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新華社文章《摒棄“顏值至上”的畸形審美》？

前段時間看到一篇文章，《摒棄“顏值至上”的畸形審美》，不少人轉，我也順手點開看了一下。

說實話，遇到這種題目我一開始是有點自動跳過的。

類似的表達，這些年其實看得挺多了，大概能猜到它要說啥。

但這次心血來潮還是認真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反倒有點別的感受。

也不是說這篇文章完全不對，里面提到顏值至上的問題，在影視行業確實存在，這一點沒啥爭議。這些年，無論是選角還是宣傳，很多時候第一眼拼的就是臉，這事大家都知道。

問題在于，它的寫法，還是那種很典型的路子。先把結論擺出來，再往回找論據。

這種寫法放在以前，其實挺好用的。

那會信息渠道少，大家獲取信息的來源也比較單一，你只要把話說得像那么回事，很多人也就順著聽下去了。

但現在不太一樣了。

現在咱們這幫網友，很多人一天刷的信息量，比以前一個月都多。再加上這些年，大家在網上被各路人馬忽悠來忽悠去，開始學精了。多少都有點基本的邏輯判斷能力。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一篇文章還是那種結論先行，論證跟上的結構，其實挺容易被看出來的，看出來其實也無所謂，主要還是沒說到根子上，隔靴搔癢不痛快。

當然了, 一旦被看網友看穿了, 問題就來了。

你本來是想說服別人，但最后變成了激發別人反駁的欲望。

這事我自己剛踩過坑。也不一定算坑吧，也有讀者說挺好，支持我的。

就是很多時候寫東西，腦子里已經有個答案了，然后就忍不住一路往那個答案上靠。中間那些本來應該猶豫、反復推敲的地方，被自己下意識給修平了。

說到這，想起過年的時候給表姐家的小孩輔導小學六年級數學，有一道數學推導題，死活講不明白，后來發現是我跳過了一個步驟，我以為那個步驟是常識，對她來說卻是知識盲區，后面加上那步，她自然就會了。

輸入不一樣，輸出自然不一樣了。

寫作也是，寫出來是順了，但也空了。

這篇文章給我的感覺，其實也有點類似。

比如它一開始在批評“妝容過度精致”“刻意追求高顏值”，緊接著又說“注重演員形象、打磨服化道是提升藝術性的應有之義”。

乍一看，好像挺合理。

但你仔細一想，會發現一個問題：這個“度”到底在哪？

什么叫“注重形象”，什么又算“過度精致”？誰來定？

文章里其實沒有說。

這就有點像什么呢？就像領導說你的匯報，說你目標不夠明確，又說你沒體現出價值，但標準是什么，他不給你定，很多時候，可能他也不知道。

這種東西一旦沒有邊界，其實是很難讓人信服的。

因為同一套話，可以用在完全相反的結論上。

今天可以說你“過度包裝”，明天也可以夸別人“用心打磨”，中間沒有一個清晰的判斷標準。

再往下看，還有一個挺典型的問題，就是把因果關系有點說反了。

文章把“迷信顏值和流量”當成行業問題的根源，但它沒有去回答一個更基礎的問題。

為什么大家會去迷信這個東西？

說白了，觀眾就是愛看好看的。

這件事你不太好否認。

不管是國內還是國外，好萊塢也好，韓國影視也好，甚至更早一點的明星制度，長得好看本身就是一個優勢。

制作方去迎合這種偏好，其實更像是一種結果，而不是原因。

如果你不讓他這么干，會發生什么？之前老美為了政治正確，選美比賽啥的還以胖為美，大家摸著良心問問，那真的好看嗎？

你實在堅持這么干，要么就是觀眾不買賬，要么就是觀眾轉去別的地方看。正劇不行上短劇，短劇不行上AI。

需求在那兒，供給自然會跟上。

你如果只盯著供給端去批評，很容易就變成“我不讓你這么做”，但沒解決“大家為什么想看”的問題。

說到這, 其實就有點意思了.

很多類似的文章, 往往是在一個層面上用力，但真正的問題, 其實在另一個層面。

再往后看，這篇文章還有一個挺典型的寫法，就是借權威來托底。

它引用了不少古人的話，比如孟子、莊子、李白，大意都是在說——真正的美應該是自然的、質樸的，而不是過度雕飾的。

這種寫法其實很常見。

我以前也挺吃這一套的，當然了，現在也用，比如經常說九邊說過咋滴咋滴給自己背書。看到古人名句，總覺得一下就有分量了，好像這個觀點天然就更高級一點。

但自己用多了，越來越覺得，這種引用，其實大部分是一種氣氛營造。

為啥這么說？

因為這些話本身，大多是在講一種人生狀態，或者個人審美，比如修養、自然之美這些東西。但你把它直接拿來套在影視工業上，其實是有點跳躍的。

影視劇這個東西，本身就是高度人工化的產物。

劇本是設計的，燈光是打出來的，剪輯是拼出來的，配樂是后期加的，連演員的情緒很多時候都是一遍一遍調出來的。

你要真講天然去雕飾，那這個行業本身就有點站不住了。

但有意思的是，文章并沒有去碰這些，它只是把自然之美這套標準，重點用在了演員顏值上。

這就會讓人有點困惑。

為什么只有這一塊需要樸素，而其他部分都可以高度包裝？

這個標準，其實是有點選擇性的。需要的時候就拿出來，不需要的時候就不提。當然了，你可以選擇跟夜壺一樣，用到拿出來，不用藏起來，那大家也可以。

再往深一點說，這里面其實有個更核心的問題，就是——誰來定義“什么是好的審美”？

文章其實一直在講"要摒棄畸形審美"，要建立"健康的審美觀"。

但這個“健康”，是誰說了算？

我以前對這個問題想得比較簡單，總覺得有些東西是有共識的，比如不能太浮夸，不能太單一，這些聽起來都挺合理的。

但后來發現，這事沒那么簡單。

審美這個東西，本來就是高度主觀的。

你覺得自然好看，他可能覺得精致才是美。就像女生喜歡漂亮飯，男生喜歡啤酒擼串

這些東西，很難用一套統一的標準去框住。

但文章的一個隱含邏輯是，一方面在批評“單一審美”，另一方面又在推一套“更正確的審美”。

這個地方其實有點繞。

就像你一邊說大家不要只認一種答案，一邊又在告訴大家，應該認哪一種答案。

至少對我來說，這種感覺是有點別扭的。

不過后面我換個角度想，也能理解為什么會這么寫。

因為在很多傳統語境里，“引導審美”“樹立正確價值”，本身就是一個默認動作。

但問題是，今天這個環境，已經不太一樣了。信息是流動的，審美也是流動的。你很難再用一套比較單一的話語，把大家往一個方向上帶。

我身邊就有這種例子。

有個女同事，中午吃飯時特別喜歡看那種制作很精致、演員也很養眼的劇，今天喜歡這個小鮮肉，明天可能就換了, 完全不覺得這有什么問題。在他看來，這就是一種娛樂消費，輕松、好看就夠了。

但另一個正好相反，他特別反感這種沒啥質感的劇，覺得空洞無味，他就喜歡有演技，制作精良的大劇，比如《大明王朝1566》這種。

這兩個人誰對誰錯？

好像也很難說。

所以我后來慢慢有個感覺，很多時候，不是大家沒有審美，而是大家的審美本來就不一樣。

你硬要用一套標準去統一，反而容易引起反彈，就像某音、某手的粉絲，他們喜歡的東西就不一樣。

說到這，其實這類文章一個比較大的問題就出來了。

它看起來是在討論審美，但很多時候，更像是在表達一種“應該怎樣”的期待。

但問題是，這種應該，在今天這個環境里，本身就是需要被解釋的。如果解釋不清，就很容易變成一種姿態。

而一旦變成姿態，讀者是能感覺到的。

這也是為什么，有些文章你看完，會覺得道理好像都對，但就是不太想認。

再往下想，其實很多人對“顏值至上”這件事的理解，本身就有點偏。

一說到這個，第一反應往往是——是不是現在的人太浮躁了？是不是觀眾不行了？是不是創作者只想著賺快錢？

我以前其實也是這么想的。

剛開始看這些現象的時候，會下意識覺得，是人變了，審美變差了，所以才會出現這種情況。但后來慢慢接觸多了，反倒有點改觀。

我越來越覺得，這事可能更像是一個“生態問題”，而不是某一類人的問題。

你看現在的內容平臺，本質上是靠流量分配來運轉的。

什么東西更容易被點開，什么就更容易被推薦, 什么更容易被推薦，后面就會有更多人去做。

在這個邏輯里，好看其實是一個特別低成本的優勢。比如白夢之前做文字短視頻，吭哧吭哧做好之后，可能一點水花都沒有。但是美女一張臉擺在那兒，你不用解釋，不需要鋪墊，用戶一眼就能做出判斷。

相比之下，你要讓別人理解一個復雜劇情，或者一個深層表達，是需要時間和耐心的。

但在現在這種信息密度下，很多人是沒有這個耐心的。

所以平臺天然會更偏向前者。再加上一層資本邏輯，就更明顯了。

影視這東西，本來就是高風險行業，一部劇投下去，能不能火，其實誰也說不準。

那怎么辦？

就只能盡量找一些看得見的確定性。比如粉絲量，比如話題度，比如演員本身的關注度。一個有兩千萬粉絲的演員，至少意味著一開始就有人會看，這對投資方來說，是一種可預期。

至于內容好不好，那是后面的事。

這就有點像買股票。

你不一定知道哪個公司未來最賺錢，但你會傾向買那些看起來更安全的。所以從這個角度看，顏值至上更像是流量至上的一個表現。我身邊就有做公眾號的朋友，現在還在糾結這個問題。

他說自己很想做自媒體，剛開始，堅持日更，口號喊得震天響，幾篇文章依法，連續幾次倆位數的閱讀。后面又開始研究奇技淫巧，比如用AI生成幾張美女圖片，效果出奇的好。但這種也走不遠，后面慢慢就自己退出了。

或者像白夢自己，偶爾聊聊大V，蹭蹭大V的流量，之前有讀者問我為啥現在不寫大V了。除了不是很想寫之外，寫了流量也不是很好。

這種反饋時間一長，人就會動搖。

你說是迎合吧？某種程度上是。但換個角度看，也只是順著規則在做選擇。

如果問題在這里，那解決辦法可能也就不太一樣了。

你說去批評觀眾，說大家不該只看臉，其實沒啥用。你去要求創作者，要多做內容、少看顏值，也很難落地。

因為他們都在一個生態里，狼吃肉，狗吃屎，這是天道，也是規則。

你不改變規則，光靠勸，是很難改變結果的。

這也是為什么，我現在對那種用道德去解決結構問題的思路，不是很認同。

倒不是說完全沒用，而是效果有限.

說得再直白一點，很多這類文章，讀起來都挺對，但你很難因為它，真的改變自己的選擇。

你該點好看的，還是會點。該追流量明星的，還是會追。這些文章可能更多是一個信號。告訴大家，某些方向接下來可能會被調整，或者說，風向在變。

至于它能不能真的改變行為, 其實是另一回事。

說到這，其實也不太好給一個特別明確的結論。

也許過一段時間, 大家對這種東西看膩了, 新的標準又會出來。

也可能不會，繼續在這里面打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