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輝撰文：從張雪現象說起，社會當有容納失敗之雅量

周國輝/浙江日報、“浙江新聞”微信公號

據浙江日報報業集團官微消息，4月7日，《浙江日報》“飛來峰”專欄刊發了十二屆浙江省政協副主席周國輝的署名文章《從張雪現象說起：社會當有容納失敗之雅量》，在肯定張雪成功的同時，也以理性視角剖析 “張雪現象” 背后的成敗認知，呼吁社會給予創新創業者更多包容與試錯空間。

全文如下：

張雪最近“爆火”，與之相關的人和事也隨之沸騰。

幾天前，當媒體試圖借由這股熱潮采訪我時，我選擇了沉默。我不想蹭熱度，更不愿在喧囂中隨波逐流。然而，在翻閱了如潮水般涌來的贊美文字后，一種不吐不快的沖動油然而生。這或許有些不合時宜，但算作一種對時代的嚴肅討論吧。

一、勝利者的光環與“成王敗寇”的認知暴力

張雪機車在世界超級摩托車錦標賽（WSBK）葡萄牙站連奪兩冠，創始人張雪一夜之間從被人側目的“偏執狂”躍升為“民族英雄”。媒體爭相講述他冒雨追車、“凈身出戶”、死磕技術的傳奇；資本蜂擁而至，訂單瞬間破萬，贊譽鋪天蓋地。

這當然值得喝彩。但在這一片“封神”的敘事狂歡中，一種我們熟悉的、令人不安的輿論邏輯正在重演：勝利者的一切選擇都被自動美化，而失敗者即便有過閃光，也早已被釘在恥辱柱上。

張雪的勝利，符合“勝利者”的所有條件。可我們不妨做一個殘酷的思想實驗：如果兩年后，他的公司因資金鏈斷裂或技術路線突變而倒下，輿論會如何評價？是冷靜地分析“他確實造出了最快的摩托車，失敗源于外部環境”，還是簡單粗暴地蓋棺定論——“當年果然是吹牛”？我不是“烏鴉嘴”，我衷心地希望和祝愿張雪和張雪們更大的成功。

以史為鑒，答案并不樂觀。“成王敗寇”的認知暴力依然頑固。

我們看羅永浩，錘子科技倒下了，輿論記住的是“相聲大師”、“外行做手機”，卻鮮少有人追問：Smartisan OS的“大爆炸”、“一步”、“閃念膠囊”，這些被友商紛紛“借鑒”的微創新，難道因為商業失敗就毫無價值？

再看龐青年、陳金義。這兩人我都熟悉。他們后來的荒唐行徑固然不可原諒，但在他們早期——龐青年救活德國尼奧普蘭客車廠，當然，他后來的轉型軌跡也顯示出一種從實干到投機的漸變；陳金義成為第一個收購國企的民營企業家——那些實干與膽識，是否也因最終的失敗而被全盤否定？

二、決策質量與結果質量：我們需要剝離“結果偏誤”

很多時候，輿論場習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成功者被捧上神壇，他的一切“偏執”都成了“戰略定力”，他的高風險決策都成了“長期主義”；失敗者被打入泥潭，他所有的正確判斷都被遺忘，他的探索精神被嘲笑為“異想天開”。

心理學中有兩個概念：結果偏誤與歸因偏誤。我們傾向于根據最終結果評判決策的質量，并把成功歸因于內在特質、失敗歸因于內在缺陷。這讓我們嚴重低估了運氣、時機、環境等外部因素的作用。

試想，如果張雪沒有奪冠，他那“前1000臺不賣”、“禁止新手購買”的策略，會被解讀為“偏執”、“不切實際”還是“長期主義”？決策本身沒變，變的是結果。結果反過來“改寫”了決策的合理性。

即便是華為的成功敘事中，也很少有人追問“奮斗者協議”下員工的健康與家庭代價；馬斯克的“第一性原理”背后，也曾有弗里蒙特工廠工人連續長時間工作帶來的工傷率，以及因過度宣傳自動駕駛而付出的生命代價。

成功從來不是純金，失敗也絕非全為廢鐵。我們需要學會區分“決策質量”與“結果質量”：一個壞的結果不一定源于壞的決策，一個好的結果也可能源于冒險甚至愚蠢的決策——只是運氣好。

三、創新的本質是試錯，試錯的本質是寬容

創新的本質是試錯，而試錯的本質，是寬容失敗。

真正的創新，從來不是一條筆直的坦途。愛迪生找到燈絲材料之前失敗了無數次，屠呦呦則經歷了190次失敗才提取出青蒿素。如果輿論要求每一次探索都必須成功，那沒有人敢做真正的創新。

張雪的故事之所以動人，恰恰因為他敢于“偏執”、敢于“不切實際”。我特別贊賞他身上那種獨特和迷人的英雄氣質和精神。但是，社會不能只在他成功后為他鼓掌，而在他失敗時——如果那一天到來——會不會將他無情拋棄？

創新時代，我們需要建立一種新的評價文化：

——對成功者，不只贊美結果，也追問代價；不只崇拜光環，也看到運氣與環境的成全。

——對失敗者，不只審判錯誤，也尋找閃光；不只嘲笑落魄，也承認探索的價值。

這并不意味著為欺詐、貪婪開脫。龐青年后來的“水氫汽車”騙補行為，陳金義違背基本科學常識的宣傳和豪賭，該批判的必須批判。但批判違背基本科學常識的夸大宣傳，應當基于事實，而非基于“他失敗了所以一切都是錯的”的思維懶惰。

四、結語：從“造神毀神”到“理性取經”

張雪今天站在領獎臺上，鮮花掌聲無數。我們真誠地為他喝彩，但同時要保持一份清醒：他的成功中，有多少是個人努力，有多少是時代機遇？他的決策中，有沒有被結果美化的風險？如果未來他跌倒，我們能否依然記得他今天做對了什么？

一個社會走向成熟的標志，不是能造出多少英雄，而是能容下多少“體面的失敗”。

當我們能夠理性地看待成功與失敗，不再以“成王敗寇”為唯一尺度，創新者才敢真正放手一搏，這個社會才有源源不斷的創造力。

為張雪鼓掌，也為那些倒在路上的探索者——哪怕他們最終失敗了——保留一份基于事實的尊重。這很難，但值得做。

另外，還要說一句，張雪說了“一個子兒都沒有”，應當是句實話，也是真心話。青年創業者的這一句話，大可不必太在意，也不必過度解讀。

我在談論拙作《有為與有效》的創作體會時說過：“浙江和杭州不是造‘英雄’，而是造‘英雄輩出’的雨林。”現在，還要補充一句：“‘允許試錯、包容失敗’，是這個雨林最關鍵的特質。”

英雄輩出，是這個時代的一大特征，也是一種幸運。

本 期 編 輯 邢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