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國,半個多世紀間換了八個姓氏,十幾位皇帝。
這是一個武夫當國的時代,皇帝由軍隊擁立,也由軍隊廢除;王朝由武將建立,也由武將推翻。
這是中國歷史上政權更迭最頻繁、局勢最紛亂的時期之一,北方文化凋敝,文脈幾近斷絕。
當時南方的割據勢力“不思進取”,因此也造就了相對安定的環境,倒成為文脈綿延的“綠洲”,滋養出了一大批文人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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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鉉正是名動江南的佼佼者,他在南唐與大名鼎鼎的韓熙載齊名,號稱“韓徐”,代表了那個時代南方文人的最高水平,是南唐文化自信的象征。
當宋軍鐵騎南下之時,南唐滿朝文武手足無措。走投無路之下,李煜便讓南唐文臣之首徐鉉出使宋廷,希望能憑他三寸不爛之舌,為社稷爭取一線生機。
在當時南唐文人眼中,北朝都是丘八、殺才、武夫,趙匡胤不過是個運氣好、靠兵變奪了天下的“大老粗”,因此有內心有濃重的文化優越感。
據《后山詩話》記載,徐鉉見到趙匡胤后,并沒有為國家爭取到多少利益,便決定在文化領域秀存在感。
他先是在朝堂之上,引經據典、談詩論詞,刻意拋出高深話題,頻頻刁難大宋君臣。
趙匡胤起初沉默不語,任由徐鉉滔滔不絕,這更讓徐鉉得意,于是蹬鼻子上臉,開始夸耀南唐后主李煜博學多藝、有“圣人之能”,隨即當場朗誦李煜所作的《秋月》詩,說“天下傳誦之”,你們讀過沒?
這話里話外的意思很明顯——你看我們南唐的君主,那是真正的文化人;再看堂上的袞袞諸公,怕是連詩都沒念過幾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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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宋朝臣子當然比不過南國,洋洋得意的徐鉉便問趙匡胤最近有沒有寫詩,擺明了今天就是要讓這位大宋皇帝下不來臺。
就在群臣面露尷尬之際,趙匡胤終于開口了,對李煜的詩表示不屑。
徐鉉何曾受過這樣的輕視?他當場不服,殿上的宋朝文武百官也都緊張起來,心想自家皇上這牛皮怕是吹大了。
按常理說一個武將出身的皇帝,寫詩確實不是強項。但趙匡胤不慌不忙,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未離海底千山黑,才到中天萬國明。
徐鉉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住,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前一句寫的是月亮還未升起之時,千山萬壑都籠罩在黑暗之中。
這是在寫黑夜,寫環境,也是在寫趙匡胤親身經歷過這幾十年混亂的時局。天下未定,生民涂炭,處處都是黑暗與苦難。
后兩句寫的是月亮升到天空正中,光芒普照大地,萬國都沐浴在光明之中。這月亮是他的化身,是他一統天下、拯救生民的決心。
南唐詞人筆下只會寫月滿西樓,月透簾幕,是兒女情長、是文人愁緒;而趙匡胤這首詩寫的是帝王氣魄,英雄之氣,在氣勢上有著天然的云泥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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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鉉他太懂詩了。他明白南唐文人窮盡一生鉆研斟酌的字句,在帝王的天下胸懷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格局狹隘,簡直是一敗涂地。
徐鉉還想再說什么,換來的只是趙匡胤一句臥塌之側,豈容他人酣睡的話,便不多加理會,仿佛剛才的吟詩作對,不過是隨手為之。
但問題來了,這兩句詩雖好,終究只有兩句。后世無數文人墨客嘗試續寫,卻沒有一個能接得住那份帝王氣象,少了那份君臨天下的霸氣。
他們終究只是文人,能寫出山水的秀麗、離愁的凄美,卻寫不出那個在亂世中拔劍四顧、胸懷天下的男人眼中的月光,續出來的詩便如同給蒼龍裝上了家雀的翅膀,怎么看都不對味。
這兩句殘詩就這樣在歷史的塵埃里擱置了四百多年。亂世早已結束,大宋早已覆滅,元朝也已走向末路。
就在人們以為,趙匡胤的這兩句殘詩,終將成為絕唱之時,另一位偉人站了出來,淡淡一句“這有何難”,便續寫了這段千古詩緣。
這個人,就是明太祖朱元璋。
他出身底層,曾為僧為丐,卻憑一己之力成就了“驅除胡虜,恢復中華”的偉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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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趙匡胤一樣,是以武力定天下的開國之君;也都面對過南方文人的文化傲慢;也都是人們眼中的粗人,卻偏能寫出氣吞山河的詩句。
據說他在朝堂上與群臣議事時,有人提及趙匡胤這兩句殘詩,滿朝飽學之士面面相覷,無人敢續。朱元璋見狀,當即揮筆續上:
未離海底千山黑,才到中天萬國明。
朗朗浩浩照長夜,掩盡微微無數星。
滔滔宏愿因之起,挺軀來濟蒼生靈。
恒持此志成永志,百戰問鼎開太平。
前兩句致敬趙匡胤,后六句直抒胸臆,我這一生,南征北戰,驅逐胡元,匡復中華,前朝舊主也好,各路豪杰也罷,在我面前都不過是“微微無數星”。
山河一統,天下承平,不是為了稱王稱霸,而是要挺身而出,救濟天下蒼生。
最后兩句收束得干凈利落,擲地有聲,飽含著他從乞丐到皇帝的傳奇人生,“開太平”三字,更是他拯救蒼生、開創盛世的初心。
趙匡胤和朱元璋,一個立志結束五代亂世,一個親手開創大明王朝;雖然相隔四百余年,但這兩位帝王在面對同一輪明月時,心中所想竟是如此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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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結束亂世,開創太平,讓天下百姓過上好日子。
這不僅是兩個帝王的共鳴,更是中國歷史上所有心懷天下的雄主共同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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