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進全民閱讀，在流量洪流中捍衛(wèi)人的認知主權(quán)

在這個被加速主義裹挾的時代，我們正在經(jīng)歷一場關于時間的集體焦慮。當短視頻的進度條可以隨意拖拽，當兩倍速播放成為觀看影視劇的“標準姿勢”，閱讀，這個古老而緩慢的動詞，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尷尬與危機。

于是，那些關于全民閱讀的立法與推廣舉措，便不再僅僅是某種形式上的呼吁與倡導，而顯現(xiàn)出一種“瀕危物種保護法”般的悲壯與迫切。在人類文明的漫長進程中，我們似乎不得不開始動用法律的威嚴，來捍衛(wèi)一種基本的精神權(quán)利：慢下來的權(quán)利，低效能的權(quán)利，無所求地沉浸在字里行間、獨自迷失再獨自突圍的權(quán)利。

近兩年，隨著生成式人工智能的狂飆突進，閱讀遭遇了更加具象的危機。越來越多的人掌握了瞬間即得的信息檢索能力，卻逐漸喪失了原初本能式的體驗耐心與共情力。當手機里充斥的是“十分鐘讀完《紅樓夢》”“三分鐘拆解《資本論》底層邏輯”之類的知識膠囊，人們大可以迅速而精準地借助AI侃侃而談《尤利西斯》的文體風格，自然難以忍受花上數(shù)個小時去揣摩喬伊斯的意識流、去感受布盧姆在都柏林街頭的游蕩。

“既然AI可以幫我高效提煉出所有經(jīng)典名著的摘要、金句甚至讀后感，我為什么還要耗費時間和精力親自去讀？”前所未有的檢索便利讓人們在“認知外包”的惰性舒適區(qū)越陷越深，以至于忘記了閱讀的初心不是為了在最短的時間獲得某種標準答案。閱讀的魅力恰恰在于一種笨拙的“摩擦力”，在于那些看似冗余的描寫、那些晦澀的獨白所調(diào)動的所有感官和智識，及其帶來的靜默、回望與沉思。在這個被技術(shù)擊穿、被算法算盡的“全知”世界里，閱讀是主動選擇的一種“無知”，是為了經(jīng)歷一場無法被替代的探索過程。

某種意義上，當下流行的“AI速讀”不是閱讀，最多只算是信息的“靜脈注射”。它讓所謂的“知識”看似高效地輸入了大腦皮層，卻同時切斷了通往心靈的感知神經(jīng)。AI可以告訴我們安娜·卡列尼娜臥軌自殺的結(jié)局，但它無法代替我們?nèi)ジ惺馨材仍谡九_上內(nèi)心如暴風雪般狂亂的絕望與渴望；AI可以厘清《喧嘩與騷動》紛繁交錯的時間線，但它無法代替我們?nèi)ハ胂笠粋€智力缺陷者眼中破碎而純真的世界圖景。當我們用AI跳過《卡拉馬佐夫兄弟》中長篇累牘的宗教辯論時，我們裁剪的實際上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靈魂中最迷茫的困頓和最激烈的掙扎；當我們用AI生成《追憶似水年華》的劇情梗概時，那塊泡過茶水的瑪?shù)铝盏案馑藙拥奈独兕澙鹾蜔o限感懷便也蕩然無存。

從這個角度來看，推行全民閱讀的意義已遠超文化普及的范疇。當閱讀被上升為一種法律權(quán)益，它便不再僅僅是勸學的行政號令，而更像是一份“精神生態(tài)”的保護宣言；它所捍衛(wèi)的，也不再是簡單的識字率或圖書銷量，而是對每個人在流量洪流中不可剝奪的認知主權(quán)。那些散落在寸土寸金城市中的公共閱讀空間，正是國家試圖為現(xiàn)代心靈搭建的、可以隨時“斷網(wǎng)”并逃離算法監(jiān)控的“避難所”。

就書香社會的建設而言，上?？芍^一個標兵典范。作為一座始終站在現(xiàn)代化浪潮前沿的國際大都會，上海在處理“書”與“城”的關系時，卻展現(xiàn)出一種難得的“慢”與“柔”。漫步在上海街頭，你會驚喜地邂逅從摩登大廈的縫隙中頑強生長出來的閱讀空間。在徐匯，修繕一新的徐家匯書院不僅是“西學東漸”的歷史地標，更是一個對市民全天候開放的公共客廳；在黃浦，藏身于梧桐樹下的城市書房，為奔走忙碌的白領提供了一個隔絕喧囂的精神補給站；在嘉定，“我嘉書房”徹夜不熄的書燈仿佛一座座靈魂的燈塔，守護著每一個社區(qū)居民渴望被安放的思緒。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前不久正式落地實施的《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明確了對未成年人、老年人及殘障人士閱讀權(quán)益的剛性保障，而這些早已嵌入上海的閱讀生態(tài)。位于南昌路的“逆光226”書店是全國首家殘障人士友好書店，在那里，視障讀者能夠通過觸摸盲文書、聞識氣味書、聆聽有聲書，與世界建立連接。那不是冰冷的文本轉(zhuǎn)語音技術(shù)所能替代的，因為那里有人的溫度，有社會的接納。在技術(shù)高歌猛進、試圖消滅“障礙”的時候，真正的文明在于承認“障礙”的存在，并溫柔地搬開它。當高科技讓大多數(shù)人跑得更快時，法律必須保障那些跑得慢的人同樣擁有閱讀的自由和仰望星空的尊嚴。

倡導全民閱讀，本質(zhì)上也是對抗景觀社會和泛消費主義的一劑良藥。法國哲學家居伊·德波曾在上世紀60年代預言了影像對現(xiàn)實的吞噬，我們也的確正在目睹，網(wǎng)紅書店淪為打卡、拍照、發(fā)朋友圈的文案素材，每天的生活被短視頻和直播切割成無數(shù)個喧嘩的碎片，人們的情感被“爆款文案”批量制造與販賣。當社會成為一個巨大的景觀堆砌，為閱讀立法是國家承諾維護公民精神家園的豐饒，引導“作為景觀的閱讀”回歸到“作為生活的閱讀”。

當然，政策法規(guī)能保護書店不被資本完全吞噬，能打造每個公民平等閱讀的友好環(huán)境，但它無法強制閱讀本身，更無法強行撬開一個人的心扉，去接納那些沉重、緩慢而顯得不合時宜的文字。如何在與算法的博弈中重塑深度閱讀力，是每一個個體必須面對的修行。在這個多巴胺極其廉價的時代，翻開諸如《百年孤獨》這樣的大部頭，意味著我們要主動切斷與社交媒體的即時聯(lián)系，意味著我們要付出巨大的耐心去忍受作家的“絮叨”、去咀嚼內(nèi)容的艱深、甚至不斷遭遇沮喪與挫敗感。

但這也正是深度閱讀的高貴之處，因為它是一種主動的獨處、一種有意識的抽離、一種積極的重建。我曾在一篇關于李翊云新作《鵝之書》的評論中寫道：“講述是安頓自己的一種方式。”實際上，閱讀也是如此。它讓我們與蒙田、莎士比亞相遇，與魯迅、張愛玲對話，與春秋戰(zhàn)國的齊魯大地、19世紀的倫敦甚至未來宇宙的銀河帝國產(chǎn)生連接，從而在這個日益原子化、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中安頓身心、確認自我的坐標。

納博科夫曾說，優(yōu)秀的讀者是用“脊椎骨”來閱讀的，那是自己的靈魂與書中的靈魂同頻共振時所產(chǎn)生的一種生理性戰(zhàn)栗。隨著技術(shù)的不斷迭代，未來的閱讀注定會有千百種形態(tài)，VR閱讀將被全面推廣、腦機接口或許很快也將到來。但我堅信，那種指尖劃過紙頁（哪怕是電子墨水屏）的觸感，那種目光與文字相遇而激發(fā)的身體震顫與思想火花，那種在寧靜的午后與一位時空遠隔的智者進行無聲對話的私密體驗，永遠不會過時，也永遠無法被取代。

正因為此，書香不應只是精英階層點綴生活的“流動的盛宴”，更應是普通大眾對抗平庸與匱乏的武器。全民閱讀的打造與推廣不應止步于上海這樣的一線城市，更應覆蓋那些沒有梧桐樹和洋房的角落——無論是鄉(xiāng)村小學的圖書角，還是工廠宿舍的床頭，抑或是每一個渴望在滿地六便士中抬頭看見月亮的地方。因為一個民族的精神厚度，不在于它擁有多少座豪華的圖書館，而取決于在行色匆匆的現(xiàn)代節(jié)奏中，最廣泛的大眾是否愿意為一顆思想的種子駐足凝視。而當無數(shù)顆這樣的種子生根發(fā)芽，我們終將看到整個社會擁有的“閱讀者”的氣質(zhì)。這種氣質(zhì)，是在早高峰的地鐵上，依然有人手捧書頁的靜氣；是在社區(qū)圖書館里，白發(fā)蒼蒼的老者與稚嫩的孩童共讀一本書的和諧；是在邊陲小鎮(zhèn)的燈火下，有人因為一行詩句而淚流滿面的真誠。

去閱讀吧！當被倍速追趕、被算法算盡，這是我們對自己最深情、也最長遠的守護。

原標題：《推進全民閱讀，在流量洪流中捍衛(wèi)人的認知主權(quán)》

欄目主編：邵嶺

文字編輯：范昕

本文作者：孫璐（上海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