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那盒茶葉放在茶幾上，是我媽攢了兩個月工資買的。
婆婆瞥了一眼，當著滿桌人的面說："這也拿得出手？"
我媽的臉一點一點紅起來，手放在膝蓋上，不知道往哪里擱。
我看了一眼沈屹。他低著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慢慢嚼。
我放下筷子，聲音很平："這頓飯，我們不吃了。"
整張桌子的空氣凝住了。沒有人說話，連窗外的風聲都停了一拍。這頓飯從那一刻起，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樣子——還有很多事，也是。
我媽叫陳玉梅，在湖北一個縣城開了二十年的裁縫鋪。
鋪子不大，門口掛著褪色的布樣，縫紉機的聲音從早響到晚。她給人改褲腳、收腰、換拉鏈，一針一線，把我從小學供到大學，又供到研究生。我畢業那年，她把縫紉機旁邊存了多年的一個鐵皮盒子打開，數出來兩萬塊錢，說："柔柔，去大城市闖，別回來。"
那兩萬塊錢，是她一個銅板一個銅板存下來的，鐵皮盒子上的漆都磨掉了一層。
我來了上海，在一家建筑設計公司做方案，認識了沈屹。
沈屹是本地人，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家里在浦東有兩套房，他自己名下一套，結婚前就過戶給了我們。我第一次去他家，他媽媽方紅坐在沙發上，戴著一串玉鐲，把我從頭看到腳，然后問沈屹："你們倆在哪里認識的？"
沈屹說："公司。"
方紅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但那個眼神我記住了。
不是惡意，是一種評估，像她在核查一件貨物是否符合標準，然后把結果壓在心里，暫時擱置。
我們結婚的時候，沈屹說他媽這人刀子嘴豆腐心，說話直，不是壞人，要我別放在心上。我說好。我以為我能做到。
婚后第一年，每次去婆婆家，我都盡量把自己收拾得體面，說話注意分寸，逢年過節提著東西去，從不空手。方紅對我態度不冷不熱，偶爾夸一句"這個菜做得不錯"，偶爾又能說出"你們縣城的人就是省"這樣的話，說完繼續喝茶，像什么都沒發生。
沈屹每次都不接話。
我問過他，他說："她就是這樣，你別往心里去。"
我那時候信了。
我媽第一次來上海，是我們結婚后的第二年春天。
她提前打了電話，問我婆婆家喜歡喝什么茶，我說隨便什么都行，她說不行，要用心。后來她托縣城茶葉鋪的老板幫她挑，挑了一盒據說是本地產的明前龍井，裝在一個深綠色的鐵盒子里，老板說這是今年的新茶，價格不便宜。
我媽沒問多少錢，直接買了。
回來她跟我說，她說那個鐵盒子好看，拿得出手。
我當時沒多想。
她坐火車來，下了車，我去接她。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外套，提著兩個袋子，一個里面是那盒茶葉和一些縣城的特產，另一個是給我帶的吃食——腌魚、辣醬、她自己腌的蘿卜干。她下了扶梯，看見我，笑著喊了一聲"柔柔"，整個出站大廳的人都聽見了。
我走過去，接過她手里的袋子，說："媽，你來上海第一次，要不要先逛逛？"
她說："不用，先去見你婆婆要緊，禮數不能少。"
那天是周六，沈屹提前跟他媽說好了，帶我媽過去吃頓飯，認識認識。方紅說行，還叫了沈屹的姑姑沈美蘭，說一家人熱鬧熱鬧。
我有點不安，跟沈屹說，要不改天就我們幾個，別叫那么多人。沈屹說沒事，我媽叫的，你要說不去她又不高興，去就去吧，就一頓飯。
我沒再說什么。
我媽在出租車上把那盒茶葉從袋子里拿出來，放到膝蓋上，用手撣了撣盒蓋上的灰，說："你說你婆婆喜不喜歡喝茶？""應該喜歡，"我說，"她平時喝鐵觀音。""那龍井也是好茶，"我媽說，"老板說是正經明前的。"
她把那盒茶葉抱在懷里，一路沒有再動。
到了婆婆家，沈美蘭已經在了，坐在沙發上跟方紅說話，看見我們進來，笑著打招呼。我媽叫了人，把茶葉雙手遞給方紅，說："第一次來，不知道你喜歡什么，買了點茶葉，不成敬意。"
方紅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那個"一眼"停的時間有點長。
她把盒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然后把盒子放到茶幾上，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好，只是"哦"了一聲，轉頭跟沈美蘭說："開飯吧，菜都涼了。"
我媽站在原地，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跟著我們去了餐桌。
飯桌上，沈美蘭說起最近家里孩子的事，方紅接話，沈屹偶爾插兩句，我幫我媽夾菜，我媽說夠了夠了。氣氛不算冷，但也說不上熱。
然后，不知道怎么話題轉到了禮上面。
沈美蘭說她上周去朋友家，帶了一籃進口水果，說現在送禮都講究，不能隨便。方紅接過去，說是啊，現在什么都貴，送禮也要用心，不然拿出去讓人笑話。
說到這里，她停了一下，眼神掃向茶幾上那盒茶葉，然后看向我媽。
"這茶，"她說，"也不知道是哪里買的，這樣的東西，拿出手都寒酸。"
沈美蘭沒接話，低頭喝湯。
沈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慢慢嚼，沒有抬頭。
我媽的臉，一點一點紅起來。
那種紅不是氣的，是羞的——是一個把兩個月工資攢出來買了一盒茶葉、一路抱在懷里生怕弄臟、站在人家門口雙手遞出去的女人，聽見那句話之后，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不知道把眼神擱在哪里的那種紅。
她動了一下，像是要開口說什么。
我看見了。
我放下筷子。
"這頓飯，我們不吃了。"
沈美蘭抬起頭。
方紅的手停在半空，湯勺還沒放下去。
沈屹終于看向我，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是驚，還是慌，我沒來得及細看。
我站起來，轉向我媽，聲音很平，"媽，走吧。"
我媽愣了一秒，沒動。
"柔柔——"她低聲叫我，那個聲音里有勸阻，有擔心，也有某種她來不及說出口的東西。
"媽，"我低下頭，看著她，"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