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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公的情人找上門,扔給我5000萬逼我離婚,我面不改色拿出孕檢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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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周二下午,我在家熨衣服。

      客廳里彌漫著蒸汽和洗衣液的薰衣草味,電視機開著,在播一檔沒什么人看的養生節目。陽光從陽臺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一塊。這大概是我結婚六年來最平常的一個下午。

      門鈴響了。

      我放下熨斗,擦了擦手上的水汽。透過貓眼,我看見一個陌生的年輕女人站在門外。她大概二十七八歲,穿著米白色的羊絨大衣,手里拎著一只我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貴的包。妝容精致,頭發燙成溫柔的波浪卷。

      “請問找誰?”我隔著門問。

      “是秦月姐嗎?”她的聲音很好聽,帶著點南方口音的柔軟,“我是徐薇薇,有些事想跟您談談。”

      秦月是我的名字。我三十四歲,在一家兒童出版社做美術編輯,朝九晚五,工資不高但穩定。我丈夫周明比我大兩歲,自己做點建材生意。我們住在城西這個九十平米的小區房里,每個月還四千塊的房貸。

      我打開門。

      徐薇薇朝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標準,像是練習過很多次。“能進去說嗎?是關于周明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沒什么表情。這是我這幾年學會的——在出版社工作,你要面對挑剔的作者、難纏的印刷廠、永遠覺得封面不夠好看的領導,學會控制表情是生存技能。

      “進來吧。”

      她走進來,很自然地掃了一眼客廳。我家的裝修是六年前結婚時弄的,現在已經有些過時了。沙發是布藝的,邊角有點磨白了;茶幾玻璃下面壓著我們去三亞旅游的照片,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些。

      “坐。”我說。

      徐薇薇沒坐,她從包里掏出一個淺灰色的信封,放在茶幾上。很薄。

      “這是五千萬。”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只要你同意跟周明離婚,錢就是你的。你可以要房子,要車,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他。”

      我站著沒動,熨斗還在身后的熨衣板上冒著絲絲白氣。

      “你是周明的……”

      “對。”她接過話,下巴微微揚起,“我們在一起一年多了。他應該沒跟你提過我吧?他那人就那樣,什么事都憋著不說。”

      我把手伸進家居服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張折成小方塊的紙。那是上周五去醫院拿的報告單,我還沒來得及告訴周明。

      “五千萬?”我重復了一遍。

      “對。銀行卡在里面,密碼是六個八。”徐薇薇看著我,眼神里有點得意,又有點憐憫,“秦月姐,我知道你們結婚六年了,有感情。但感情不能當飯吃,對吧?你現在的工作,一個月也就七八千吧?這錢夠你花幾輩子了。”

      我沒說話,走到飲水機前,用一次性紙杯接了杯水,遞給她。

      她愣了一下,接過水,沒喝。

      “周明知道你來嗎?”我問。

      “他不知道。”徐薇薇在沙發上坐下了,雙腿優雅地并攏斜放,“但這是我的事。我有我的方式。”

      我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拿起那個信封。很輕。我打開,里面只有一張銀行卡,金色的,上面印著某家商業銀行的標志。

      “你很有錢。”我說。

      “家里做點生意。”她笑了笑,“我自己也在周明的公司投了點錢,去年開始。他最近接的那個商業中心的項目,我投了三百萬。”

      這個我知道。周明上個月確實說過,有個新股東注資,項目才能啟動。他當時挺高興的,說今年做好了能賺一筆,說不定能把房貸提前還了。

      我沒說話,從口袋里掏出那張折好的紙,展開,放在茶幾上,推到她面前。

      徐薇薇低頭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張孕檢報告單。上面有我的名字,秦月,年齡三十四歲。檢查結果:宮內早孕,約6周。檢查日期是五天前。

      “我懷孕了。”我說,聲音很平,“所以,得加錢。”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鐘。電視機里養生節目的老中醫還在說春季養肝要少發脾氣多喝菊花茶。

      徐薇薇的臉色從白到紅,又變白。她盯著那張報告單,又抬頭看我,眼神像是第一次認識我這個人。

      “你……”她張了張嘴。

      “孩子是周明的,需要的話可以做鑒定。”我把報告單拿回來,重新折好,“五千萬不夠。你知道的,單親媽媽帶孩子不容易,何況我現在這個年紀,工作可能都保不住——我們單位這幾年效益不好,正在裁員。”

      “你什么意思?”她的聲音有點發抖。

      “字面意思。”我看著她的眼睛,“加錢。或者你拿著你的五千萬走人,我繼續做我的周太太,明年這時候,你可能會收到我孩子滿月酒的請柬。”

      徐薇薇猛地站起來,紙杯里的水灑出來一些,濺在她米白色的大衣下擺上。她沒管,胸口起伏著。

      “秦月,你別太過分。”

      “過分的是誰?”我也站起來,但我沒她高,得稍微仰頭看她,“是你找到我家來,扔錢讓我離婚。我現在告訴你實際情況——我懷孕了,離婚的成本不一樣了。你要么接受,要么走。很簡單。”

      我們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那張玻璃茶幾。陽光移動了一點,照在銀行卡上,反著刺眼的光。

      徐薇薇咬了咬牙。我看見她下頜的肌肉繃緊了。

      “你要多少?”

      “再加三千萬。”我說,“總共八千萬。錢到賬,我簽離婚協議,收拾東西走人,從此不在周明面前出現。孩子我自己養,跟他沒關系。”

      “你做夢!”

      “那就算了。”我轉身往廚房走,“門在那邊,不送。對了,建議你擦擦大衣,水漬久了不好洗。”

      “等等!”

      我停住腳步,沒回頭。

      我聽見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是打開包的聲音,拉鏈很響。

      “三千萬就三千萬。”她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騙我?萬一你拿了錢不離婚呢?萬一孩子根本不是周明的呢?”

      我轉回身。

      徐薇薇又從包里掏出另一個信封,也是淺灰色的,扔在茶幾上。兩張銀行卡并排放著,在陽光下亮晃晃的。

      “你可以去查余額。”她說,“第一張五千萬,第二張三千萬。密碼都是六個八。至于孩子——等你能證明是周明的再說。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一個月內,我要看到離婚證。”徐薇薇盯著我,眼神很冷,“如果一個月后你們還沒離,我會用我的方式讓你后悔。我在這個城市認識的人,可能比你想的要多。”

      我走回茶幾前,拿起兩張銀行卡。塑料卡片冰冰涼涼的。

      “成交。”我說。

      徐薇薇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極了——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些我看不懂的東西。然后她轉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地走向門口。

      門開了,又關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兩張銀行卡和一張孕檢單。熨斗已經自動斷電了,蒸汽不再冒出來。電視機里的養生節目結束了,開始播廣告,一個歡快的女聲在推銷某種洗衣液。

      我慢慢走到陽臺,往下看。

      幾分鐘后,徐薇薇的身影出現在樓下。她走向一輛白色的轎車,很貴的牌子。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啟動,緩緩駛出小區。

      我低頭看手里的東西。

      八千萬。

      我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錢。周明生意最好的那一年,凈利潤也就兩百多萬,還壓了一大半在貨款里。我們結婚時,彩禮八萬八,我爸媽添了點,湊了十二萬帶回來,付了這套房子的首付。

      現在,我手里拿著八千萬,和一個還沒告訴丈夫的孩子。

      手機響了。

      是周明。

      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老公”兩個字,看了很久,直到鈴聲快結束,才接起來。

      “喂?”

      “月月,晚上我不回家吃飯了。”周明的聲音有點疲憊,背景音是車流聲,“跟客戶應酬,可能會晚點回來。你先睡,不用等我。”

      “好。”

      “你聲音怎么有點怪?感冒了?”

      “沒有。”我說,“就是剛睡醒。”

      “這才幾點就睡……行了,我開車呢,掛了。”

      電話斷了。

      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在沙發上坐下。陽光已經完全移到陽臺外面去了,客廳暗下來。我沒開燈,就坐在昏暗里,看著手里的兩張銀行卡。

      其中一張金色的邊緣,在暮色里還泛著一點微弱的光。

      第二章

      周明凌晨一點才回來。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然后是門輕輕打開,關上。他盡量放輕腳步,但老房子的地板還是會吱呀作響。

      主臥的門被推開一條縫。

      “還沒睡?”周明小聲問。

      “嗯。”

      他走進來,帶著一身煙酒氣。沒開大燈,只開了床頭的小夜燈。昏黃的光線下,我看見他臉上的疲憊。三十五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頭發也稀疏了些——他自己可能沒發現,但我每周收拾衛生間時,看見地漏處總有一小撮掉發。

      “今天怎么樣?”他邊脫外套邊問。

      “老樣子。”我說,“你呢?應酬順利嗎?”

      “還行吧。”他把外套扔在椅背上,開始解領帶,“又喝了不少。王總那人,不把他喝高興了,合同簽不下來。”

      我沒說話。

      周明解完領帶,坐在床沿,背對著我。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里,肩膀有點垮。我記得剛結婚那年,他總喜歡一回家就從背后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膀上,說“老婆我回來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個習慣沒了。

      “月月。”他突然開口。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今年生意做得好,咱們換個大點的房子吧。”他沒回頭,聲音很低,“要個有書房的,你可以在家畫畫。再要個嬰兒房。”

      我的心猛地一跳。

      “怎么突然說這個?”

      “就是覺得……”他停頓了一下,“咱們結婚六年了,該要個孩子了。我媽昨天又打電話催,說她同事的孫子都會打醬油了。”

      我沒接話。

      周明等了一會兒,見我沒反應,站起來往浴室走。“我去洗澡。”

      浴室的水聲響起來。

      我側過身,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兩張銀行卡。黑暗中看不清,只能摸到堅硬的塑料邊緣。我把它們緊緊攥在手心,塑料硌得掌心生疼。

      八千萬。

      徐薇薇說,她在周明的公司投了三百萬。那這八千萬對她來說算什么?零花錢?還是真的愛周明愛到愿意花這么多錢把他買走?

      水聲停了。周明擦著頭發走出來,只穿了條睡褲。他這幾年胖了點,肚子上有了贅肉,但肩膀還是很寬。

      “你手里拿的什么?”他問。

      我松開手,把銀行卡塞回枕頭底下。“沒什么,超市的會員卡。”

      周明沒起疑,掀開被子躺進來。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是我買的,綠茶味。我們用的東西基本都是我買的,從牙膏到洗發水,從床單到窗簾。這個家每一處都有我的痕跡。

      “睡吧。”他說,伸手關了夜燈。

      黑暗瞬間吞沒房間。

      我睜著眼睛,睡不著。周明的呼吸聲很快變得均勻綿長——他累了,而且喝了酒,總是睡得很快。以前我會覺得這很安心,聽著他的呼吸聲,就能睡著。

      但現在不行了。

      我輕輕起身,赤腳走到客廳。沒開燈,借著窗外路燈的光,找到我的包,從里面拿出孕檢單。然后我走到廚房,打開最下面那個抽屜,里面放滿了雜物:用了一半的蠟燭、過期的藥、不用的數據線。我把孕檢單塞在一捆舊電線的下面。

      然后我打開冰箱,倒了杯冷水,站在廚房里慢慢喝。

      客廳的掛鐘滴答作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已經是凌晨兩點了。

      我走回臥室,在周明身邊躺下。他翻了個身,手臂搭在我腰上,無意識的動作。六年來,他睡覺總是這樣,要么抱著我,要么至少要碰到我。我曾經以為這是愛的表現。

      現在我不知道了。

      第二天是周三,我要上班。

      鬧鐘響的時候,周明還沒醒。我輕手輕腳起床,做了簡單的早餐:煎蛋、烤面包、牛奶。我自己只喝了半杯牛奶,吃不下東西。

      出門前,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兩張銀行卡都帶上了。放在家里不安全,萬一被周明發現,我解釋不清。

      兒童出版社在城東,地鐵要坐四十多分鐘。早高峰的地鐵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我被夾在人群中間,動彈不得。旁邊一個年輕女孩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哎呀我知道啦,周末就去看房,首付我爸說到時候打給我……”

      我握緊了包帶。

      出版社大樓是棟老建筑,電梯慢吞吞的。我到辦公室時,已經快九點了。我的工位靠窗,桌上堆滿了畫稿和樣書。

      “秦月姐,早。”對面的小陳跟我打招呼,嘴里叼著半個包子,“臉色不太好啊,沒睡好?”

      “有點。”我擠出笑容。

      “是不是你家周明又打呼嚕了?”小陳笑嘻嘻的,“我老公也打,我買了耳塞,好用,推薦給你。”

      “好,謝謝。”

      我坐下來,打開電腦。屏幕亮起,是系統默認的藍天白云壁紙。我盯著看了幾秒,才打開工作郵箱。

      一上午都在改畫稿。是一本童話書的插圖,小兔子找媽媽的故事。我畫了第三稿,編輯還是不滿意,說兔子的表情不夠生動。

      中午吃飯時,我一個人去了樓下的銀行。

      自助取款機前排隊的人不多。我插進那張金色的卡,輸入六個八,手有點抖。

      查詢余額。

      屏幕閃爍了一下,然后跳出一長串數字。

      我盯著那串數字,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五后面七個零。

      五千萬。

      我退出卡,換另一張。同樣的密碼,同樣的操作。

      三千萬。

      兩張卡加起來,八千萬。不是假的,不是騙局。徐薇薇真的給了。

      我把卡退出來,攥在手心里。塑料被我的體溫焐熱了。我在取款機前站了很久,直到后面的人不耐煩地咳了一聲。

      “不好意思。”我讓開位置。

      走出銀行,午后的陽光刺眼。街上車來車往,行人匆匆。賣煎餅果子的小攤冒著熱氣,幾個中學生圍在那兒買午飯,笑鬧著。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但我的包里裝著八千萬。

      下午三點,我接到周明的電話。

      “月月,晚上一起吃飯吧。”他的聲音聽起來挺高興,“王總那個合同簽了,預付款今天到賬了。咱們慶祝一下。”

      “好。”我說,“去哪兒?”

      “就你家附近那家杭幫菜,你喜歡的。我六點半到,你先去占位子?”

      “行。”

      掛了電話,我繼續改畫稿。兔子的眼睛,我改了又改。編輯想要“天真又充滿希望的眼神”,但我怎么畫都覺得不對。

      五點下班,我又坐地鐵回家。在小區門口的超市買了點水果,拎著上樓。開門進屋,家里還是我早上走時的樣子——周明的領帶搭在沙發上,茶幾上有他昨晚喝剩的半杯水。

      我把水果放進冰箱,然后坐在沙發上發呆。

      手機震了一下,是徐薇薇的短信。陌生號碼,但我知道是她。

      “錢收到了嗎?”

      我回:“收到了。”

      “別耍花樣。一個月,從昨天開始算。”

      我沒再回。把她的號碼存下來,備注是“徐”。

      六點二十,我出門去餐廳。那家杭幫菜館就在小區對面,走路五分鐘。我常來,老板娘認識我。

      “小秦來啦?周先生呢?”

      “他一會兒到。”

      “還是老位置?靠窗那個?”

      “嗯,謝謝。”

      我坐在靠窗的兩人桌,看著窗外。下班高峰,路上車很多,自行車、電動車、汽車擠在一起。一個外賣騎手差點被車刮到,急剎車,保溫箱里的東西灑出來一些,他趕緊下車收拾。

      周明六點四十才到,有點喘,顯然是跑來的。

      “抱歉抱歉,堵車。”他坐下,把車鑰匙放桌上,“等久了吧?”

      “沒有。”我把菜單推給他,“點菜吧。”

      周明點了幾個我愛吃的:西湖醋魚、龍井蝦仁、宋嫂魚羹。又加了個東坡肉,說今天高興,要吃點好的。

      等菜的時候,他一直在說生意上的事。哪個項目有進展了,哪個客戶答應續約了,公司可能要招新人了。他說得眉飛色舞,眼睛里有了光——我已經很久沒在他眼里看到這種光了。

      “對了,”他突然說,“下個月我要去趟深圳,大概一周。有個行業展會,去看看新產品,也見幾個潛在客戶。”

      “嗯。”我用筷子撥弄著碟子里的花生米。

      “你自己在家行嗎?要不回你媽那兒住幾天?”

      “不用,我自己能行。”

      菜上來了。周明給我夾了塊魚肉,又舀了碗湯。他很自然地做這些,像過去的六年一樣。

      “月月。”他吃了兩口,突然放下筷子,“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我抬頭看他。

      周明搓了搓手,這是他想說重要事情時的習慣動作。“公司最近不是有新發展嘛,有個新股東,投了不少錢。人家挺看好我的……”

      我的心沉下去。

      “是女的吧?”我問。

      周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夾了只蝦仁,放進嘴里,慢慢嚼。蝦仁很新鮮,但我覺得沒味道。

      “對,姓徐,叫徐薇薇。”周明說,語氣有點不自然,“挺有能力的,家里也有背景。這次王總的合同,就是她牽的線。”

      我沒說話,繼續吃菜。

      “她……對我有點意思。”周明說得有點艱難,“但我跟她明確說了,我有老婆,我們感情很好。可她好像……不太在意。”

      我把筷子放下,發出輕輕的磕碰聲。

      “你想說什么,周明?直接說。”

      周明看著我,眼神復雜。有愧疚,有掙扎,還有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月月,咱們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他伸手過來,想握我的手,但我把手拿開了,放在膝蓋上。“但公司現在真的需要她。那個商業中心項目,沒有她的資金和人脈,根本做不起來。我奮斗了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機會做大……”

      “所以呢?”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我自己都驚訝。

      “所以……”周明低下頭,不敢看我的眼睛,“你能不能……給我點時間?我會處理好的,等公司穩定了,我會跟她斷干凈。真的,你信我。”

      我沒說話,轉頭看窗外。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那家超市門口,老板娘在收攤,把沒賣完的水果往屋里搬。

      “如果我不答應呢?”我問。

      周明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這么問。

      “月月,你別這樣……咱們這么多年的感情,你就不能體諒我一下嗎?我也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咱們以后能過得好點……”

      “為了這個家。”我重復了一遍,笑了一下,“周明,你還記得結婚的時候你說過什么嗎?”

      他不說話。

      “你說,這輩子就對我一個人好。”我看著他的眼睛,“你說,等以后有錢了,帶我去歐洲,去我想看的那些美術館。你說,等咱們有孩子了,你要教他畫畫,說媽媽是畫家,爸爸是……”

      “月月!”周明打斷我,聲音提高了些,旁邊桌的人看過來。他壓低聲音,“那都是年輕時候的話,現在咱們得面對現實。現實就是,沒有錢,什么都沒有!你一個月那點工資,我前兩年生意不好,咱們差點連房貸都還不上,你忘了嗎?”

      我沒忘。

      我記得特別清楚。那是前年冬天,周明一個工程款收不回來,我們卡里只剩三千多塊錢,房貸要四千。我找我爸媽借了五千,說是家里電器壞了要修。我媽二話不說打了錢過來,還說不夠再要。

      那五千塊錢,我上個月才還清。

      “所以,”我說,“現在有錢了,就可以不要承諾了,是嗎?”

      “我不是不要承諾!”周明有點急了,“我是說,暫時……暫時委屈一下。等公司做起來了,我什么都補給你。真的,月月,你信我這一次。”

      我看著他。這張臉我看了六年,從二十八歲到三十四歲。我看著他眼角長出細紋,看著他頭發變少,看著他為生意發愁時整夜睡不著,也看著他簽了第一個大合同時抱著我轉圈。

      現在,他在求我,求我允許他有另一個女人。

      不,不是允許。是知會。他已經做了,現在只是通知我一聲,希望我理解,希望我“懂事”。

      “菜要涼了。”我說,重新拿起筷子。

      周明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也拿起筷子,但沒吃,只是在碗里撥弄。

      那頓飯剩下的時間,我們誰也沒說話。

      吃完飯,周明去買單。我站在餐廳門口等。老板娘在柜臺后面算賬,看見我,笑著說:“小秦今天話不多啊,跟周先生吵架了?”

      “沒有。”我笑了笑。

      “夫妻嘛,哪有舌頭不碰牙的。”老板娘遞給我一顆薄荷糖,“來,吃顆糖,心里就甜了。”

      我接過糖,說謝謝。

      周明買完單出來,我們并肩往家走。過馬路時,他習慣性地伸手想牽我,我快走兩步,避開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插進褲兜。

      回到家,周明洗澡,我收拾客廳。把茶幾上他昨晚喝剩的水倒掉,杯子洗干凈。把他的領帶掛回衣柜。把沙發上的靠墊拍松,擺好。

      一切都恢復原樣,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周明洗完澡出來,看我坐在沙發上發呆,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

      “月月,對不起。”他說,聲音很啞,“我剛才……我不該那么說。你就當我喝多了,胡說八道。”

      我沒看他,盯著電視。電視沒開,黑屏里映出我們倆模糊的影子。

      “我累了,先去睡了。”我站起來。

      “月月……”

      “晚安。”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沒鎖,但周明沒跟進來。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包里,那兩張銀行卡硬硬地硌著側腰。

      八千萬。

      還有二十八天。

      第三章

      那晚之后,我和周明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冷戰。

      我們不吵架,甚至說話都很正常。他早上出門前會說“我走了”,晚上回來會說“我回來了”。我會問“吃飯了嗎”,他會答“吃過了”或者“還沒”。但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話。

      家里很安靜,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聽見水管偶爾的輕響,聽見樓上鄰居拖動椅子的聲音。

      周五晚上,周明又有應酬。這次他發微信說的,沒打電話。

      “晚點回,別等。”

      我回了個“好”字,然后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我們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上個月,他讓我下班順便買瓶醬油。再往前翻,大多都是這種日常對話:回不回家吃飯,買什么東西,水電費交了沒。

      六年婚姻,最后只剩下這些。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起身去廚房。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熱一下就能吃。但我沒胃口,倒了杯水,站在廚房里慢慢喝。

      窗外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四月的雨,不大,但綿密,把玻璃窗蒙上一層水霧。

      手機又震了。我以為是周明,但不是。

      是徐薇薇。

      “考慮得怎么樣?”

      我盯著這條短信,沒回。過了一會兒,又一條進來:“別以為懷孕了就贏了。孩子可以打掉,錢我可以要回來。你最好想清楚。”

      我依然沒回。

      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這樣。一個月,二十八天,現在只剩二十六天了。

      周六早上,周明難得沒出門。他坐在客廳看球賽,聲音開得不大。我在陽臺晾衣服,一件一件,抖開,掛上,用衣架撐好。

      “月月。”周明突然叫我。

      “嗯?”

      “你今天……有事嗎?”

      “沒有。怎么了?”

      “咱們出去逛逛吧。”他說,聲音有點不自然,“好久沒一起出門了。”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掛好,走回客廳。周明穿著家居服,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盯著電視,但明顯沒在看。

      “去哪兒?”我問。

      “隨便,你想去哪兒都行。”

      我想了想:“去宜家吧。客廳的沙發套該換了,上次看中一套,一直沒空去買。”

      “行。”

      出門時雨停了,但天還陰著。周明開車,我坐副駕駛。車里放著老歌,是周杰倫的《簡單愛》,我們結婚那年流行的歌。

      “還記得嗎?”周明突然說,“咱們剛談戀愛那會兒,你最喜歡這首歌。”

      我沒說話。

      “那時候多好啊。”他嘆了口氣,不知道是在對我說,還是在自言自語,“你剛畢業,在出版社實習,一個月才兩千多塊錢。我還在給別人打工,天天跑工地。咱們租了個三十平米的小單間,夏天熱得睡不著,就鋪涼席在地上睡。”

      我記得。那個小單間在城中村,沒有空調,只有一臺舊風扇,轉起來嘎吱嘎吱響。晚上熱,我們就把涼席鋪在地上,躺在一起看天花板。周明說,等以后有錢了,一定買個大房子,裝中央空調,夏天蓋被子睡覺。

      “現在有錢了。”我說。

      周明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宜家人很多,周末總是這樣。我們推著購物車,在人群里慢慢走。先去看沙發套,我上次看中的那套還在,藍灰色的,亞麻材質,打折。

      “就這個吧。”我說。

      “好。”周明把沙發套放進購物車。

      我們又逛了逛,買了幾個新碗盤,一個調味架,一盆綠蘿。都是些小東西,加起來不到五百塊錢。經過兒童區時,我停了一下。

      那里擺著幾張嬰兒床,小小的,圍著白色的欄桿。床上鋪著柔軟的毯子,掛著星星月亮的玩具。

      “月月。”周明在我身后叫了一聲。

      我轉身,繼續往前走。

      結賬時,收銀員問要不要辦會員卡,可以積分。周明說辦一張吧,以后還來。填資料時,他寫了我的手機號。

      “太太的手機號是嗎?”收銀員笑著問。

      “對。”周明也笑了笑。

      那一瞬間,我有點恍惚。好像我們還是普通夫妻,周末來逛家居店,買點小東西,計劃著怎么把家布置得更好。

      但出了宜家,坐進車里,現實又回來了。

      周明把東西放進后備箱,坐進駕駛座,沒立刻發動車子。他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盯著前方停車場來來往往的車。

      “月月,”他說,“如果……如果我說,我跟徐薇薇斷了,咱們好好過,行嗎?”

      我沒看他:“你能斷嗎?”

      “我……”

      “你公司的項目怎么辦?她的投資怎么辦?你的人脈怎么辦?”

      周明不說話了。

      “開車吧。”我說,“我餓了。”

      我們在宜家餐廳吃的飯,瑞典肉丸,土豆泥,三文魚。周明給我買了杯果汁,他自己要了咖啡。吃飯時,我們都沒說話,周圍是別家的歡聲笑語,小孩的吵鬧,情侶的竊竊私語。

      回到家,下午三點。周明接了個電話,說公司有事,又出門了。

      我把新買的沙發套換上,舊的拆下來,扔進洗衣機。綠蘿放在電視柜旁邊,澆了水。新碗盤洗了,放進消毒柜。

      一切都做完,家里又安靜下來。

      我坐在新換的沙發套上,給徐薇薇發短信。

      “明天見一面。地點你定。”

      很快,她回了:“明天下午兩點,中山路那家咖啡館,你知道的。”

      我知道。那是家很貴的咖啡館,一杯手沖要一百多。我以前從不去,覺得不值。但周明帶我去過一次,說是見客戶。那天他點了最貴的藍山,我點了杯拿鐵,心疼了半天。

      第二天,周日,下午一點半我就出門了。

      沒讓周明知道,他以為我去出版社加班——我確實經常周末加班,所以他沒起疑。

      中山路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商業街之一,咖啡館在街角,兩層樓,大大的落地窗。我推門進去,咖啡香撲面而來。下午人不多,很安靜,只有角落里坐著一對情侶,頭湊在一起看手機。

      徐薇薇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針織衫,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后,看起來比那天柔和些。

      “秦月姐。”她朝我點頭。

      我在她對面坐下。服務員過來,我點了杯最便宜的美式。

      “找我有事?”徐薇薇開門見山。她面前放著一杯拿鐵,拉花很漂亮,是個愛心形狀。

      “我想確認一些事。”我說。

      “你說。”

      “你和周明,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徐薇薇笑了笑,用小勺輕輕攪動咖啡:“一年前吧。在一個行業酒會上認識的。他當時在找投資,我正好在找項目。”

      “你喜歡他什么?”

      這個問題似乎讓她有點意外。她想了想,說:“他很有能力,也很有野心。不像我認識的那些公子哥,要么靠著家里,要么就知道吃喝玩樂。他是真的想做點事。”

      “就這些?”

      “還有,”徐薇薇看著我,眼神很直接,“他對我很好。會記得我生日,記得我喜歡吃什么不喜歡吃什么。我生病了,他會丟下工作來陪我。我需要他的時候,他總是在。”

      我點點頭。這些事,周明也對我做過。或者說,曾經做過。

      “那你呢?”徐薇薇反問,“你喜歡他什么?”

      “我?”我愣了一下,然后說,“我認識他的時候,他什么都沒有。沒車沒房,工資剛夠吃飯。但他會坐兩個小時公交,就為了陪我吃頓晚飯。我加班到半夜,他會在我公司樓下等,冬天那么冷,他就站在風口里。”

      徐薇薇沒說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所以你看,”我說,“你喜歡的是現在的他,有錢,有事業,能給你提供情緒價值。我喜歡的是過去的他,什么都沒有,但會把所有都給我。”

      “那又怎樣?”徐薇薇放下杯子,“人是會變的。他現在選擇的是我。”

      “他不是選擇你。”我看著她的眼睛,“他是選擇你的錢,你的人脈,你的資源。如果今天有個比你更有錢、更有資源的女人出現,他也會選她。”

      徐薇薇的臉色變了。

      “你胡說。”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里清楚。”我說,“否則你為什么要給我八千萬,逼我離婚?如果你那么確定他愛你,大可以等我主動退出,或者等他來跟我提離婚。但你等不及,因為你也不確定,對不對?”

      徐薇薇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她手指收緊,握著小勺的指節泛白。

      “你到底想說什么?”她聲音冷下來。

      “我想說,”我慢慢地說,“這八千萬,我收下了。離婚協議,我會簽。但不是因為你贏了,而是因為我覺得不值了。”

      服務員端來我的美式。我接過,沒加糖也沒加奶,喝了一口,很苦。

      “周明以為他能在我們之間左右逢源,家里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我繼續說,“但他錯了。我不是那種能忍氣吞聲的女人,你也不是那種愿意做小三的女人。所以我們倆,總有一個要退出。你愿意出錢,我愿意拿錢走人,就這么簡單。”

      徐薇薇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秦月姐,我小看你了。”

      “很多人都小看我了。”我說。

      “好。”她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那咱們就說定了。錢你已經拿了,一個月內,我要看到離婚證。需要我幫你找律師嗎?”

      “不用,我自己能處理。”

      “最好能處理干凈。”徐薇薇靠回椅背,又恢復了那種優雅的姿態,“如果讓我知道你還纏著周明,或者用孩子要挾他,我有的是辦法讓你在這座城市待不下去。我說到做到。”

      “彼此彼此。”我說,“如果讓我知道你事后反悔,想拿回錢,我也有的是辦法讓你不好過。別忘了,我現在是你的前妻,還是懷著你丈夫孩子的女人。輿論會站在誰那邊,你很清楚。”

      徐薇薇的臉色又難看起來。

      “你在威脅我?”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我站起來,“咖啡我請。畢竟,我拿了你的錢。”

      我走到吧臺結了賬,兩杯咖啡,一百八十六塊。美式三十八,她的拿鐵一百四十八。

      走出咖啡館,下午的陽光很好。我沿著中山路慢慢走,路過一家婚紗店,櫥窗里擺著最新的款式,白紗層層疊疊,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我結婚時穿的婚紗是租的,八百塊錢一天。那時候覺得好貴,但現在想來,真便宜。

      手機響了,是周明。

      “月月,你在哪兒?晚上想吃什么?我去買菜。”

      “隨便。”

      “那……我買條魚,燉個湯?你最近好像瘦了。”

      “好。”

      掛了電話,我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銀行,我走進去,在ATM機上,從一張卡里轉了五十萬到我的工資卡里。

      然后我走出銀行,打車,去了這座城市最貴的私立醫院。

      第四章

      私立醫院的環境很好,像高級酒店。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混合著香薰,不難聞。護士都穿著粉色的制服,說話輕聲細語。

      前臺問我有預約嗎,我說沒有。她讓我稍等,打了個電話,然后讓我去三樓婦產科。

      給我看診的是個中年女醫生,姓陳,很溫和。她看了我帶去的孕檢單,又讓我做了幾項檢查。B超的時候,我躺在檢查床上,看著屏幕。黑白的圖像,小小的一團,還看不出人形。

      “六周左右,很健康。”陳醫生說,“你看,這是胎心,跳得很好。”

      我盯著那個閃爍的小點,一下,一下,很有力。

      “之前有過流產史嗎?”陳醫生問。

      “沒有。這是第一次懷孕。”

      “那你年紀有點大了,屬于高齡產婦,要特別注意。”她開了些葉酸和維生素,又叮囑了一大堆注意事項:不能勞累,不能提重物,保持心情愉快,定期產檢。

      我都點頭記下。

      “你先生沒一起來嗎?”陳醫生隨口問。

      “他忙。”

      “再忙也要抽時間陪你來產檢啊。”陳醫生搖頭,“生孩子是兩個人的事。”

      我沒說話。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有點暗了。我拎著一袋子藥,站在醫院門口打車。晚高峰,車不好打,等了十幾分鐘才攔到一輛。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很健談。

      “去城西啊?那有點遠,堵車呢。”

      “嗯。”

      “看你從醫院出來,身體不舒服?”

      “沒有,產檢。”

      “喲,恭喜啊!”司機從后視鏡里看我,“第幾個了?”

      “第一個。”

      “那可得注意。我老婆生老大那會兒,我也是啥都不懂,可把她折騰壞了。”

      司機一路說著他老婆生孩子的事,說他怎么笨手笨腳,怎么被護士罵,怎么第一次抱孩子時手都在抖。他說得很開心,我安靜地聽著。

      到家時快七點了。周明已經把飯做好了,魚湯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

      “回來啦?”他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怎么這么晚?加班了?”

      “嗯,有點事。”我把包放下,藥袋子藏在背后,快步走進臥室,把藥塞進床頭柜最里面。

      “洗手吃飯吧。”周明在客廳說。

      晚飯有三菜一湯:清蒸魚,炒青菜,西紅柿炒蛋,還有魚頭豆腐湯。周明廚藝不錯,尤其是魚湯,燉得奶白奶白的。

      “多吃點。”他給我盛了碗湯,“你最近臉色不好。”

      我接過湯,小口喝著。湯很鮮,但喝下去有點反胃。我強忍著,沒吐出來。

      “月月。”周明突然說,“我下周要去深圳了,機票訂好了,周二走,下周二回。”

      “嗯。”

      “你自己在家……真的行嗎?”

      “行。”我說,“又不是第一次了。”

      周明點點頭,沒再說什么。我們沉默地吃完飯,他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里在播家庭倫理劇,婆婆媳婦吵得不可開交。

      手機震了一下,是銀行短信。五十萬到賬了。

      我看著那串數字,心里很平靜。平靜得我自己都意外。

      周三,周明出差了。

      早上他拖著行李箱出門,在門口抱了抱我。很輕的一個擁抱,一觸即分。

      “我走了,照顧好自己。”

      “嗯,一路平安。”

      門關上,家里徹底安靜下來。

      我請了三天年假,加上周末,有五天時間。周明不知道,他以為我還在正常上班。

      第一天,我去了律師事務所。是一家很有名的律所,咨詢費一小時兩千。我找的是專門打離婚官司的律師,姓鄭,四十多歲,干練利落。

      我把情況簡單說了:結婚六年,無子女,有一套共同房產,有部分共同存款。對方出軌,我有證據(徐薇薇的短信和轉賬記錄),現在對方的情人愿意出錢讓我離婚。

      “你的訴求是什么?”鄭律師問。

      “拿錢,離婚,越快越好。”我說。

      “孩子呢?”

      “孩子我自己處理,不需要他負責。”

      鄭律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探究,但沒多問。這是專業素養,不該問的不問。

      “八千萬是很大一筆錢。”她說,“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收了,就等于放棄了將來可能分得的夫妻共同財產。按照法律規定,如果你能證明對方是過錯方,在財產分割上是可以主張多分的。”

      “我知道。”我說,“但打官司要時間,要精力,要曝光隱私。我不想拖。八千萬,夠了。”

      鄭律師點點頭:“那好。我建議你先簽一份離婚協議,把財產分割、債務承擔這些都寫清楚。孩子的事……如果你確定不讓他知道,那就在協議里寫明,雙方無子女,將來也不存在撫養費問題。”

      “好。”

      “對方什么時候能簽字?”

      “一個月內。”我說,“他出差了,下周二回來。回來我就跟他談。”

      “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我自己能處理。”

      鄭律師又交代了一些細節,然后開始擬協議。我在她辦公室坐了一下午,看著電腦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條款:房產歸男方,存款各歸各,無共同債務,無子女,女方一次性獲得補償款八千萬元整,自此兩清。

      “你看看,有沒有要修改的。”鄭律師把打印出來的協議遞給我。

      我逐條看完,搖搖頭:“沒有,就這樣。”

      “那好,你簽字吧。等男方回來,讓他也簽。然后去民政局辦手續。”

      我在協議上簽了字。秦月,兩個字,寫了三十四年。今天寫在離婚協議上,格外沉重。

      從律所出來,天已經黑了。我在路邊買了份煎餅果子,邊吃邊往回走。煎餅有點涼了,但我不在乎。

      第二天,我去看了幾個樓盤。

      我沒敢去太貴的地方,怕被認出來。去了城郊一個新開發區,房價比市區便宜一半。看了幾個小區,最后看中一個兩居室,八十平米,精裝修,拎包入住。

      售樓小姐很熱情:“姐,你一個人住?”

      “嗯。”

      “那這戶型正合適。你看,客廳朝南,臥室也朝南,采光好。小區環境也好,有花園,有兒童游樂區,以后有孩子了……”

      “就這個吧。”我打斷她。

      售樓小姐愣了一下,大概沒見過這么爽快的客戶。

      “全款還是貸款?”

      “全款。”

      簽合同,交定金,三天后付尾款。售樓小姐臉都笑開了花,一口一個“姐”叫得親熱。

      從售樓處出來,我又去了趟商場,買了些嬰兒用品:小衣服,小襪子,奶瓶,尿不濕。都是最小號的,新生兒用的。買的時候,導購問我幾個月了,我說剛懷上。她笑著說,那還早呢,可以先準備著。

      是啊,還早。但我要先準備好。

      第三天,我去銀行開了個新賬戶,把八千萬轉進去,分了幾張卡存。又轉了五十萬到另一張卡,作為日常開銷。

      第四天,我在家收拾東西。

      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我的衣服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書和畫具多一些,但也只有兩箱。化妝品、護膚品,一個小整理箱。再就是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這個家里,大部分東西都是共有的:家具、家電、鍋碗瓢盆。我都不想帶走。只帶走真正屬于我的東西。

      收拾到一半,我在衣柜最底層翻出一個鐵盒子。打開,里面是我們剛談戀愛時的東西:電影票根,游樂園門票,他寫給我的第一封情書(字很丑),我們一起拍的大頭貼。

      還有結婚證。紅色的封皮,照片上我們倆都笑得很傻。我二十八歲,他三十歲,都還很年輕,眼睛里有光。

      我拿起結婚證,翻開。照片下面寫著:周明,秦月,自愿結婚……

      手機響了,是周明。

      我平復了一下呼吸,接起來。

      “月月,吃飯了嗎?”

      “吃了。你呢?”

      “剛和客戶吃完,回酒店了。”周明的聲音有點疲憊,“深圳這邊好熱,都快三十度了。”

      “嗯。”

      “你……一個人在家,沒發生什么事吧?”

      “沒有。能有什么事?”

      “那就好。”他停頓了一下,“月月,我想過了。等我回去,咱們好好談談。我和徐薇薇的事,我會處理好的。你再給我點時間,行嗎?”

      我沒說話。

      “月月?”

      “等你回來再說吧。”我說,“我有點累了,先睡了。”

      “好,那你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

      掛了電話,我把鐵盒子蓋上,放回原處。結婚證也放回去,壓在那些票根下面。

      然后我繼續收拾行李。把箱子合上,立起來,放在墻角。畫具箱也放好。整理箱放在上面。

      這個家,這個我住了六年的地方,突然變得陌生起來。墻上的婚紗照,茶幾上的情侶杯,冰箱上貼的便簽條(周明寫的“牛奶在第二層”),陽臺上的多肉植物(我養的,他說不好看,但也沒扔)……

      這一切,很快都不再屬于我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徐薇薇。

      “考慮得怎么樣了?”

      “在辦。”我說,“他下周回來,回來就談。”

      “最好快點。還剩二十三天了。”

      “我知道。”

      “別耍花樣,秦月。我知道你上周去了律師事務所,也去看了房子。你最好是真的在辦離婚,而不是在耍我。”

      我心里一緊。她在跟蹤我?還是找了人調查我?

      “你放心。”我說,“錢我都收了,不會反悔。”

      “最好是這樣。”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客廳中央。夕陽從陽臺照進來,把整個屋子染成橘黃色。地板上有灰塵在光柱里飛舞,慢悠悠的,不慌不忙。

      我突然覺得很累,在沙發上坐下來,蜷縮著,抱著膝蓋。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自己往下掉,止不住。我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我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發抖,但沒有聲音。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淚流干,眼睛澀得發疼。

      我站起來,去衛生間洗臉。鏡子里的女人眼睛紅腫,臉色蒼白,頭發亂糟糟的。我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撲臉,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秦月,”我小聲說,“你不能倒。你還有孩子。”

      是啊,我還有孩子。雖然不知道是男是女,雖然還沒成形,但他在我身體里,是我的骨血,是我今后唯一的親人。

      我不能倒。

      第五天,周六,我去醫院做了第二次檢查。

      還是那家私立醫院,還是陳醫生。B超顯示,胎兒又長大了一點,胎心很穩。

      “一切正常。”陳醫生說,“繼續保持,注意休息,別太累。”

      “好。”

      “你先生還沒來嗎?”

      “他出差了。”

      陳醫生看了我一眼,沒再問。開了一些營養補充劑,讓我四周后再來。

      從醫院出來,我去超市買了菜。一個人吃不了多少,就買了點青菜,一塊豆腐,幾個雞蛋。經過零食區時,看到有賣話梅,突然很想吃,就拿了一包。

      結賬時,前面排著一對年輕夫妻。女的肚子很大了,至少有七八個月。男的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另一只手推著購物車,車里全是孕婦用品和嬰兒用品。

      “寶寶的名字想好了嗎?”女的問。

      “還沒呢,等你生出來再看。”男的笑。

      “萬一是個女孩呢?”

      “女孩就叫周小月,男孩就叫周小陽。”

      “俗死了。”

      “那你起,你起。”

      兩人說說笑笑,很幸福的樣子。

      我移開視線,盯著收銀臺旁邊的口香糖。薄荷味的,檸檬味的,西瓜味的。

      輪到我結賬。收銀員掃碼,裝袋,報金額。我付了錢,拎著袋子往外走。

      外面陽光很好,春天真的來了。路邊的樹都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有老太太推著嬰兒車散步,車里的小寶寶戴著毛線帽,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現在還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來。

      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慢慢長大。

      第五章

      周明是周二晚上回來的。

      我燉了湯,炒了兩個菜。他進門時,我正在盛飯。

      “回來啦。”我說。

      “嗯。”他把行李箱放在門口,脫了鞋,走進來。臉上帶著倦色,眼睛里都是紅血絲。“好累,深圳那邊太熱了,又天天喝酒。”

      “先吃飯吧。”

      我們面對面坐下,像往常一樣吃飯。他喝了口湯,說:“還是家里的飯好吃。”

      我沒說話,低頭吃飯。

      吃到一半,周明放下筷子,看著我。

      “月月,咱們談談吧。”

      “好。”我也放下筷子。

      “我這次在深圳,想了很多。”周明搓了搓臉,“徐薇薇那邊,我決定跟她斷了。公司……公司的事我再想辦法,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那天說得對,我不能對不起你,也不能對不起這個家。”

      我靜靜地看著他。

      “真的,我想通了。”他伸手過來,想握我的手,但我把手放在桌下,他沒握到。“等這個項目做完,我就把她的錢還給她,跟她徹底了斷。咱們好好過日子,要個孩子,像以前說的那樣。”

      “像以前說的那樣?”我問,“以前說的哪樣?”

      “就是……”周明愣了一下,“好好過日子啊。再生個孩子,換個大房子,我好好對你……”

      “周明,”我打斷他,“你愛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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