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迪
小時候,每年冬天,媽媽總會從市場上買回一盆水仙。第一次看見水仙,它不過像個樸拙的蒜頭,緊裹著干褐的皮,其貌不揚,沒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我好奇地問這是什么。媽媽含笑告訴我:“這是水仙,我們只需要給它一盆清水,便能開花。”我將信將疑地尋來素陶淺盤,將它輕輕地安置好,注上清水,便開始了疑惑的等待——它會抽枝嗎?會開花嗎?開出的花又是什么模樣?
從此之后,我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它。頭兩天,它只從底部冒出白白的根須,像老大爺的銀白須髯,除此之外,沒有什么明顯的變化。它就像一個謎,將那圓滾滾身體里關于花朵的夢,守護得嚴嚴實實。又過幾天,根須漸長,底端終于抽出了一點嫩綠——那么小心翼翼,那么怯生生,讓屋里有了一種久違的生機。
大約十來天的樣子,水仙像蘇醒的睡美人,開始飛快地拔節,不斷地向上生長,身姿變得愈來愈舒展。原先那點嫩芽,已抽成挺秀的青玉色長葉,亭亭玉立地佇立在水中,倒影清淺,宛如在水一方的佳人。養水仙原是極省心的事,一個陶盆,一碗清水,便是它棲息盛開的全世界。
它安安靜靜地生長著,轉眼間,便走向了它的花樣年華。青綠的花莖從葉間抽出,頂端漸漸飽脹,像抿著、即將吐露心聲的少女美唇。接下來的幾天,花苞接二連三地怒放。嬌嫩的花瓣是光潔的白色,薄如宣紙,潤如精瓷,花心托著迷你的、玲瓏的金黃盞,像靜謐中點亮的一盞心燈,又像攏住了一輪初升的太陽,它們不喧囂,不爭搶,悄然地完成了初開的絢爛。注視靜靜盛開的水仙,連時光的腳步都仿佛輕緩下來,那似有若無的芬芳,散發在空氣中,溫暖了冬日的嚴寒,為平凡的日子增添了幾分生趣。
自古文人雅士對水仙情有獨鐘。曹植將它比作洛水上的神女,黃庭堅的那句“凌波仙子生塵襪,水上輕盈步微月”的詩句,更是道盡了它的風姿。凌波仙子、金盞銀臺都是文人贈給水仙的雅稱,它好似出塵脫俗的仙子,讓人睹一眼便再難忘。它確實是出塵不染的。每次見到水仙,都仿佛看見云水之間,有仙子涉水而來,步履輕盈,衣袂生香,一種澄澈的美悄然流入心間。
想起豐子愷先生寫他的水仙,遭遇了旱災、水災和凍災三災,在兩個多月后卻依然堅強地開花了。他感悟到“人間的事,只要生機不滅,即使重遭天災人禍,暫被阻抑,終有抬頭的日子”。我的水仙未經歷那般坎坷,卻也在清寒與靜默中完成了自己的一生——從花球到青葉、從青葉到繁花的生命全周期,每一步都篤定,每一刻都從容,那是一種向內的、自足的生命力量。
水仙花被賦予了“純潔“吉祥”的美好寓意,但更讓我心動的是它“自己成全自己”的獨有風骨。不要沃土,無需溫室,在普普通通的環境里,它自我探求,將生命能量醞釀到極致,發揮到極限。童年記憶里的水仙,便這樣將它“以最簡凈的方式,成就最豐盈的生命”的精神氣質,為它的生命寫上注腳,也為我守護著心中的清澈與寧靜。
生命的本質或許不是無盡索取與無限擴張,而是在被賦予的有限條件里,一次次完成自我升華;生命的豐盈,正是在向內索求的時候,把從容的自信深深植根進生命的密碼中。
如今,每逢歲寒,我總會想起那個安靜的午后,有一仙子,不在遙遠的洛水,也不在泛黃的詩卷中,它靜悄悄地待在客廳一角,逸出陣陣清香,無聲地溫柔了整個世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