蘭迪:波斯灣這些政權,沒有一個真正具備同伊朗開戰的條件。在阿聯酋,如果它失去電力、失去關鍵基礎設施,所有人都得離開。科威特和卡塔爾也是一樣。這些政權的全部資產幾乎都沿海分布,它們是典型的沙漠國家。
相比之下,也門、伊朗、伊拉克和黎巴嫩都有森林,也有更加多樣化的地形與氣候條件。海灣這些國家擁有的只有石油和天然氣,而且其經濟完全依賴這些資源。它們所有的重要設施幾乎都擺在伊朗面前,而不是位于縱深內陸。這些國家的規模都很小,沙特除外。所以,如果它們想同伊朗發生沖突,我認為那將意味著這些政權的終結,而且會發生得非常快。
所以,阿聯酋應當明白,它并沒有自己想象得那樣重要,也應當認清自己的位置。霍爾木茲海峽將由伊朗掌控。如果阿聯酋想打,那么伊朗就會打擊它,而且不會允許它使用霍爾木茲海峽。其統治家族很可能會陷入困境。
至于以色列政權,這種情況則完全有可能發生。隨著伊朗對停火違規行為以及對黎巴嫩婦女兒童遭屠殺一事作出回應,以色列政權可能會繼續發動打擊。而且,以色列政權使用的是美國提供的坦克,美國還幫助以色列戰機進行空中加油,因此,美國究竟想在這一切中扮演什么角色,還需要繼續觀察。
但只要霍爾木茲海峽持續關閉,全世界就會看清,正是以色列政權在阻礙石油、液化天然氣和化肥運輸恢復正常。就拿印度來說,印度政府一直與以色列政權關系較近。在以色列政權給印度經濟造成如此損害之后,印度人還會不會繼續像此前那樣支持它?我認為這就很難說了。
格倫·迪森:我看到皮特·赫格塞思發表了一場講話——當然,他已經講過很多次了——但在我看來,那更像是在極力把這場戰爭包裝成一場勝利。他說伊朗人在乞求達成這項協議,還一一列舉美國“殺掉了哪些人”,試圖借此把整場戰爭描繪成一場勝利。
然而,伊朗人和美國人要坐下來談判了,談的還不是鈾濃縮、伊朗彈道導彈,或者地區伙伴關系這些問題;他們現在要談的是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如何實質上設置“收費關口”向過往船只收取通行費用,以及解除對伊朗的全部制裁。
賽義德·穆罕默德·馬蘭迪:我認為,當前很關鍵的一點在于:在真正的停火實現之前,我看不到波斯灣地區能源流動恢復正常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如果波斯灣這些阿拉伯政權還想繼續以對抗姿態對待伊朗,那它們就必須付出代價,必須為自己做過的事情作出賠償和補償。但如果它們還想進一步升級局勢,那么最終一定會輸。
我認為,在過去四十天里,那個超級大國及其以色列盟友——而后者顯然擁有這個超級大國所能提供的一切武器——再加上本地區所有直接支持它們的代理力量,以及像土耳其和阿塞拜疆共和國這類以各自方式幫助了以色列和美國的其他政權。在這種種條件都具備的情況下,美國仍然沒能擊敗伊朗,反而轉而尋求停火。那么,阿聯酋或者科威特究竟憑什么認為自己還能對伊朗做些什么?所以,它們可能會開始卻步,保持克制。
目前,我認為最大的疑問仍然在于黎巴嫩局勢接下來會如何發展。以色列政權是否會繼續打擊黎巴嫩?它會不會再次恢復對伊朗的打擊?因此,我們甚至能不能真正走到談判那一步,現在都完全說不清。即便最終真的進入談判,在霍爾木茲海峽仍處于關閉狀態的情況下,談判到底還能取得多少進展,也同樣很難判斷。因為如果美國既不愿意、也沒有能力管住以色列,那么談判將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格倫·迪森:就停火本身而言,如何理解這項協議?因為協議說的是不再打擊黎巴嫩,可問題在于,以色列人現在已經占據了黎巴嫩的部分地區。在這項協議之下,他們是應該撤出,還是繼續留在原地?雙方各自應該抱有什么期待?
賽義德·穆罕默德·馬蘭迪:這件事大概要在未來幾天里才會逐漸明朗。這一次真主黨的作戰方式,與上一場戰爭時已經非常不同了。這一次,真主黨的行動靈活得多,打得也不再那么像一支常規部隊,而更像是一支突擊隊式的力量;而且他們對以色列政權造成了相當沉重的打擊。所以,現在雙方的實際控制線究竟在哪里,仍然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在我看來,“停火”究竟意味著什么,其實都已經變得不那么清楚了。除非它意味著,以色列人必須退回到邊界線以內——而邊界本身是相當清楚的——或者至少退回到這場戰爭爆發之前的大致位置。
格倫·迪森:真正令人覺得非常離奇的是,眼下恰恰是這件事在破壞整個停火安排。再說一遍,巴基斯坦總理認為黎巴嫩屬于協議范圍,而現在我們又聽到特朗普總統說并非如此,說那只是一次“單獨的小規模沖突”,那就實在太不同尋常了。
竟然沒有任何一份具有決定性、可以明確指向的文本,這讓我感到非常震驚。可即便黎巴嫩究竟是否屬于協議范圍還存在爭議,為什么對黎巴嫩的猛烈的轟炸偏偏在停火生效的第一天開始?
賽義德·穆罕默德·馬蘭迪:以色列政權如今似乎可以為所欲為。而這也正是為什么伊朗人最終只能以力量對抗力量——因為美國和整個西方一直在縱容以色列,使其所有行徑都不必承擔任何后果。兩年半以來,他們實施的種族滅絕行為始終逍遙法外。誠然,世界輿論已經轉向反對以色列,公眾意見也在發生轉變,甚至普通美國民眾的態度也在變化。然而,華盛頓以及整個歐洲的精英階層,依然在全力支持這場種族滅絕,以及這些帶有種族滅絕性質的行徑。
對伊朗來說,面對一個立場不斷變化的特朗普政府,還怎么去談判?正如你剛才所說,巴基斯坦總理已經非常明確地表示,黎巴嫩屬于停火協議的一部分。而這可是巴基斯坦總理,一個“對美國說法會聽得非常仔細”的人。但我想你也看到了他發的那條帖文:基本上就是把美國方面的帖文復制粘貼過來,再以自己的名義發出去,后來他們又不得不進行修改。所以,至少在美國開始的表述中,黎巴嫩是屬于停火范圍的。
格倫·迪森:那么,我們不妨再進一步談談這項正在形成中的協議本身。我想,讓很多美國媒體感到震驚的一點在于,特朗普竟然接受了霍爾木茲海峽將由伊朗控制——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否應當由伊朗與阿曼共同管理,并且雙方或許都可以就海峽通行收取某種費用?這是否是在試圖建立某種集體安全安排或經濟安排,而不是由伊朗單獨控制?
賽義德·穆罕默德·馬蘭迪:首先,阿曼與伊朗之間的關系一直要比其他國家理性得多。在過去四十天里,我相信你已經看到了,盡管阿曼境內同樣有美軍基地,但伊朗并沒有對阿曼下手。正因為阿曼的表現比其他國家更為克制、審慎,伊朗才對它采取了不同的對待方式。
再者,阿曼當然正處于霍爾木茲海峽的另一側。如果阿曼愿意在海峽地位和管理問題上與伊朗合作,那么對伊朗來說,事情會容易得多。至于這種合作關系的具體形式會是什么,阿曼能從中得到什么,伊朗又能從中得到什么,我認為這些問題還需要通過談判來明確。但相關談判其實已經在進行了,而且伊朗議會也正在就霍爾木茲海峽管理問題準備立法。
不過,有意思的是,如果不是美國發動了這場戰爭,我們原本根本不會朝這個方向走。我們從來沒有打算去控制霍爾木茲海峽。是美國,實際上把我們一步步推到了這個方向上。而且我必須說一句,一旦掌控霍爾木茲海峽,伊朗就會成為一個比過去強大得多的國家。而且,不只是因為這一點;在這場戰爭中真正占據上風之后——我不是說戰爭已經結束——我認為,伊朗整體上都已經變得比以前更強大了。
我認為,全球南方國家都會把這視為美國衰弱的一個重大信號。幾乎所有這些國家——也許中國除外——都曾在貿易和關稅問題上遭到美國的霸凌。現在,它們或許會在捍衛自身權利方面變得更為堅定一些:無論是印度人、巴基斯坦人、孟加拉國人,還是遍布世界各地、構成“全球多數”的其他國家,都是如此。
它們長期以來一直受到打壓,而現在,伊朗實際上是對美國說了“不”。美國及其盟友對這個國家犯下了最嚴重的罪行,但他們失敗了。這對以色列政權同樣不是好事。但真正的大輸家,還有波斯灣這些由少數家族控制的獨裁政權。它們本來想兩頭討好、兩邊得利,結果現在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格倫·迪森:昨天,我采訪了我們共同的一位朋友阿拉斯泰爾·克魯克(Alastair Crooke,前英國外交官,也是總部位于貝魯特的“沖突論壇”創始人)。他也表達了類似的看法:伊朗在這場戰爭中看似取得的勝利,對國際體系具有相當深刻的重塑意義。
這不僅是一場針對昔日全球霸權的軍事勝利,同時也是一場經濟上的勝利。你完全可以說,僅僅是對霍爾木茲海峽的控制權,光通過通行費用,每年就可能帶來高達一千億美元左右的收益。
而且,這不僅僅關乎金錢。正如你所說,這同樣關系到能否頂住美國壓力、敢于對美國說“不”。貿易隨后就可能以其他貨幣來組織和結算,這將對石油美元體系形成壓力。與此同時,充當美國“先鋒”、附庸或盟友——不管你愿意怎么稱呼——其成本也會隨之上升。而這一連串影響顯然遠遠超出中東本身,會一直外溢到歐洲和東亞。有一些報道稱,中國也曾給伊朗打電話,希望伊朗接受停火,以便結束這場戰爭。你掌握這方面的信息嗎?
賽義德·穆罕默德·馬蘭迪:這種說法未必屬實,因為對伊朗來說,真正重要的是特朗普放棄他的“15點停火方案”,轉而承認伊朗提出的“十點方案”。再說一遍,伊朗并沒有天真到以為特朗普會走上談判桌,然后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好吧,我接受,一切結束了,我們往前走吧。”
但我認為,那個時刻本身是重要的。它對全世界來說都具有很強的象征意義。我覺得,這可能象征著全球事務中的一個重大轉折。誠然,戰爭仍有可能重啟,但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一刻也許已經是——即便不是二戰以來最重要的時刻之一,至少也是極為重大的時刻之一。就我個人而言,我認為過去四十天可能正是最具決定性的階段。對特朗普來說,作出那樣的轉變、接受那一現實,本身就是一種羞辱。除此之外,我看不到別的解釋。而這對伊朗來說,是有意義的。
但與此同時,伊朗并沒有抱有任何幻想。它曾短暫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但隨后又因以色列政權的所作所為而重新將其關閉。伊朗正在向以色列政權發射導彈;在針對伊朗的那次打擊發生之后,它也向這些阿拉伯政權發射了導彈和無人機。所以,伊朗會繼續做準備,以防特朗普想重新開戰,或者覺得自己不得不重新開戰。我還想指出一點:在霍爾木茲海峽問題上,伊朗會區別對待友好國家與那些在此次侵略中配合美國的國家。
因此,我認為,中國船只、俄羅斯船只以及伊朗船只,所受到的對待,將不同于沙特船只、英國船只、美國船只、加拿大船只或澳大利亞船只。
格倫·迪森:最后再問一個問題。鑒于這場戰爭實際上已經外溢,不再只是美國、以色列和伊朗之間的戰爭 —— 我們已經看到,以色列正在攻擊黎巴嫩 —— 而且你此前也提到過,這場戰爭甚至可能帶來邊界變化,例如伊拉克可能吞并科威特,所以這顯然并不是說伊朗像一個操縱一切的 “ 提線木偶師 ” 一樣控制著整個地區。伊朗在地區內確實有伙伴和盟友,但這些力量本身也有一定自主性,也有各自的利益。那么,在多大程度上,我們可以預期局勢會因此逐漸平息下來?我知道這場戰爭本身仍是主要驅動力,但你是否認為,沖突的其他部分仍可能繼續發展下去,比如最終出現科威特變成伊拉克領土這樣的結果?
賽義德·穆罕默德·馬蘭迪:伊朗力量的一部分,確實就在于它擁有這些聯盟,這一點毫無疑問。伊拉克在這場戰爭中發揮了極其重要的作用,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擺脫了美國的占領——當然,還不能說完全擺脫,但它已經取得了重大成果。也門也是如此。真主黨當然也借此機會對以色列政權展開反擊,以奪回本國被占領的領土,并爭取實現真正的停火,因為自所謂停火以來,以色列政權幾乎每天都在殺害黎巴嫩平民,就像它在加沙所做的那樣。
所以,這是一場集體性的斗爭。但未來如何發展,取決于這些阿拉伯家族政權。如果這些政權當初沒有允許美國使用它們的領空、領土、海域和海岸線,那么這場戰爭本來就不會發生。在那種情況下,美國根本無法發動這場戰爭。即便能打,也會困難得多,我甚至不認為它一開始就會發動戰爭。
只是,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了。那些在阿聯酋和卡塔爾活動的億萬富豪階層,不會再像過去那樣回來了——連同它們眾所周知的那些腐敗現象,也不會再回來了。這一切都不會恢復原狀。對這些政權以及它們本國人民來說,幸運的是,它們仍然可以過上正常生活。但如果它們選擇另一條路,那么我不認為這些國家未來還會繼續存在,到那時,邊界就會發生變化。
格倫·迪森: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判斷。即便停火能夠維持,即便最終真的能從中產生一項持久和平協議,損害其實也已經造成了。人們往往關注全球經濟、能源、化肥以及其他連鎖影響,但對海灣國家來說,從這場沖擊中恢復過來將會非常困難——尤其是卡塔爾和阿聯酋。
我感覺,即便最終實現和平,其后果也將持續多年,我們未來很多年都還要繼續面對。“很有意思”或許可以算一種說法,但確實,這一切具有極強的破壞性。而我還是會回到同一個問題上:明明這一切中有那么多后果其實都是可以預見的,可他們最終還是選擇了這場戰爭,這實在令人驚訝。
*內容來源于YouTube頻道“ Glenn Diesen ”于4月9日發布的訪談節目“Seyed M. Marandi: Israel Breaks Ceasefire, Iran Retaliates With Missile Strikes”。
編譯:周浩鍇 IPP新媒體編輯
IPP公共關系與傳播中心
排版 | 周浩鍇
校對 | 劉 深
終審 | 劉金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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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前副總統發文:美國“已處下風”,伊朗可以“見好就收”?|IPP編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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