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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律例:一個現代人的地府十二日》
本文為現代寓言體小說,借用了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地府、輪回等元素作為敘事框架,旨在探討人性善惡、勸人向善。故事純屬虛構,請讀者作為文學作品閱讀,切勿過度解讀或沉迷其中。愿我們都能在現實中存善念、行善事。
第四日:欺詐之業——第四殿·五官王殿
一、銅柱地獄
從第三殿出來,陸清和的腦海里還回響著蒸籠的轟鳴聲。
那些在蒸汽中掙扎的身影,那個蜷縮在蒸籠里喊“我給錢了”的男人,還有父親查出糖尿病卻沒告訴他的事實——這些畫面像蒸籠里的蒸汽一樣,悶在他胸口,散不出去。他想起自己三年沒回家,想起父親那句“你忙你的,我們沒事,別惦記”,想起母親每次打電話時欲言又止的語氣。
他欠他們的,比錢多得多。
崔鈺走在他前面,紅袍在幽暗中劃出一道淡淡的軌跡。他沒有說話,但步伐比前幾日更慢了,像是在等陸清和把那些情緒消化完。
走了很久,周圍的景象漸漸變化。陰寒的空氣中開始夾雜著一股焦灼的熱浪——不是蒸籠那種潮濕的熱,而是干燥的、仿佛能烤干人身上每一滴水的熾熱。那熱里還帶著一股金屬的味道,像是鐵被燒紅時散發出的氣味。
前方出現一座巨大的殿宇,殿門大開,里面透出暗紅色的光。那光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像是有人在里面控制著一盞巨大的呼吸燈。伴隨著光的明暗,一陣陣撕心裂肺的慘叫傳出來,那聲音凄厲得讓人頭皮發麻——不是剪刀地獄那種短促的慘叫,而是一種持續的、撕裂的、像是被人活活剝皮的聲音。
殿門上方,三個大字在暗紅的光中泛著鐵銹的顏色:
五官王殿
進入殿內,陸清和終于看清了光源的來源。
大殿正中,豎立著無數根銅柱。
每一根都有一人多粗,從地面直通殿頂,密密麻麻排列成林,像一片由銅柱組成的森林。銅柱燒得通紅,發出刺目的紅光,整個大殿就像一座巨大的熔爐。那熱浪撲面而來,陸清和感覺自己的眉毛都要被烤焦了。如果不是有那道印記護著,他可能瞬間就會被烤成干尸。
鬼卒們押著一個個亡魂,強迫他們抱住銅柱。
皮肉接觸銅柱的瞬間便發出焦灼之聲,身體被燒灼,痛苦難當,片刻后復原,再次抱柱。但就在他們快要昏死過去時,一股無形的力量又將他們復原——焦黑的皮膚重新長出,白骨重新被肌肉包裹,完好如初。鬼卒再次押著他們,再次抱住另一根銅柱,或者同一根銅柱的另一個位置。
周而復始。燒焦,復原,再燒焦,再復原。
陸清和看著那些銅柱,發現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他走近一根,忍著灼熱仔細辨認——
“合同。”“欠條。”“借據。”“承諾書。”“協議。”“保證書。”“擔保函。”“對賭協議。”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進去的,在紅熱的銅柱上泛著暗金色的光。那些字不是死的,是活的——它們在銅柱表面蠕動,像蟲子,像蛇,像一根根從銅柱里長出來的藤蔓,纏繞著那些抱住銅柱的亡魂。
“銅柱地獄。”崔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平靜得像在念一份說明書,“生前欺詐、背信、違約者,在此受刑。他們生前用一紙空文騙取別人的信任,死后就用這銅柱上的字,一遍遍烙進他們的骨頭里。”
陸清和的目光在大殿中搜尋,很快發現了崔鈺提到的那個特殊案例。
在大殿最中央,立著一根比其他銅柱都粗大的柱子。那柱子上的刻字與眾不同——不是普通的合同借據,而是一根巨大的曲線圖。紅色的上升線,綠色的下降線,密密麻麻布滿整根銅柱,像一條蛇纏繞在柱子上。每一根線都像刀一樣刻進銅柱,泛著刺目的紅光。
一個中年男人被鬼卒押到柱前。他穿著名貴的西裝——即使在陰間,那身行頭也透著一股“成功人士”的派頭。定制襯衫,名牌皮鞋,手腕上隱約可見戴表的痕跡——雖然表已經不在了。他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但臉上的驚恐讓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他拼命掙扎,試圖掙脫鬼卒的鐵鏈。他的嘴張著,在喊什么,但陸清和聽不清。湊近了聽,他在喊:“我是合法的!我做的每一筆交易都是合法的!你們不能——”
鬼卒不為所動,將他狠狠按在銅柱上。
就在他身體接觸銅柱的瞬間,曲線圖亮了。
一根紅色的上升線驟然熾熱,像一條被燒紅的鐵蛇,從銅柱里鉆出來,纏住他的身體。那個男人慘叫一聲,胸口的皮膚瞬間焦黑,白煙升騰。但就在他慘叫的同時,銅柱上浮現出一幅畫面——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坐在證券公司的大廳里,盯著大屏幕上的曲線圖。他的眼神里滿是期待,手指緊緊攥著交易單,指甲都掐進了肉里。那上面,是他全部的養老金——三十萬,他攢了一輩子。
旁邊坐著他的老伴,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鏡,手里拿著一瓶速效救心丸。她有心臟病,每次看盤都要備著藥。
大屏幕上的曲線在漲,在漲,在漲。老人的眼睛越來越亮,嘴角咧開了,露出缺了幾顆牙的牙床。“漲了漲了!”他拍著大腿,“我就說跟著專家買沒錯!”
老伴在旁邊提醒他:“別太激動,小心血壓。”
他不聽。他盯著屏幕,眼睛里只有那些跳動的數字。
畫面切換。曲線圖開始下跌。老人的臉色變得慘白,像被人抽干了血。他死死盯著屏幕,嘴唇在哆嗦:“不會的……不會的……專家說會漲的……說有內部消息……”
老伴掏出速效救心丸,倒出幾粒,塞進他嘴里:“別看了,走吧,走吧……”
他不走。他坐在那里,看著數字一點一點往下掉,像看著自己的命一點一點流走。
畫面再切。老人坐在家中,對著老伴的遺像發呆。老伴走得早——不是病死的,是嚇死的。那天曲線暴跌,她心臟病發作,藥瓶在手里,沒來得及打開。
老人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房子里,每天對著遺像說話:“老伴,錢沒了……全沒了……我對不起你……我不該貪心……”
他的眼睛已經哭壞了,看東西模模糊糊的。但他每天還是要看那張遺像,摸著照片上老伴的臉,一遍一遍地說對不起。
銅柱上,紅線變成了綠線。
那個男人剛剛松了一口氣,綠線驟然冷卻——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能把皮肉從骨頭上撕下來的冷。他慘叫著,胸口的焦黑皮膚瞬間撕裂,鮮血噴涌而出,露出下面白森森的肋骨。
又一幅畫面浮現——
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坐在堆滿貨物的倉庫里。他是一家小店主,聽信了那個男人的“內部消息”,把全部積蓄投了進去,還借了一筆錢。此刻他看著屏幕上暴跌的數字,雙手抱著頭,渾身發抖。
他的妻子走進來,問他怎么了。他不說話。妻子看見屏幕上的數字,臉一下子白了:“你……你把我們的錢全投進去了?那是給孩子上學的錢!”
他不說話。他只是抱著頭,一遍一遍地說:“會漲的……會漲的……專家說會漲的……”
畫面切到他回到家。妻子已經走了,帶著孩子回了娘家。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張離婚協議書。他拿起筆,想簽,手在抖,簽不下去。他放下筆,拿起手機,想給妻子打電話,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說他被騙了?說他活該?說他會把錢賺回來的?他連自己都騙不了了。
再切。他的店關了門,門上貼著“轉讓”的告示。他站在店門口,看著那塊他親手掛上去的招牌,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轉身走了,走進一條小巷子,消失在人群中。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紅線再亮,又一幅畫面——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剛剛畢業,穿著學士服,站在學校門口,笑得陽光燦爛。他手里拿著一張畢業證,心里裝著一個人生夢想——他要靠投資實現財務自由,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他拿著父母給他攢的買房首付款——六十萬,那是父母一輩子的血汗錢——全倉買入。
畫面里,他看著賬戶里不斷縮水的數字,臉色越來越白。他刷新一下,少兩萬;刷新一下,又少兩萬;再刷新一下,少了五萬。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想賣掉,但賣不掉——跌停了,封死了。
他趴在電腦前,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滴在鍵盤上,把字母都泡模糊了。
畫面再切。他站在樓頂,風吹著他的頭發。他望著遠方的城市,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為他亮的。他想起父母,想起他們省吃儉用攢下這筆錢,想起母親說“這是給你買房娶媳婦的”,想起父親說“我們老了,就指望你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
又縮回來了。
他蹲下來,抱著膝蓋,哭得渾身發抖。他沒有跳。但他再也不是那個站在學校門口笑得陽光燦爛的年輕人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滅了。
銅柱上,那個男人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他的皮膚焦黑,肌肉開裂,白骨外露。但他還在慘叫,還在掙扎,還在被那些畫面一遍遍凌遲。
陸清和數不清銅柱上閃過了多少張臉。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輕人;有男人,有女人;有城市的,有農村的。每一張臉都寫著絕望,每一個故事背后都有一個破碎的家。
那個用養老金炒股的老工人,他的老伴死了,他的眼睛哭壞了,他一個人對著遺像過日子。
那個借錢炒股的小店主,他的店關了,他的妻子走了,他消失在人海中,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個拿著父母血汗錢炒股的年輕人,他沒有跳樓,但他眼里的光滅了。他再也不會笑了。
還有更多。那些沒有出現在畫面里的人——老工人的孩子,小店主的孩子,那個年輕人的父母——他們也被卷了進來,被這場由謊言編織的騙局碾碎,像碾碎一只螞蟻,無聲無息。
而那個男人,那個私募大佬,他就是這一切的源頭。
崔鈺的聲音淡淡的:
“他姓林,生前是某投資公司的負責人,管理資金數十億。他利用信息優勢,操縱市場,收割了一茬又一茬的普通投資者。五年時間,他賺了十幾個億。”
“十幾個億。”陸清和喃喃重復。
“對。但你知道這十幾個億是怎么來的嗎?”崔鈺指著那些還在銅柱上受刑的亡魂,“這些人的錢,就是他的十幾個億。那些用養老金投資的老工人,那些借錢投資的小店主,那些夢想改變命運的年輕人——他們虧的錢,都進了他的口袋。”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冷硬:
“他賺的每一分錢,都沾著別人的血。地獄的銅柱,是他自己畫的K線圖。那根紅色的上升線,是他賺的錢,也是別人的血;那根綠色的下降線,是他割的韭菜,也是別人的人生。他在這里要受刑多久?直到他坑害過的每一個人,都得到解脫。最短的估算,是兩萬年。”
兩萬年。
陸清和看著那個在銅柱上慘叫的男人,看著那些還在他面前閃過的受害者的臉——老工人、小店主、年輕人、他們的家人——他忽然想起小晴說過的話。
小晴是他在紀錄片里采訪過的另一個女孩。她也是被一個“投資專家”騙了,把全部積蓄投進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項目。她當時說:“我不是貪心,我只是想讓我媽過好一點。她這輩子太苦了,我想讓她享幾天福。”
那個“投資專家”拿著她的錢,買了新車,換了新房,在朋友圈里曬馬爾代夫的沙灘。而她媽,到死都沒住上好房子。
陸清和當時問她:“你恨他嗎?”
小晴沉默了很久,說:“恨。但恨也沒用。他不會被抓的,他什么都安排好了。他會在某個地方繼續騙別人,繼續過好日子。而我媽,回不來了。”
她說完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滴在膝蓋上,把牛仔褲洇濕了一小塊。
陸清和當時坐在攝像機后面,手在發抖。他想說點什么安慰她,但他知道,說什么都沒用。她媽回不來了。她失去的那些錢,那些希望,那些以為終于可以過上好日子的幻想,都回不來了。
而現在,他看見了那個騙子的下場。
兩萬年。
在銅柱上,被自己畫的K線圖一遍遍燒灼,一遍遍冷卻,一遍遍看著那些被他害過的人的臉。兩萬年。
夠嗎?
陸清和不知道。
二、劍山地獄
走出銅柱地獄的區域,陸清和跟著崔鈺來到五官王殿的后方。
這里沒有銅柱的熾熱,卻有一股森冷的寒意。那寒意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心里生出來的——因為你知道,前方等著你的,是另一種刑罰。
前方,隱約可見一座高聳的山峰。
走近了才看清,那根本不是山。
是劍。
無數利刃堆成一座山。亡魂赤腳攀爬,每一步都如被刀割,鮮血淋漓,循環往復。鮮血噴涌而出,沿著劍山流下,匯成一道道細細的血溪。那些血溪在山腳下匯成一個血潭,冒著熱氣,散發著濃烈的鐵銹味。
有的亡魂爬到一半,實在撐不住,從山上滾下來。滾到山腳,身體已經千瘡百孔,被劍刃劃得面目全非。但還沒等他們喘口氣,鬼卒又押著他們,重新開始攀爬。
周而復始。爬上去,滾下來,再爬上去,再滾下來。
“劍山地獄。”崔鈺道,“生前偷稅漏稅、欺詐交易、賴賬不還者,在此受刑。他們生前把別人的錢裝進自己口袋,死后就要用這劍山,一點一點還回去。”
陸清和的目光在山上搜尋,很快發現了那個特殊的案例。
在半山腰,一個中年男人正在艱難地攀爬。他穿著廉價的工裝,和山上其他亡魂比起來,顯得格外寒酸。但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每爬一步,劍刃上就會浮現出一張臉。
第一張臉,是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
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臉色蠟黃,嘴唇干裂,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床邊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那是她的兒子。兒子握著她的手,眼眶通紅,嘴唇在抖。
畫面里,醫生走進來,對兒子說:“你母親的病需要馬上手術,費用大概八萬塊。你們先把住院費交一下。”
兒子愣住了。他翻遍了口袋,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錢,數了數,只有兩千。
“醫生……能不能先手術,錢我馬上湊……”
醫生搖搖頭:“醫院有規定,先交費后手術。你盡快吧。”
兒子走出病房,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他幾乎是哀求著說:“王老板,您欠我們的工資……我媽等著錢救命……能不能先結一部分……”
電話那頭,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傳來:“急什么?等工程款下來一起結。不就幾萬塊嗎?還能少你的?”
電話掛了。
兒子站在走廊里,握著手機的手在抖。他想再打過去,但又知道打了也沒用。他蹲下來,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畫面切換。母親的葬禮上,兒子跪在靈前,一遍遍磕頭。他的額頭磕在水泥地上,磕破了,血流下來,他也不停。嘴里喃喃著:“媽,兒子不孝……兒子沒用……連救您的錢都湊不齊……”
他的妻子在旁邊拉他:“別磕了,別磕了,媽不會怪你的……”
他不聽。他還在磕。一下,兩下,三下……直到昏過去。
第二張臉,是一個十幾歲的男孩。
他背著書包,站在學校門口,卻遲遲沒有進去。他的父親站在他身邊——就是那個兒子。父親蹲下來,摸著男孩的頭:“爸對不起你,這學期的學費……再等幾天,等爸拿到工資就給你交。”
男孩點點頭,進了學校。
畫面切到教室。老師點名,點到那個男孩時,他站起來,低著頭。老師說:“你的學費還沒交,回頭讓你家長來一趟。”
男孩咬著嘴唇,不說話。他的臉漲得通紅,像被火燒一樣。
下課了,同學們都出去玩了,他一個人坐在座位上,望著窗外發呆。窗外是操場,其他孩子在踢球、跳繩、追逐打鬧。他什么都看不見。他只覺得丟人。
畫面再切。男孩在工地上搬磚。他瘦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建筑框架里顯得格外渺小,像一只螞蟻在搬一粒比自己還大的米粒。他的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血了,他纏上膠布繼續搬。
有工友問他:“怎么不讀書了?”
他搖搖頭,不說話。他不能說話,一說話眼淚就會掉下來。
第三張臉,是一個年輕人,站在樓頂。
他穿著整齊的西裝,但臉上滿是絕望。他的眼睛紅腫,嘴唇干裂,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望著遠方的城市,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為他亮的。
他喃喃自語:“爸媽,兒子對不起你們……我以為跟著王老板干,能賺大錢,讓你們過上好日子……沒想到……沒想到他拖工資一年,我連房租都交不起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
風很大,吹得他的西裝獵獵作響。他站在樓頂邊緣,往下看了一眼——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他。
他閉上眼睛。
跳了下去。
畫面暗下。
劍山上,那個男人——包工頭——終于崩潰了。他跪在劍山上,任由鋒利的劍刃刺穿他的膝蓋,嚎啕大哭。他的眼淚和血混在一起,滴在劍刃上,被鋒利的刀刃割成兩半,落在地上,像一顆顆碎裂的紅寶石。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會這樣!我只是想多賺點錢,我又不是不給他們!等我拿到工程款,我一定會給的!我真的會給的!”
他哭喊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但他的哭聲很快被淹沒在更多的畫面里。劍山上,一張又一張臉浮現出來。有因為沒錢治病去世的老人,有因為交不起學費輟學的孩子,有因為絕望自殺的年輕人,有因為生活無著落而離婚的夫妻……每一張臉,都在看著他。
那些臉不是憤怒的,不是怨恨的,只是看著他。平靜地、沉默地、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那種平靜,比任何憤怒都可怕。
陸清和數不清有多少張臉。上百張,也許上千張。
崔鈺翻開簿冊:“此人姓王,生前是個包工頭。拖欠農民工工資幾百萬,自己住別墅、開豪車。那些工人跟他干了一年、兩年、三年,一分錢沒拿到。他總說‘等工程款下來’,但工程款下來了,他就拿去投資,拿去揮霍,就是不發給工人。”
他合上簿冊,看著那個在劍山上嚎哭的男人:
“幾百萬對他來說,不過是幾頓飯錢,幾個包包的錢。但對那些工人來說,那是他們孩子的學費,是他們父母的救命錢,是他們活著的希望。他欠的不是錢,是命。”
陸清和看著那個男人,看著他跪在劍刃上,膝蓋被刺穿,血流如注,看著那些受害者的臉在他面前一一閃過。他忽然想起小晴說過的那句話:
“恨也沒用。他不會被抓的。”
但這里,他會。
三、清和之問
離開劍山地獄,陸清和一直沉默著。
那些畫面還在他腦海里翻騰——老太太躺在病床上等錢救命,男孩在工地上搬磚,年輕人從樓頂跳下去。還有那個包工頭跪在劍刃上嚎哭的臉,他說“我不知道”,他說“我會給的”。
但他沒有給。他什么都沒給。
崔鈺走在他前面,也不說話。周圍的慘叫聲漸漸遠去,但那些畫面,那些臉,還留在陸清和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走了很久,陸清和終于開口:
“崔判官,我有一個問題。”
“問。”
“現在人間有失信人名單,有征信系統,有各種法律手段。”陸清和斟酌著措辭,“那些欠錢不還的人,會被限制消費,會被列入黑名單,會被強制執行。這些……還不夠嗎?”
崔鈺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人間的法律,能管得了包工頭欠農民工的錢嗎?”
“能,但……”陸清和想了想,“有時候很難。有些人轉移資產,有些人跑路,有些人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法律也有管不到的地方。”
“對。”崔鈺點點頭,“人間的法律,只能管看得見的錢。法院可以判決你賠錢,但如果你沒錢,或者把錢藏起來,法院也拿你沒辦法。征信系統可以讓你坐不了高鐵、住不了星級酒店,但如果你根本不出門,照樣活得逍遙自在。”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但陰間的律法,管的是看不見的心。你可以不還錢,可以賴賬一輩子,可以死的時候還覺得自己賺了。但你欠下的業債,必須還。不是在陽間還,是在這里還。”
他指向遠處的劍山:
“那個包工頭,在陽間賴了二十年,逍遙了二十年。到了這里,他要還多少年?三百年?三千年?那些被他害死的人,那些因為他而改變命運的人,他們受的苦,他要一筆一筆還回來。他不是說‘我不知道’嗎?這里讓他知道。他不是說‘我會給的’嗎?這里讓他給。一分一毫,都不會少。”
陸清和沉默。
他想起那個因為沒錢治病而死的老太太,想起那個輟學的男孩,想起那個跳樓的年輕人。他們的命,誰來還?
崔鈺帶著他來到劍山腳下,指著山頂的方向。
“你看那里。”
陸清和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山頂上,有一個人正在往下爬。他的動作很慢,每爬一步都要歇很久,但他的臉上沒有痛苦,反而有一種解脫的平靜。每爬一步,劍刃上浮現的畫面不是被他害的人,而是他贖罪的過程——
他在傾家蕩產,變賣房產,把欠的每一分錢還給那些工人。
他跪在那些工人面前,磕頭道歉。
他寫懺悔書,托人交給每一個他傷害過的人。
畫面里,那些工人接過錢,有的哭了,有的原諒了他,有的還是恨他,但他不再逃避。他跪在那里,承受他們的憤怒、怨恨、辱罵,一聲不吭。他知道這是他該受的。
劍山腳下,那個人的身影漸漸清晰。他爬下來了。
他的腳底被劍刃割得血肉模糊,但他的眼神是平靜的。鬼卒上前,押著他走向另一個方向。那個方向,是第十二殿的方向。
崔鈺道:“此人姓張,生前也欠債,欠了幾百萬。他和那個包工頭不一樣——他臨終前,傾家蕩產,把欠的每一分錢都還清了。他還寫了懺悔書,托人交給每一個債主。他在劍山上,只是象征性地爬了幾步,受了一點苦,然后就能去轉輪殿,重新投胎。”
陸清和看著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觸。
“所以……關鍵不是欠不欠,而是還不還?”
“關鍵是心。”崔鈺道,“你欠了錢,是心里想著怎么還,還是想著怎么賴?你有了錢,是先還債,還是先享受?你害了人,是真心懺悔,還是死不認錯?孽鏡臺照得清清楚楚,一絲一毫都逃不掉。”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那個包工頭,在劍山上至少要待三百年。三百年的皮開肉綻,三百年的鮮血淋漓,三百年的被那些臉注視。等他刑滿出來,再去其他殿繼續受刑。最后投胎,來世被人騙,被人坑,被人賴賬——他要親身體會,自己當年給別人帶來的痛苦。”
陸清和久久無言。
他想起小晴。想起她媽到死都沒住上好房子。想起那個騙子的朋友圈——馬爾代夫的沙灘,新買的車,新換的房子。想起小晴說:“他不會被抓的。”
現在他知道了。不是不抓,是時候未到。那個騙子,總有一天會來到這里,會抱住銅柱,會爬上劍山,會看見那些被他害過的人的臉。一遍一遍,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直到他還清。
崔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走吧。明天第五殿——閻羅王殿,望鄉臺。那里有你拍過的那些人。”
陸清和心中一凜。
他拍過的那些人?小鹿?小晴?還是別的誰?
崔鈺沒有解釋,只是繼續向前走。
陸清和最后看了一眼劍山。山上,那個包工頭還在艱難地攀爬,一張又一張臉還在他面前浮現。他的腳步越來越慢,但劍山沒有盡頭。
陸清和轉過身,跟上崔鈺的步伐。
前方,第五殿的方向,隱約可見一座高臺,高聳入云。
望鄉臺。
那里,有他拍過的那些人。
小說中的地獄并非真實存在,而是人心的投射。希望這個故事能帶給您一絲關于善惡的思考。現實生活中的我們,更應在陽光下行善、在規則內自律。感謝您的閱讀。
來源:《幽冥律例:一個現代人的地府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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