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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明后我奇跡復明,剛想告訴父母,卻看見紙巾寫著:別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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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第一章 晨光

      早上六點半,我睜開眼睛,看見了光。

      不是那種盲人感知到的、模模糊糊的光感,是真正的看見。白色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像地圖上的河流。吊燈是老式的吸頂燈,邊緣積著灰。晨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里鉆進來,在空氣中切出一道亮金色的光柱,灰塵在里面慢慢跳舞。

      我眨了眨眼,又閉上。再睜開。

      景象還在。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太急,腦袋一陣眩暈。我死死抓住被子,指節發白。呼吸變得很急,胸口一起一伏。我慢慢轉過頭,看向房間。

      這是我的房間,我知道。我熟悉每一件家具的位置,知道從床到門是七步,從門到書桌是五步。我知道書桌左邊第二個抽屜有點卡,得用點力才能拉開。我知道窗戶的插銷有點松,刮大風時會咔噠咔噠響。但我不知道墻紙是淡藍色的,已經有些褪色了,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顏色深一點,下面淺一點。不知道我的書桌是原木色,邊角被磕掉了一塊漆。不知道我放在床頭柜上的盲文時鐘,是白色的,塑料外殼,看起來有點廉價。

      我顫抖著伸出手,摸到那個時鐘。冰涼的塑料觸感。我把它拿起來,湊到眼前。數字是紅色的LED顯示,現在是六點三十三分。我能看見。

      我能看見了。

      一股熱流猛地沖上眼眶,鼻子發酸。我張著嘴,想喊,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很疼。不是夢。不是幻覺。

      兩年了。從十八歲到二十歲,整整兩年,我的世界只有黑暗和聲音,只有觸覺和氣味。兩年前那場車禍,我爸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一輛失控的貨車從側面撞過來。我活下來了,我爸也只受了輕傷,但我的視神經受損,醫生說恢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媽哭暈過去好幾次,我爸一夜之間白了半邊頭發。

      現在,我能看見了。

      我想立刻沖出去,沖到爸媽房間,告訴他們這個奇跡。我想看看媽媽是不是又多了白發,看看爸爸的背是不是更駝了。我想看看妹妹,她今年該上高三了,上次摸她的臉,覺得她瘦了。

      我掀開被子,腳踩在地上。地板有點涼。我扶著床沿站起來,腿有點軟,可能是太激動了。我摸索著——不,不需要摸索了,我能看見——我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手上。

      就在這時,我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很輕,朝著我房間過來。

      是我媽。每天早上這個時候,她都會來我房間,幫我拉開窗簾,告訴我天氣怎么樣,然后扶我去洗漱。這兩年,雷打不動。

      我的心砰砰直跳,幾乎要跳出嗓子眼。我想給她一個驚喜。我趕緊退回床邊坐下,努力做出平時剛睡醒的樣子,臉朝著門的方向,眼神放空——雖然我現在根本不需要“放空”,但得裝。

      門被輕輕推開。

      我媽端著杯水走進來。她穿著那件洗得有點發白的碎花睡衣,頭發隨便挽在腦后,幾縷花白的頭發垂在耳邊。她看起來比兩年前老了好多,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刻上去的。她走得很輕,先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然后習慣性地看向我。

      “曉寧,醒啦?”她的聲音很輕柔,帶著點沙啞,是常年睡眠不足的那種沙啞。“今天天氣不錯,出太陽了。”

      我看著她,喉嚨發緊,想喊“媽,我能看見了”,話在嘴邊滾了幾圈,又被我死死咽回去。我想等一個更好的時機,等爸爸也在。

      “嗯。”我盡量用平常的語調應了一聲,還像以前那樣,朝著她聲音的方向“看”過去,但實際上,我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著她的臉。我看見她眼皮有些腫,眼里有紅血絲。

      她走過來,像往常一樣伸手扶我。“來,先喝口水。”

      她的手碰到我的胳膊,干燥,粗糙,有很多繭子。以前我只感覺到粗糙,現在我能看見,那只手上皮膚松弛,關節有點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邊緣不齊。

      我順著她的力氣站起來,接過水杯。溫水,正好。我喝了一口,眼睛卻一直忍不住瞟她。我看見她睡衣領口有點脫線,看見她拖鞋后跟磨得有點薄了。家里條件一直一般,我出事以后,更是雪上加霜。這些我以前知道,但“看見”帶來的沖擊,完全不一樣。

      “媽,”我放下杯子,突然就忍不住了,我想至少抱抱她,“你……”

      “我去給你拿毛巾。”她好像沒注意到我的異樣,或者說,她習慣了我偶爾的情緒波動。她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還是那么輕。

      就在她走到門口時,從她睡衣口袋里飄出一小團白色的東西,輕輕落在地上。她沒察覺,帶上門出去了。

      是張紙巾,揉成了一團。

      我盯著那團紙巾。如果是以前,我根本不會知道地上有東西。但現在,白色的紙巾在深色的地板上很顯眼。

      鬼使神差地,我走過去,彎下腰,撿起了那團紙巾。紙巾很普通,就是我們家常買的那種廉價紙巾,有點粗糙。我下意識地想把它扔進垃圾桶,手指卻感覺到紙巾里面似乎有硬物。

      我頓了一下,慢慢把揉皺的紙巾展開。

      紙巾里面,包著一個很小、很薄的金屬片,像是什么電子器件的一部分,我看不懂。而紙巾本身,靠近中間的位置,有人用藍色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筆畫有點抖,但每個字都用力透過了紙背:

      “別暴露你能看見了。”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里“嗡”的一聲,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剛剛因為復明而沸騰的血液,瞬間冷了下去,凍成了冰碴子。

      什么意思?

      誰寫的?給我的?還是給別人的?怎么會在我媽口袋里?又剛好掉在我房間?

      “別暴露你能看見了”——這指的是誰?是我嗎?可我今天早上才剛能看見!除了我自己,沒人知道!難道……有人早就知道我會復明?或者,這只是個巧合,指的是別的什么事?

      我捏著那張紙巾,金屬片的邊緣硌著指腹。我的手開始發抖,連帶著紙巾也窸窣作響。我猛地攥緊拳頭,把紙巾和那個小金屬片死死握在掌心。

      門外傳來我媽的腳步聲,她拿著溫熱的毛巾回來了。

      我飛快地把拳頭藏到身后,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響。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擠出一個有點僵的、和平時差不多的茫然表情。

      “來,擦擦臉。”媽媽走過來,把毛巾遞到我手里。她的目光似乎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沒有。她的眼神很平靜,和往常一樣,帶著疲憊的溫柔。

      我接過毛巾,溫熱的濕氣撲面而來。我用毛巾捂住臉,深深吸了口氣,毛巾后面,我的牙齒緊緊咬在一起。

      我能看見了。

      但有人告訴我,不能讓別人知道。

      這個人,可能就在我家里。

      第二章 早餐

      早餐的氣氛和往常一樣,又好像有點不一樣。

      我爸已經坐在桌邊了,面前擺著一碗白粥,一碟榨菜,還有半個切開的咸鴨蛋。他低頭看著手機,眉頭微微皺著。我爸今年四十八,但看起來像快六十了,鬢角全白了,臉上的皮膚黝黑粗糙,是常年在外跑運輸曬的。我出事以后,他換了個相對輕松但錢少的工作,為了能多在家。

      “曉寧起來啦?”他聽見動靜,抬起頭,朝我這邊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有點疲憊,但很真實。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快又移開了,重新看向手機,手指在上面劃拉著。“今天感覺怎么樣?”

      “挺好的。”我小聲說,被我媽扶著坐到我的固定位置上。我的“看”向聲音來源,實際上,我的眼睛正飛快地掃視著餐桌,掃視著爸媽,掃視著這個我“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家。

      房子不大,老式的兩室一廳,客廳兼餐廳。家具都很舊了,但收拾得干凈。墻上掛著一個老掛鐘,鐘擺慢悠悠地晃著,發出規律的滴答聲。窗戶玻璃有點臟,外面的陽光透進來,帶著朦朧的光暈。

      我能看見餐桌木頭紋理上的劃痕,看見粥碗邊緣一個小小的缺口,看見我爸手機屏幕上隱約的反光,似乎是什么貨運信息的界面。

      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那張紙巾,像塊燒紅的炭,燙在我的褲子口袋里。我甚至能感覺到它粗糙的質感,和里面那個硬硬的小金屬片。

      “你妹妹昨晚學習到挺晚,早上起不來,我們先吃。”我媽盛了碗粥放在我面前,又給我夾了點榨菜。“小心燙。”

      “嗯。”我拿起勺子,低頭喝粥。粥很糯,溫度剛好。但我食不知味。

      我假裝不經意地,用“盲人”的方式,伸手在桌上摸索著咸鴨蛋的位置。我媽很自然地把碟子往我手邊推了推。

      “爸,”我咽下嘴里的粥,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隨意,“你最近……工作還順嗎?”

      我爸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就那樣,老樣子。”他頓了頓,又說,“你不用擔心這個,好好養著就行。”

      他的語氣很平常,但我看見他拿著筷子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指節有點發白。

      “對了,”我媽突然開口,用閑聊的語氣說,“昨晚樓下好像有點動靜,不知道誰家吵架,吵到半夜。”

      我爸“嗯”了一聲:“好像是三樓老李家,兩口子鬧矛盾。”

      “這大半夜的,影響人休息。”我媽嘆氣,“咱們這樓隔音是越來越差了。”

      很普通的家長里短。可我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昨晚?半夜?我因為復明的激動和后怕,睡得并不沉,但好像沒聽到什么明顯的吵架聲。是老李家真的吵架了,還是……

      我捏著勺子的手心里出了汗。

      “我吃好了。”我爸很快喝完了粥,站起來,“今天得出趟車,去臨市,可能回來晚點。”他走到門口換鞋。

      我媽跟過去,低聲囑咐了幾句路上小心之類的話。我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是我媽在幫他整理衣領。然后,我聽見我爸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了一句:“……東西收好。”

      什么東西?

      我媽含糊地應了一聲。

      門開了,又關上。我爸走了。

      餐廳里只剩下我和我媽,還有墻上掛鐘不緊不慢的滴答聲。

      我媽走回來,開始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背對著我,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媽。”我忽然叫了她一聲。

      “哎。”她應著,手里的動作沒停。

      “我……”我張了張嘴,那句“我能看見了”在舌尖滾了滾,最終還是被紙巾上那行冰冷的字壓了回去。“我想聽聽廣播,行嗎?”

      以前我看不見的時候,經常聽一個本地的新聞廣播頻道。

      “行啊。”我媽擦了擦手,走到客廳角落,打開了那個老式收音機。調頻的沙沙聲響起,很快,主持人平穩的聲音流瀉出來,報道著本市的新聞,天氣預報,路況信息。

      我“聽”著廣播,眼睛卻像不受控制一樣,觀察著媽媽,觀察著這個家。

      我看見媽媽擦桌子時,動作有點慢,有點心不在焉,抹布在一塊油漬上反復蹭了好幾遍。我看見她走到陽臺收衣服,收著收著,忽然停下來,手抓著晾衣桿,望著窗外,一動不動,背影顯得有些僵直。

      收音機里,主持人正在播報一條社會新聞:“……近日,我市警方破獲一起系列盜竊案,犯罪嫌疑人專門挑選老舊小區,利用技術開鎖手段入室行竊,請廣大市民注意鎖好門窗,提高防范意識……”

      我媽的背影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她猛地轉過身,快步走回客廳,伸手“啪”一下關掉了收音機。

      “吵得慌。”她語氣有點生硬,說完似乎覺得自己反應太大了,又放緩了聲音,對我說,“曉寧,媽去樓下超市買點菜,你……你自己在家行嗎?有事就給我打電話,手機在你手邊。”

      “嗯,我能行。”我點點頭。這兩年,我已經習慣了獨處。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點復雜,飛快地在我臉上轉了一圈,然后轉身去換鞋,拿上買菜的小布包。出門前,她又回頭叮囑了一句:“誰敲門都別開啊,就待在自己房間。”

      門再次關上。

      家里徹底安靜下來,只有掛鐘的滴答聲,一下,又一下,敲在我心上。

      我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等了幾分鐘。確認門外沒有聲音了,我才慢慢站起來。

      我的動作很輕,光著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我先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樓道里靜悄悄的。

      然后,我轉過身,面對著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年,卻剛剛“看清”的家。

      心臟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動。我知道我不該這樣,我知道偷看不對。但那個警告,爸媽早上奇怪的對話,媽媽關掉收音機的突兀舉動,還有口袋里那張詭異的紙巾……像無數只小蟲子,在我心里鉆來鉆去。

      我必須弄清楚。

      我先走到爸媽的臥室門口。門虛掩著。我輕輕推開。

      房間不大,一張雙人床,兩個舊衣柜,一張梳妝臺。收拾得很整潔,甚至有點過分整潔了。被子疊成標準的豆腐塊,像軍營里一樣。這不像我媽的風格,她干活利索,但收拾家里總是透著隨意的生活氣。

      我的目光掃過梳妝臺。臺面上只有一瓶最便宜的雪花膏,一把梳子,沒有其他化妝品。抽屜都關得緊緊的。

      我又看向衣柜。兩個衣柜,一個是我爸的,一個是我媽的。我猶豫了一下,走到我媽的衣柜前。深吸一口氣,握住冰涼的金屬把手,輕輕拉開。

      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里面掛著的衣服不多,大多是些半舊不新的,按季節和顏色分門別類掛好,疊放的衣服也整整齊齊。一切都正常得有點過分。

      我的目光落在衣柜最底層,一個不起眼的舊皮箱上。皮箱很舊了,深棕色,邊角磨損得發白。它被塞在最里面,上面還壓著兩床冬天的厚棉被。

      鬼使神差地,我彎腰,費力地把皮箱拖了出來。箱子沒鎖,只是扣著。我打開搭扣,掀開箱蓋。

      里面沒有衣服。

      上面一層,鋪著幾張舊報紙,已經泛黃發脆。我拿起報紙,下面露出一些雜物:一個斷了發條的鐵皮青蛙玩具,漆都掉光了;幾本紙張卷邊的小人書;一個紅絨布面的老相冊。

      我拿起那個鐵皮青蛙,很輕,銹跡斑斑。這像是我小時候的玩具,但印象很模糊了。我放下青蛙,拿起那本相冊。

      相冊很薄。我翻開。

      第一頁,貼著幾張黑白照片,是我爸媽年輕時的樣子,穿著那時候流行的衣服,背景是公園或者照相館的布景。那時候他們真年輕,臉上笑容燦爛,眼睛里閃著光。

      我往后翻。后面的照片變成了彩色的。有爸媽抱著一個嬰兒的,有嬰兒坐在學步車里的,有搖搖晃晃學走路的……是我的照片嗎?可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有過這些衣服,有過這個玩具鴨子。照片里的孩子看起來很健康,眼睛亮晶晶的。

      我繼續往后翻。

      翻到相冊中間,照片戛然而止。

      后面全是空白頁。

      而在最后一張照片后面,夾著一張對折的、裁剪下來的舊報紙。我抽出來,展開。

      是一則很老的“尋人啟事”,印刷質量很差,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標題是“尋找愛女”。下面有一張小小的、模糊的黑白照片,像是個兩三歲的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啟事內容寫著女孩走失的時間、地點,特征描述……還有家屬聯系方式,但那部分的紙張,被人為地、小心地撕掉了,只留下參差不齊的毛邊。

      走失時間,是二十一年前。

      我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又猛地抬頭,看向梳妝臺上方掛著的、我們一家四口的合影。那是前年拍的,在我失明之前。照片里,我站在爸媽中間,妹妹挨著我,我們都笑著。

      我的目光落在照片中“我”的臉上。又慢慢移回手中舊報紙上那個模糊的小女孩影像。

      耳邊,掛鐘的滴答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像鼓點一樣敲在我太陽穴上。

      口袋里,那張皺巴巴的紙巾,硌得我生疼。

      第三章 窺探

      我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合上了舊皮箱,把它飛快地推回衣柜底層,又把那兩床棉被原樣壓上去。做這些的時候,我的手抖得厲害,差點把被子弄到地上。

      報紙,尋人啟事,二十一年前……

      不,不可能。一定是我想多了。那也許只是爸媽以前收起來的舊報紙,或許是親戚家孩子的事,或許……有無數種可能。

      我強迫自己冷靜,把衣柜門關好,確保看起來和之前一樣。然后退出爸媽的臥室,輕輕帶上門。

      家里依舊安靜,靜得我能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轟隆轟隆。我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覺得腿軟得站不住,慢慢滑坐到地上。

      口袋里的紙巾被我攥得濕透,上面的字跡肯定糊了。我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那個小小的金屬片。冰涼的,堅硬的,帶著某種不祥的質感。

      這是什么?監聽器?定位器?還是別的什么?

      誰放的?媽媽?還是另有其人?那個警告,和這個東西有關嗎?

      無數個問題在我腦子里盤旋,撞得我頭暈目眩。復明的狂喜早已被冰冷的恐懼取代。我以為重見光明是回到了熟悉的世界,可現在才發現,這個世界看似熟悉,內里卻布滿了詭異的裂紋。

      坐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我才撐著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我的書桌靠窗,上面擺著盲文書籍、一個可以語音報時的鬧鐘,還有一些按摩眼部的儀器。我拉開左邊第二個抽屜——那個有點卡的抽屜。里面是我的一些舊物,盲文筆記,幾盒沒開封的針灸用的針(我媽聽信偏方給我試過的),還有我以前用的舊手機。

      我拿出那個舊手機,是很老的款式,屏幕都碎了。出事前用的。出事后再沒用過,一直丟在這里。我按了按開機鍵,沒反應,早就沒電了。

      我猶豫了一下,找到充電器,插上電源。屏幕亮起充電標志。等待開機的時間格外漫長。

      開機了,屏幕亮起,壁紙是我以前設置的一張風景照,藍天白云下的草地。我點開通訊錄,一個個名字滑過去。大部分是同學、朋友。出事以后,聯系漸漸少了。我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李薇。我最好的朋友,大學室友。我出事休學后,她來看過我幾次,后來她畢業去了外地工作,聯系就淡了。

      我點開她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告訴她?告訴她我能看見了,但我家里可能有問題?她會信嗎?還是覺得我瘋了?或者,這個電話會被監聽嗎?

      那個金屬片……我把它從濕漉漉的紙巾里拿出來,只有小指甲蓋大小,薄薄的,銀灰色,看不出具體用途。我把它小心地塞進舊手機的電池蓋縫隙里——這種老式手機后蓋可以打開。然后我把手機塞回抽屜深處。

      剛做完這些,我聽到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我媽回來了。

      我趕緊坐回床邊,擺出平時發呆的姿勢。

      門開了,我媽提著菜籃進來。“曉寧,我買了你愛吃的排骨,中午燉湯。”她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著塑料袋的窸窣聲。

      “哦,好。”我應道。

      “你妹妹剛才發信息,說中午學校有測驗,不回來吃飯了。”我媽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就咱倆。”

      妹妹不回來。爸爸去臨市了。中午,家里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

      這個認知讓我后背一陣發涼。

      午飯時,媽媽做了排骨湯,炒了個青菜。她把湯舀到我碗里,小心地吹了吹,又用勺子背試了試溫度,才遞給我。“小心燙。”

      “媽,我自己來。”我接過碗。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我的視線,也模糊了媽媽的臉。我喝了一口湯,很鮮。可喝在嘴里,卻有點發苦。

      “媽,”我放下勺子,裝作隨意地問,“我小時候……是不是挺皮的?”

      媽媽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后自然地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我碗里。“怎么突然問這個?你小時候……挺乖的,就是身體弱,老生病。”

      “是嗎?我記得我好像挺壯實的。”我努力回憶著,但關于六歲之前的記憶,非常模糊,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像褪色的老照片。

      “那是后來。”媽媽低頭吃飯,聲音有點含糊,“你六歲那年,生了場大病,高燒好幾天,好了以后身體就虧了,人也蔫兒了。”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有關切,“怎么想起問這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沒有,就是突然想起來了。”我低下頭喝湯,心臟卻沉甸甸的。六歲大病?我好像有點印象,又好像沒有。記憶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別瞎想。”媽媽給我又盛了碗湯,“你現在最重要是把眼睛養好,別的都不用操心。”

      把眼睛養好……可如果,我的眼睛根本就不是因為車禍“養好”的呢?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把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整個下午,我都心神不寧。媽媽在客廳里打掃衛生,織毛衣,動作一如往常。但我總覺得,她的目光時不時會飄向我,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又快又輕,像羽毛掃過,等我“看”過去(用我盲人那種茫然的“看”),她又移開了視線。

      我借口累了,想回房間休息。媽媽幫我拉好窗簾,調暗了光線,出去了。

      我躺在黑暗里(假裝黑暗),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耳朵豎起來,捕捉著外面的一切聲響。

      我聽見媽媽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具體內容,只偶爾傳來幾個模糊的詞:“……回來再說……曉寧她……沒事……”

      她在跟誰打電話?爸爸?還是別人?

      電話打了大概五六分鐘。掛了之后,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后,我聽到很輕微的、躡手躡腳的聲音,朝著我房間門口過來。

      我的呼吸瞬間屏住了,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腳步聲在我門外停住。沒有敲門,也沒有開門。就那么停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么長。我能感覺到一道目光,隔著薄薄的門板,落在我身上。

      她在門外站了多久?一分鐘?兩分鐘?我不知道。我只覺得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流。

      終于,腳步聲又輕輕響起,走開了。

      我慢慢吐出一口濁氣,才發現自己一直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傍晚,爸爸回來了。他看起來比早上更疲憊,身上帶著塵土和汽油的味道。吃飯的時候,話很少。媽媽也沒多問,只是默默給他盛飯夾菜。

      飯桌上氣氛有點沉悶。妹妹也回來了,嘰嘰喳喳說著學校里的趣事,試圖活躍氣氛。爸爸偶爾扯扯嘴角,算是笑了。媽媽也笑著應和,但她的笑容,在我如今能看見的眼睛里,顯得有些緊繃,像是畫在臉上的。

      “對了,姐,”妹妹忽然轉向我,“我們下周要開家長會,媽你去唄?爸跑車沒空。”

      “行啊。”媽媽答應著。

      “媽你可穿正式點,別穿你那件起球的毛衣了。”妹妹嘟囔道。

      “知道了,就你事兒多。”媽媽笑著戳了一下妹妹的額頭。

      很平常的對話。可我卻注意到,在妹妹提到“家長會”時,媽媽和爸爸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很復雜,有擔憂,有一絲慌亂,還有別的什么,我沒讀懂。

      晚上,我躺在黑暗里,毫無睡意。白天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眼神,每一句對話,都在我腦子里反復回放,像一部詭異的默片。

      那張尋人啟事……六歲的大病……爸媽異常的反應……門外的窺視……家長會時那交換的眼神……

      還有口袋里,那個被我藏在舊手機里的金屬片。那到底是什么?

      半夜,我忽然被一陣極輕微的響動驚醒。不是做夢,是真的有聲音。是從客廳傳來的,非常輕,像是有人踮著腳在走動,還有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的咔噠聲。

      我輕輕起身,沒開燈,光著腳,無聲地走到門后。我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聲音很細微,但確實存在。有人在客廳里,很小心地翻找著什么。抽屜被輕輕拉開,又輕輕推上。柜門被打開,又合攏。

      是媽媽?還是爸爸?或者……是別人?

      我握住門把手,冰涼的觸感讓我清醒了一些。我屏住呼吸,極其緩慢地,將門拉開一條細細的縫隙。

      客廳里沒有開大燈,只亮著一盞昏暗的落地燈。燈光邊緣,一個背影正蹲在電視柜前,低著頭,在下面的抽屜里翻找。

      是我爸。

      他穿著睡衣,背對著我,動作很輕,很急。他似乎在找什么東西,翻了一會兒,好像沒找到,有些焦躁地抓了抓頭發。然后,他站起身,轉向沙發的方向。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借著昏暗的光線,我看到了他的側臉。

      他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不是平時的疲憊和憨厚,而是一種混雜著焦慮、恐懼,還有一絲狠厲的復雜神情。那神情一閃而過,快得讓我幾乎以為是錯覺。

      他走到沙發邊,蹲下,伸手在沙發底下的縫隙里摸索著。摸了幾下,他好像摸到了什么,動作頓住了。他慢慢把手抽出來,手里拿著一個用塑料袋包著的小小的、長方形的硬物。

      他把塑料袋拿到眼前,湊近燈光,仔細看了看。然后,他明顯松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卸下千斤重擔,肩膀垮了下來。

      他把那個東西重新包好,沒有放回沙發下,而是拿著它,快步走向他們的臥室。在推開臥室門進去之前,他忽然停住腳步,猛地轉過頭,銳利的目光如電,射向我房間的方向!

      我心臟驟停,猛地往后一縮,后背緊緊貼在墻壁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驚叫出聲。

      門縫外,我爸的目光在黑暗中掃視了一圈。我房間的門關著,縫隙很小,里面一片漆黑。他似乎沒有發現異常。

      他看了幾秒,才收回目光,閃身進了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我癱軟在門后,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蹦跳,幾乎要裂開。

      他拿走了什么?他剛才那個表情……沙發底下藏著什么?

      這個家,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而“我能看見”這件事,在這個充滿秘密的家里,究竟是幸運,還是更大的危險?

      第四章 裂痕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個最蹩腳的演員,在自己家里上演著一出荒誕的默劇。我“看”著父母和妹妹,用我剛剛恢復、還不太習慣的視覺,仔細觀察著他們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句看似平常的話語,每一個不經意的小動作。

      爸爸還是早出晚歸,身上總帶著塵土味。但他看我的眼神,似乎多了點什么。不再是單純的關切和疲憊,偶爾會掠過一絲審視,像在確認什么。有一次,我“摸索”著去倒水,故意把杯子放在桌子邊緣,他幾乎是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一個箭步沖過來扶住了杯子,動作快得不像他那個年紀的人。扶住杯子后,他松了口氣,隨即又像是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有些不自然地松開手,嘟囔了一句“小心點”。

      媽媽則更小心了。她幾乎不讓我離開她的視線范圍太久。我去衛生間,她會在外面問一句“沒事吧?”我看書(盲文書),她會時不時進來給我送點水果,或者只是靜靜地坐一會兒。她的視線經常黏在我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里面有愛,有關心,但似乎也壓著別的、更沉重的東西。她不再輕易在我面前接電話,如果手機響了,她會走到陽臺或者廚房,壓低聲音快速說完。

      妹妹依舊沒心沒肺,放學回來就嘰嘰喳喳。但她似乎也察覺到家里氣氛有點不對,有時候說著話會突然停下來,看看爸媽,又看看我,眼里帶著點迷惑。她對我倒是一如既往,會拉著我的手說學校里哪個老師又鬧笑話了,哪個同學談戀愛被發現了。她的手溫暖干燥,笑容明亮。看著她的笑容,我心里會有一點點刺痛。如果這個家真有什么見不得光的秘密,那妹妹知道嗎?她也是這秘密的一部分嗎?

      那張尋人啟事的剪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趁著家里沒人的時候,又偷偷去爸媽房間看過一次。舊皮箱還在老地方,但我翻了一遍,那張剪報不見了。被他們發現我動過了?還是被轉移了?

      我藏在舊手機里的金屬片,我偷偷拿出來研究過。在網上(我用以前的舊手機,偷偷連了隔壁的Wi-Fi,信號很弱)查了很久,結合它的樣子,我隱約覺得,它像是一種微型信號發射器或者接收器上的零件,很老舊的那種。但這只是猜測。

      “別暴露你能看見了。”

      這句話像一句詛咒,日夜在我耳邊回響。我誰也不敢說。復明的狂喜早已被巨大的恐懼和猜疑淹沒。我甚至開始懷疑,我的復明本身,是不是也是某種“安排”的一部分?否則,怎么解釋那張剛好出現的警告?

      日子在表面的平靜和暗涌的驚濤中一天天過去。我變得沉默,吃得很少,經常“發呆”。爸媽以為我是因為眼睛遲遲沒有好轉(在他們看來)而情緒低落,勸慰的話里帶著小心翼翼和藏不住的焦慮。這種焦慮,以前我“聽”不出來,現在“看”在眼里,格外清晰。

      轉折發生在妹妹家長會那天。

      媽媽果然穿了件比較新的外套,頭發也仔細梳過,看起來精神不少。出門前,她反復叮囑爸爸:“看好曉寧,別讓她碰熱水,別讓她自己倒水,有事馬上給我打電話。”又摸摸我的頭,“媽去去就回,你在家好好的。”

      爸爸悶聲應了。

      媽媽和妹妹一起出了門。

      家里只剩下我和爸爸。客廳里很安靜,只有電視機開著,播放著吵鬧的綜藝節目,爸爸拿著遙控器,不停地換臺,顯得心神不寧。他幾次拿起手機看時間,又放下。

      “爸,”我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手里拿著本盲文書,假裝“摸”著上面的凸點,“你喝水嗎?我……我幫你倒?”我想試探一下。

      “不用!”他反應很快,聲音甚至有點嚴厲,隨即又放緩,“你坐著別動,爸自己來。”他起身去倒水,步子邁得很大,帶著煩躁。

      倒水回來,他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電視屏幕,但眼神是散的。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沙發扶手,噠,噠,噠,節奏凌亂。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墻上的掛鐘指向下午三點。

      突然,爸爸的手機響了。不是他平時用的鈴聲,而是一種很短促、很特殊的“滴滴”聲。這聲音我從未聽過。

      爸爸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動作幅度之大,把我都嚇了一跳。他迅速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臉色瞬間變了。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恐懼,還有一絲“終于來了”的絕望神情。

      他看了一眼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他拿著手機,快步走向陽臺,拉上了陽臺門。

      隔著玻璃門,我看不清他的口型,但能看到他情緒非常激動,對著電話那頭快速地說著什么,臉色鐵青,時不時揮動一下手臂。通話時間不長,大概一兩分鐘。他掛了電話,站在陽臺上一動不動,背對著客廳,肩膀垮著,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拉開陽臺門走回來。他的臉色灰敗,眼神飄忽,不敢看我。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雙手握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用力,甚至有點發抖。

      “曉寧,”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聽著,不管發生什么事,不管誰來找你,問你什么,你都不要說話,不要承認任何事,記住了嗎?”

      他的眼神死死盯著我,里面有乞求,有恐懼,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你就說,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眼睛看不見,你什么都不知道!記住了嗎?!”

      我被他嚇住了,只能僵硬地點點頭。

      他似乎松了口氣,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但眼神里的恐懼并未散去。他站起身,焦躁地在客廳里踱步,像困獸一樣。

      “他們找來了……他們真的找來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很低,但我聽見了。

      他們?誰?是寫警告的人?還是……尋人啟事上的人?

      爸爸忽然停住腳步,看向門口,側耳傾聽,臉色更加難看。“回來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還有媽媽和妹妹的說笑聲。

      門開了,媽媽和妹妹走進來。媽媽臉上帶著參加家長會回來的、那種慣常的疲憊和放松。妹妹還在嘰嘰喳喳說著老師表揚她了。

      “怎么了?”媽媽一眼就看出爸爸臉色不對,笑容僵在臉上,“出什么事了?”

      妹妹也察覺氣氛不對,閉上了嘴,看看爸爸,又看看我。

      爸爸張了張嘴,還沒說話——

      “咚咚咚!”

      沉重的、毫不客氣的敲門聲突然響起,砸在門板上,也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包括我,都猛地一顫,看向門口。

      敲門聲停頓了一下,然后再次響起,更加急促,更加用力。伴隨著一個陌生的、嚴肅的男聲:“開門!警察!”

      警察?!

      媽媽手里的包“啪”地掉在地上。妹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往媽媽身后躲。

      爸爸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里的絕望和哀求幾乎要溢出來。他用口型,無聲地、一字一頓地對我說:

      “記住我的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脊背,但微微顫抖的手出賣了他。他轉身,朝著門口走去,腳步有些虛浮。

      媽媽反應過來,一個箭步沖上去,抓住爸爸的胳膊,聲音發抖:“老周……怎么回事?警察為什么來?”

      爸爸甩開她的手,低吼道:“別問!照顧好曉寧和薇薇!”他指的是妹妹周薇。

      他走到門后,手放在門把手上,停頓了幾秒,像是在積蓄勇氣。然后,他擰動了門把手。

      門開了。

      門外站著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表情嚴肅。后面還跟著幾個人,有男有女,穿著便服,但氣質冷峻。其中一對中年男女,看起來五十多歲,衣著體面,此刻卻滿臉焦急和激動。那個女人的眼睛紅腫,一開門,視線就越過警察和爸爸,直直地射向我!

      她的目光像鉤子一樣抓住我,死死盯著我的臉,然后,她猛地用手捂住嘴,發出一聲壓抑的、混合著痛苦和難以置信的嗚咽,身體晃了晃,差點暈倒,被她旁邊的男人死死扶住。

      男人的眼睛也死死盯著我,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喃喃道:“像……太像了……尤其是眼睛……”

      為首的那個警察亮了一下證件,聲音平穩而有力:“周建國,李秀芳,我們是市公安局的。現依法對你們進行調查,請配合。另外,”他的目光轉向我,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依然帶著公事公辦的嚴肅,“請問,你是周曉寧嗎?”

      全屋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爸爸面如死灰,媽媽緊緊摟著嚇傻了的妹妹,渾身發抖。那對陌生的中年夫婦,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和痛苦,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而我,坐在沙發上,手里還拿著那本盲文書,面對著警察的詢問,面對著那對夫婦灼熱的目光,面對著爸媽絕望的眼神。

      我張了張嘴。

      腦子里閃過爸爸的叮囑:“不要說話,不要承認任何事……你眼睛看不見,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能看見。

      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見警察肩上冰冷的警徽,看見那對夫婦臉上縱橫的淚水,看見媽媽眼中深不見底的恐懼,看見爸爸佝僂顫抖的背影。

      我還看見了,在警察身后,一個穿著便服、戴著眼鏡的年輕女警,手里拿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袋子里,裝著一張泛黃的、裁剪下來的舊報紙。

      正是我見過的那張尋人啟事。

      空氣凝固了。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扭曲。

      我該說什么?

      我是誰?

      第五章 對峙

      “我……我是周曉寧。”

      我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在死寂的客廳里格外清晰。說完,我下意識地垂下眼,避開了那對中年夫婦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目光,也避開了爸媽驟然灰敗的臉。

      “曉寧……”媽媽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又被她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她摟著妹妹的手收得那么緊,指節泛白。妹妹周薇完全嚇呆了,臉埋在我媽懷里,肩膀輕輕發抖。

      警察點點頭,目光掃過我們一家,最后落在我爸周建國身上:“周建國,李秀芳,關于周曉寧的身世,我們需要你們配合調查,了解一些情況。請跟我們去局里一趟。”他的語氣公事公辦,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警察同志,這……這一定是誤會!”我爸猛地抬起頭,臉上強行擠出一絲扭曲的笑容,額頭上卻沁出細密的汗珠,“曉寧是我們的女兒,親生的!街坊鄰居都能作證!她小時候身體不好,我們……”

      “周建國!”旁邊那個一直死死盯著我的中年女人突然尖聲打斷他,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痛苦而變形,“你還要撒謊!你看看她的眼睛!你看看她的下巴!她和我妹妹……和婉婷年輕時候一模一樣!”她顫抖著手,從隨身的包里掏出一個老式皮夾,打開,從里面小心翼翼抽出一張彩色照片,遞到警察面前,也朝著我的方向,“你們看!你們看!這是我妹妹林婉婷,這是她二十歲時的照片!”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過去。那是一張有些年頭的彩色照片,塑封著,邊角磨損。照片上的女孩穿著鵝黃色的連衣裙,站在一片花叢前,笑靨如花。她有一雙很大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下巴小巧,右邊臉頰有一個很淺的梨渦。

      而我……雖然鏡子里的自己,因為兩年的盲眼生活而顯得有些蒼白憔悴,但那雙眼睛的形狀,下巴的輪廓……我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臉頰。那里,也有一個很淺的梨渦,平時不太明顯,笑起來才會深一些。

      警察接過照片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我,眼神更加凝重。他身旁那個年輕女警立刻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著什么。

      扶著那中年女人的男人——他看起來儒雅,但此刻也紅了眼眶,努力維持著鎮定,開口道:“警察同志,這是我們的小妹,林婉婷。二十一年前,她帶著剛滿三歲的女兒在省城火車站走失,從此下落不明。我們找了整整二十一年!”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我們接到線索,說這個女孩……”他指向我,“可能就是婉婷的女兒,我們的外甥女。我們對比了走失前的照片,也通過一些渠道……拿到了她近期的一些情況,特征高度吻合。尤其是,她兩年前因車禍失明,而根據我們找到的當年火車站附近的目擊者模糊回憶,婉婷和孩子失蹤前,似乎和一個抱孩子的男人發生過爭執,那男人臉上有一道疤……我們懷疑,那不是簡單的走失!”

      “你胡說!”我爸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曉寧是我閨女!是我和她媽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你們憑什么空口白牙就來搶人?還扯什么拐賣?有證據嗎?!”他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警察臉上。

      “周建國!請你冷靜!”警察厲聲喝道,上前一步擋在我爸和那對夫婦之間,“有沒有拐賣,是不是親生的,不是憑你一句話,也不是憑他們一句話。我們需要調查,需要證據。現在,請你們兩位先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至于周曉寧……”他看向我,語氣稍微緩和,但帶著審視,“你也需要跟我們回去,做一些必要的詢問和……鑒定。”

      鑒定?DNA鑒定嗎?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行!不能帶她走!”我媽突然嘶喊一聲,松開妹妹,撲過來想把我護在身后,卻被另一個警察攔住了。她淚流滿面,頭發散亂,沖著那對中年夫婦哭喊:“你們不能帶走曉寧!她是我的命根子啊!你們有錢有勢,就可以來搶別人的女兒嗎?!曉寧,曉寧你說話啊!告訴他們,我是你媽!我才是你親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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