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丨刁大明：新一輪中東亂局進一步瓦解跨大西洋關系

刁大明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副院長

國際關系學院教授

“我一直知道北約就是紙老虎，我從未被北約左右過。”4月1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接受英國《每日電訊報》專訪時絲毫不避諱地表達出對北約歐洲成員國的極大不滿。

目前，美以伊戰事已持續一月有余，霍爾木茲海峽被持續關閉。其間，特朗普政府反復要求歐洲盟友參與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共同對德黑蘭極限施壓，同時要求歐洲盟友參與針對霍爾木茲海峽的護航聯盟。不過，完全不同于25年前反恐戰爭時展現出的所謂“跨大西洋共識”，如今的歐洲主要國家紛紛表現出完全不同于華盛頓的立場與選擇，總體上仍希望通過和平的外交手段來逐步化解危局，而特朗普則再次祭出所謂“退出”北約的直接威脅。當前新一輪中東亂局，正在成為進一步加速美歐跨大西洋關系瓦解的又一關鍵節點。

巴以沖突中貌合神離

2023年10月新一輪巴以沖突爆發以來，美國與歐洲就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利益考量與政策選擇。

無論是彼時的拜登政府還是如今的特朗普政府，美國的立場都被猶太游說集團和基督教福音派力量等國內因素驅動。因此，美國完全偏袒以色列，不支持任何對以色列的制裁、反對聯合國安理會表決任何對以不利的決議，甚至繼續向以提供約179億美元的軍事援助，可謂“火上澆油”。

有別于美國，歐洲并不以以色列作為戰略支點，更不愿卷入地區沖突，反而是加沙人道援助的最大出資方。歐洲對中東動蕩后可能引發的難民危機、恐襲風險以及能源價格飆升等問題極為憂慮。新一輪巴以沖突之初，歐洲曾流露出對以的同情，但隨著事態升級特別是地區人道主義危機加劇，歐洲主要國家的態度逐漸轉為“挺巴制以”。針對以色列在加沙地區以及約旦河西岸的行動，歐洲一些國家對多位以官員施加了定向制裁；歐盟也重新評估與以簽訂的合作協議，旨在重新界定歐以的經貿聯系。

就具體立場而言，美歐之間可謂貌合神離、頗為微妙，看似具有一致性，但其效果卻又南轅北轍。在停火問題上，美歐雖都支持停火，但美國傾向于所謂“人道主義暫時停火”，歐洲主要國家則認定以軍事行動嚴重違反國際法、呼吁“立即無條件長期停火”。美國的“停火”版本，顯然是在為以色列的軍事行動拖延時間，從而確保以的安全利益，甚至為以最大化地打擊哈馬斯預留空間。

在“兩國方案”問題上，美歐似乎都支持或接受，但具體路徑選擇卻區別明顯。美國口頭上支持“兩國方案”，但明確堅持要通過巴以雙方的直接談判來確認巴建國事宜，拒絕單方面承認。這一立場的潛臺詞是在強調以色列對地區未來安排的主導地位。歐洲一些國家則以單方面承認的方式來推動“兩國方案”。2024年5月之后，法國、英國、西班牙、葡萄牙、比利時、愛爾蘭、挪威及斯洛文尼亞等歐洲12國相繼承認巴勒斯坦國并與其建立或提升外交關系，以此給以色列施加政治壓力、倒逼巴以談判。

在紅海護航問題上，美歐看似維持軍事安全領域的所謂“協作”，但事實上卻在執行著大相徑庭的任務。美國直接將胡塞武裝界定為對“全球航運自由”的挑戰，以組建所謂“繁榮衛士行動”的護航聯盟來對胡塞武裝發起先發制人的打擊。換言之，美國將在紅海護航視為其在中東展現霸權實力的絕好機會。歐盟雖然也啟動了名為“阿斯皮德斯”的護航行動，但將該行動嚴格界定為“防御性任務”。也就是說，歐洲雖然接受在必要時使用有限武力來維持航道安全，但仍希望與相關方保持外交接觸，而非任何意義上的軍事升級。

伊朗戰事下對峙加劇

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共同向伊朗發動襲擊，中東亂局持續升級。對美歐關系而言，打擊伊朗徹底撕扯下雙方作為傳統盟友在地緣政治上盡可能保持表面一致的假面，進一步暴露出雙方的嚴重對峙。

第一，美歐在是否對伊朗動武上存在分歧。特朗普政府選擇與以色列一起打擊伊朗，雖然有受以色列游說的影響，但總體上還是受到了其對委內瑞拉軍事行動“快進快出”的極大刺激，認為完全可通過單邊行動對伊朗實現政權更迭。如此目標與訴求，令歐洲無法接受。歐洲各國普遍認為伊朗的政權更迭不僅極有可能導致難民危機，而且所帶來的不穩定局勢將損害歐洲在伊朗的商業利益。對歐洲而言，維護伊核協議就已然是可以接受的最好安排。

第二，美歐在是否在伊朗戰事中合作存在分歧。頗為諷刺的是，這樣一場美以單干的單邊行動，特朗普政府如今卻反過來要求歐洲盟友全力參與配合。這本質就是要讓歐洲卷入戰爭，讓歐洲分擔成本的霸權算計。具體而言，隨著戰事延宕，特朗普政府開始向歐洲盟友提出各種需求，比如，要求使用歐洲多國領空或軍事基地來轉運武器甚至直接打擊伊朗；又如，要求歐洲盟友參與美國在霍爾木茲海峽的護航行動。面對這些要把歐洲綁上美國戰車的施壓，從“質疑其合法性”到“不參與”，再到“強烈反對”，歐洲各國保持了罕見的集體抵制。對于美國使用領空或基地的要求，歐洲各國從“限制過境”到“拒絕中轉”到直接“關閉領空”，展現出差異化表現但相同的“拒戰”立場。對于參與美國護航的提議，歐洲各國拒絕配合、連“防御性任務”都不參加。作為美國在中東事務上曾經最堅定的跟隨者，英國甚至召集了除美國外的40個國家參加線上會議，專門討論外交解決方案。這些做法都發出了歐洲的聲音：這是美國的戰爭，而非北約的戰爭，更非歐洲的戰爭。

第三，美歐在應對伊朗戰事長期化可能性上存在分歧。如果伊朗戰事長期化，將對能源市場乃至全球經濟產生嚴重影響，這對于包括美歐在內的全世界都不是好消息。對特朗普政府而言，持續無法脫身的狀態，導致美國國內油價上漲，進一步刺激了美國民眾的不滿情緒。但從另一個角度看，伊朗戰事已然令美國傳統能源產業、軍工產業從中受益，讓親共和黨的特殊利益集團賺得盆滿缽滿，一些特殊人群甚至多次利用戰事牽動的金融市場起伏而牟取暴利，這些都是特朗普政府背后的特定群體所希望實現的。特別是在中期選舉仍有半年且共和黨選情原本就欠佳的背景下，如今的特朗普反而可以放手一搏，讓其身后的金主得到一次極大的滿足。相比而言，歐洲各國卻不會從伊朗戰事及其長期化可能性中獲得任何增益，反而完全是受損。面對持續上漲的油價，歐洲國家只能轉而從其他國家和地區增加進口能源，但仍然要面對各種難以一蹴而就的嚴重挑戰。比如，特朗普已多次強調歐洲可以進口美國的液化天然氣作為能源替代，但能夠批量接受并運輸液化天然氣的港口和管道等基礎設施在歐洲仍處于瓶頸狀態。換言之，無奈的歐洲幾乎必然要遭遇由于能源價格上漲而導致的經濟挑戰。這對歐洲而言已是難以承受之重，更不要說配合美國、卷入戰事而承擔的其他成本。

美歐在戰略上分道揚鑣

雖然美歐在中東事務上仍殘存著如“反恐”或“防止伊朗擁核武”等底線共識，但隨著新一輪中東亂局的持續升級，美歐之間不可調和的戰略分歧乃至對峙已難以掩蓋。

一是美國的棋局與歐洲的周遭之間的對峙。中東亂局所引發的全球油價波動，加劇了美國普通民眾的不滿情緒，牽動著美國政經關系。但比較而言，中東地區仍是美國為捍衛霸權而落子博弈的一盤棋局，美國超脫的地理位置使其仍可做到“置身事外”。反觀歐洲，其與中東地區存在著更為直接且密切的地緣鏈接，中東無疑是歐洲所依賴的外部環境的重要組成部分。難民、反恐、能源、經貿利益等，都會因為中東地區的動蕩而出現重大變化，影響歐洲的繁榮與安全。這種無法改變的地理遠近，決定了中東對美歐的意義以及牽動程度是不同的。所以，美國在中東的行動完全無法符合歐洲的戰略訴求，而歐洲也越來越難以跟隨美國在中東進行軍事冒險。

二是“美國優先”的美國與碎片化的歐洲之間的對峙。雖然美國的對外決策受到多重特殊利益集團的塑造并可能呈現出碎片化趨勢，但是，與歐洲各國長期以來在諸多重大政策上的“一團散沙”相比，歐洲的對外決策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碎片化。換言之，如今的美國完全以“美國優先”為對外政策的唯一原則，為此不惜犧牲盟友利益，顯然難以得到歐洲的支持；而歐洲卻在對外政策上很難形成合力，不同國家很可能存在不同訴求。比如，在對以態度上，德國、奧地利、匈牙利等國就與其他歐洲國家不同步，體現為拒絕施加制裁等。也正因如此，美國才選擇無視歐洲、不與歐洲協調，甚至會采取所謂“忠誠度”測試來施壓歐洲無條件支持美國。按照這一邏輯分析，特朗普政府在對伊朗動武上根本不可能得到歐洲支持，于是也就繞開歐洲選擇單干，隨后又試圖利用歐洲各國之間的裂痕來盡可能分化歐洲，尋找歐洲的某些支持力量。如此互動方式的結果是，在美國的威脅面前，歐洲各國不得不選擇盡可能一致地拒絕美國，試圖擺脫被動。

三是頑固霸權與規范性力量之間的對峙。如今，雖然全世界呼吁多極化的新秩序，但美國仍是唯一的霸權力量。美式霸權不僅體現為在中東等地區窮兵黷武，也表現為其國內某些壟斷力量為自身利益最大化而驅動美國對外實施霸權行為。而作為昔日強權的歐洲更偏好在遵守規則與維持秩序中維護利益，相對而言成為一種“規范性力量”。雖然歐洲的規范性力量也被詬病為擅長建立規范與規則卻無力維持，但美國直接無視并破壞規范與規則的霸權做法顯然是歐洲不可接受的。過去一段時間以來，美國在經貿與產供鏈上與歐洲爭奪利益；在俄烏沖突上，美國要歐洲更多負擔安全責任，還將其視為提供安全服務的所謂客戶；如今，美國又讓歐洲來為其一手導致的中東亂局背鍋、分擔責任與成本。面對當前的中東亂局，美國或仍有利可圖，歐洲卻在切實利益與價值規范上不可避免地滿盤皆輸。如此差異，直接決定著美歐之間的戰略分歧已難以彌合。

文章來源：《光明日報》

微信編輯：張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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