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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據多家外媒報道,特朗普5日稱,美國和伊朗已展開談判,可能在7日的最后期限前與伊朗達成協議。當日早些時候,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發出48小時“通牒”,威脅伊朗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否則將猛烈轟炸伊朗的發電廠和大橋。當地時間4月5日,伊朗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哈梅內伊則在社交媒體發文稱,伊朗人民的意愿是繼續開展有效的國土防御行動,同時必須繼續運用封鎖霍爾木茲海峽這一戰略杠桿。
目前,戰場局勢瞬息萬變,且沖突范圍仍在向周邊國家擴散,而伊朗內部溫和派已開始思考如何將戰場態勢轉化為政治成果。4月3日,伊朗前副總統賈瓦德·扎里夫在美國《外交事務》雜志發文。扎里夫認為,伊朗在戰略層面正占據上風,應趁勢迫使美國妥協,將戰場上的成果轉化為一項“全面和平協議”。
他指出,如果僅僅與美國達成單純停火,極有可能再次遭到美國背叛,也無法觸及美伊長期積累的根本矛盾。可行的出路是圍繞核問題、制裁解除、霍爾木茲海峽通航、地區安全機制及美伊互不侵犯條約,推動一攬子政治議題的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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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瓦德·扎里夫(JAVAD ZARIF)
伊朗溫和派前副總統。他曾于2013年至2021年期間擔任外交部長。在他擔任外長期間,他代表伊朗參與“ P5+1” 談判并簽署 伊朗核問題協議 。目前, 賈瓦德·扎里夫雖 已離開公職,但仍是改革派高層的重要智囊與現任伊朗總統馬蘇德·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陣營的關鍵盟友,其發聲往往被外界視為伊朗溫和派政策思路的風向標。
伊朗并未主動挑起與美國和以色列的這場戰爭。但一個多月過去后,伊斯蘭共和國顯然正在贏得這場戰爭。數周以來,美國和以色列軍隊持續不斷轟炸伊朗領土,造成數千人死亡、數百座建筑受損,其目的都是為了推翻伊朗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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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5日,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發帖,威脅伊朗將在周二對伊朗電廠和橋梁實施打擊。圖源:X
然而,伊朗頂住了攻勢,成功捍衛了自身利益。盡管其高級官員接連遭到暗殺,伊朗仍維持了領導層的連續性;盡管其軍事、民用和工業設施不斷遭受打擊,伊朗也一次又一次對侵略者實施回擊。那些原本幻想通過戰爭迫使伊朗屈服、從而挑起這場沖突的美國人和以色列人,如今反而陷入了一個看不到退路的泥潭。相比之下,伊朗人則完成了一場具有歷史意義的抵抗。
對一些伊朗人而言,這樣的成功恰恰說明,應繼續戰斗下去,直到侵略者受到足夠懲罰,而不是尋求通過談判結束戰爭。自2月28日以來,伊朗全國各地每晚都有大批充滿自豪感的民眾走上街頭,以高喊“決不投降,決不妥協,與美國戰斗”的方式表達他們的抗爭意志。畢竟,美國已經證明,它在談判中不值得信任,也不會尊重伊朗的主權。
按照這種邏輯,現在根本沒有理由再與美國接觸、給它提供體面脫身的機會。相反,德黑蘭應當乘勝追擊,繼續打擊美軍基地,并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商業航運,直到華盛頓從根本上改變其在本地區的存在方式與戰略姿態。
然而,盡管繼續與美國和以色列作戰在心理上或許令人暢快,但其結果只會是平民生命和基礎設施遭受進一步毀滅。這些行動方在未能實現任何既定目標后,出于焦躁和絕望,正越來越多地轉而打擊關鍵的制藥、能源和工業設施,并對無辜平民進行無差別襲擊。暴力也正緩慢地將更多國家卷入其中,使一場地區性大火有演變為全球性危機的風險。更令人遺憾的是,國際組織在美國的脅迫之下,對華盛頓的種種暴行保持沉默,其中包括其在戰爭第一天屠殺近170名學童的行為。
因此,德黑蘭應利用自己當前占據的上風,不是繼續作戰,而是宣布勝利,并推動達成一項既能結束這場沖突、又能防止下一場沖突爆發的協議。
伊朗應提出限制其核計劃,并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以換取全面解除制裁——這是一項華盛頓過去不會接受、但現在或許會接受的協議。
伊朗也應準備接受與美國達成一項相互不侵犯條約,承諾雙方未來不再彼此發動打擊。伊朗還可以提出與美國開展經濟往來,這將同時有利于美國人民和伊朗人民。所有這些結果,都將使伊朗官員能夠減少將精力用于防范外部敵人,轉而更多聚焦于改善本國人民的生活。換言之,德黑蘭本可以為伊朗人民爭取到他們理應擁有的嶄新而光明的未來。
美國總統特朗普盡管處境已經削弱——又或者正因為如此——仍不斷就談判發出相互矛盾、令人困惑的表態。上周三,特朗普在一次講話中一方面羞辱所有伊朗人,揚言要把伊朗“炸回他們本該待的石器時代”;另一方面又像以往多次那樣宣稱,華盛頓的軍事行動再過幾周就將結束。
但白宮顯然擔心,由美國轟炸所引發的能源成本上升正成為一種政治負擔,而這一方案則會為特朗普提供一個時機恰當的脫身之道。事實上,它甚至可能把他這一場重大的誤判,轉化為一個可以宣稱實現持久和平勝利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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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戰事爆發后,美國加油站的汽油和柴油價格明顯上升。圖源:路透社
見好就收?
伊朗民眾對美國懷有強烈憤怒——而且這并不僅僅是因為美國當前的侵略行為。自本世紀初以來,伊斯蘭共和國及其人民一再遭到美國官員的背叛。
9·11恐怖襲擊發生后,伊朗曾在阿富汗問題上向美國提供打擊“基地”組織的協助,結果卻是喬治·W·布什總統將德黑蘭列入所謂“邪惡軸心”,并威脅要對其發動打擊。奧巴馬政府曾與伊朗領導層談判并達成2015年核協議,但盡管德黑蘭經過核實、極為審慎地履行了協議義務,美國政府卻并未像承諾的那樣推動伊朗恢復正常的國際經濟關系。伊朗的履約也未能阻止特朗普撕毀該協議,繼而推行一場兇狠的“極限施壓”行動,即通過嚴厲制裁讓伊朗9000萬人陷入貧困。在拜登政府時期,這些政策仍在延續,盡管他曾承諾重啟外交。
當特朗普開啟第二任期重返白宮后,華盛頓的做法變得更加具有誤導性。白宮聲稱有意達成一項新協議,伊朗也派出了最有能力的外交官和專家參與談判。但特朗普很快便證明,他對此并無認真態度。他沒有派出經驗豐富的特使,而是派出了兩名從事房地產開發的親信——他的女婿賈里德·庫什納和高爾夫球友史蒂夫·威特科夫。
這兩人無論對地緣政治還是核問題技術細節都一竅不通。正如可以預料的那樣,當他們未能理解伊朗為達成協議所提出的寬厚條件后,白宮便對伊朗平民發動了大規模武裝襲擊。
因此,在相當一部分伊朗民眾看來,任何主張通過外交而非繼續抵抗、繼續向陷入困境的侵略者施壓來結束這場戰爭的說法,幾乎都無異于異端邪說。伊朗人幾乎沒有興趣再與那些一再背叛他們的美國官員對話。
不過,盡管這種看法可以理解,但如果伊斯蘭共和國能夠盡早而不是延后結束這場戰爭,最終仍將更符合其自身利益。長期敵對只會造成更多不可替代資源的損失,卻不會真正改變當前的僵局,尤其是在美國和以色列持續將伊朗基礎設施作為打擊目標的情況下。
盡管伊朗具備摧毀地區基礎設施以實施報復的能力,但這對美國而言幾乎無關痛癢,因為在美國眼中,其在該地區所謂的阿拉伯盟友不過是用來保衛以色列的盾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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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此前公布一份包含八座戰略橋梁的潛在報復目標清單,目標分布于科威特、沙特阿拉伯、阿聯酋及約旦。圖源:路透社
而且,地區基礎設施遭到毀滅也無法彌補伊朗自身的損失。持續作戰還可能引發美國發動地面入侵。盡管那將是一種絕望之舉,會使華盛頓陷入更深的泥潭,但地面入侵對伊朗而言同樣難以帶來實際收益。最后,如果美國在雙方達成協議之前就收手撤出,伊朗也將無法把其英勇抵抗華盛頓侵略所贏得的成果真正兌現出來。
如果雙方最終確實選擇談判,那么可以追求兩種結果之一。
第一種是達成正式或非正式的停火協議。乍看之下,這似乎是最可取的前進路徑,至少也是阻力最小的一條路。畢竟,要實現停火,德黑蘭、華盛頓及其各自盟友所需要做的,只是放下武器而已。他們無須解決那些幾十年來一直困擾雙邊關系的深層矛盾。當前這場沖突,或許會讓達成一項全面協議變得更容易。
但任何停火本質上都將是脆弱的。正因為雙方并未觸及彼此之間根本性的分歧,這兩個國家仍會對對方抱有深刻的不信任與懷疑。因此,局勢重新開火并不需要多么嚴重的觸發因素——一次新的誤判,或一場失當的政治投機,就足以讓戰火再起。
所以,決策者應當追求第二種結果:一項全面和平協議。換言之,他們應當把這場災難當作一個機會,用以結束長達47年的敵對狀態。
盡管當前這場沖突極其慘烈,但它反而可能使達成這樣一項協議變得更加容易。這是因為,它揭示出了一些德黑蘭和華盛頓都已無法再回避的地區現實。
首先,這場戰爭表明,美國根本無法摧毀伊朗的核計劃或導彈計劃,即便它與以色列協同行動,并得到其波斯灣伙伴在資金和后勤上的支持,也做不到這一點。這些計劃根基過深、布局過于分散,根本不可能單靠轟炸就被消滅。
事實上,在核問題上,美以的全部打擊所起到的作用,只是激發了有關伊朗是否應當真正退出《不擴散核武器條約》并調整其關于核不擴散政策的討論。此次打擊還極為清楚地表明,關于“抵抗軸心”——即伊朗地區伙伴網絡——已經瓦解的說法,被大大夸大了。恰恰相反,這場侵略反而重新激發了全球南方、歐洲部分地區,甚至美國國內部分群體對美國外交政策的抵制;在美國國內,就連特朗普“MAGA”陣營中的一些支持者,也已對他“以色列優先”的政策表示反對。
與此同時,對本地區國家而言,這場戰爭證明,試圖把安全外包給美國,或花錢向美國購買安全,是一條注定失敗的道路。多年來,阿拉伯國家一直相信,只要出資讓美國在其領土上建立軍事基地,就能保障自身安全。
與此同時,它們大多拒絕或無視伊朗提出的地區安全安排倡議:從1985年伊朗提出、后來寫入聯合國安理會第598號決議的建議——由波斯灣沿岸國家建立地區安全機制——到2015年提出的互不侵犯協議倡議,再到2019年的“霍爾木茲和平倡議”。
阿拉伯國家曾認為,這類提議并無必要,因為一旦局勢真的惡化,美國官員會幫助它們處理與伊朗的關系,并保護它們免受地區沖突波及。但事實卻是,美國無視它們口頭上的反對——其中一些反對甚至是真誠的——仍決定開始轟炸伊斯蘭共和國,并利用設在這些國家領土上的基地實施軍事行動;任何頭腦清醒的人,其實都應預料到這一點。結果,阿拉伯國家最終淪為戰爭舞臺,這恰恰正是它們原本最想避免的局面。
所有這些結果,都印證了德黑蘭長期以來關于自身以及地區秩序的判斷。但在自信心顯著增強的同時,伊朗也必須吸取屬于自己的教訓。
伊朗必須承認,自己的核技術并未阻止侵略發生。若說有什么作用,那就是它反而為美國和以色列的攻擊提供了借口。當然,伊朗也已經證明,以色列非法擁有的核武器計劃,同樣無法保護以色列民眾免于每天遭受高穿透性導彈和低成本無人機的持續打擊。這樣的失敗,更足以說明,無論一個核計劃發展到何種先進程度,都不應輕信它能夠保障伊朗的安全。相反,伊朗的文職和軍方官員都已確認,這個國家成功防御中最有效的組成部分,其實是堅韌不屈的人民。
邁向和平?
這些事實意味著,互惠原則將成為任何政治解決方案的關鍵,哪怕是在最初階段也是如此。
比如,要啟動和平進程,戰爭各方首先都必須同意停止彼此交戰。伊朗需要與阿曼合作,確保商業船只安全通過霍爾木茲海峽。但美國官員也必須允許霍爾木茲海峽同樣對伊朗開放。地緣現實中最大的諷刺莫過于:盡管這條海峽緊鄰伊朗領土,多年來卻因美國制裁,實際上一直對伊朗處于關閉狀態。這種局面在伊朗國內滋生了嚴重腐敗,也讓一些不知感恩的鄰國從中攫取了巨額利益。
因此,即便在最終協議尚未達成之前,美國也必須允許伊朗石油及其副產品不受阻礙地出售,并確保相關收益能夠安全匯回伊朗。
在伊朗和美國采取這些即時措施的同時,雙方也可以開始勾勒一項永久性和平協議。這項協議的很大一部分,很可能將圍繞核問題展開。例如,伊朗可以承諾永不謀求核武器,并將其全部濃縮鈾庫存稀釋至雙方商定的、低于3.67%的水平。
與此同時,美國則應推動終止所有針對伊朗的聯合國安理會決議,取消美國對伊朗實施的單邊制裁,并鼓勵其伙伴國家采取同樣做法。伊朗必須被允許在不受阻礙、不受歧視的前提下,積極參與全球供應鏈。
作為交換,伊朗議會將批準國際原子能機構《附加議定書》,從而使其所有核設施置于永久性的國際監督之下。當然,美國一直提出更為嚴苛的條件——即“零濃縮”。但美國官員自己心里也十分清楚,這樣的要求根本不現實。美國不可能從伊朗那里得到其通過兩場無端發動的侵略戰爭都未能得到的東西。
這些妥協并不能解決德黑蘭與華盛頓之間所有核爭議,但足以處理其中的大部分,而外部國家則可以幫助應對剩余的最大難題:伊朗的濃縮鈾該如何處置。中國和俄羅斯可以與美國一道,協助伊朗及波斯灣地區有意參與的鄰國建立一個燃料濃縮聯合機構,并使其成為整個西亞唯一的燃料濃縮設施。伊朗則把其全部濃縮材料和相關設備轉移至該設施。
作為和平方案的另一項地區性組成部分,巴林、伊朗、伊拉克、科威特、阿曼、卡塔爾、沙特阿拉伯、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和也門,應與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一道——并可視情況吸納埃及、巴基斯坦和土耳其——開始圍繞一個地區安全網絡展開合作,以確保西亞范圍內的互不侵犯、合作以及航行自由。這其中也包括由伊朗與阿曼建立正式安排,持續保障船只安全通過霍爾木茲海峽。
為進一步鞏固和平,伊朗與美國應啟動互利性的貿易、經濟和技術合作。比如,伊朗可以邀請包括有意參與的美國石油公司在內的企業,立即協助其向買家出口石油。伊朗、美國以及波斯灣國家也可以圍繞能源和先進技術項目開展合作。華盛頓還應承諾為伊朗在2025年和2026年戰爭中遭受的損失提供重建資金,包括向平民的損失作出賠償。美國一些官員或許會對支付這類款項感到抵觸。但若非如此,伊朗外交官將無法推動協議繼續向前,而資助伊朗重建的成本,很可能遠低于繼續打一場代價高昂且不得人心的戰爭。
最后,伊朗與美國應宣布并簽署一項永久性的互不侵犯條約。通過這樣做,雙方將承諾彼此不使用武力,也不以使用武力相威脅。隨后,伊朗和美國還應取消雙方加諸彼此的各種涉恐認定。雙方還可以探討互派外交人員進駐各自的利益代表處,恢復領事服務,并取消針對彼此公民的旅行限制。
這項協議不會輕易達成。在整個談判過程中,伊朗方面仍將對華盛頓的意圖保持深切懷疑;與此同時,特朗普及其官員也仍會以懷疑目光看待德黑蘭。中國和俄羅斯,可能還包括一些地區國家,或許需要提供某種擔保,以緩解這種嚴重的相互疑慮。
但盡管這場戰爭極其慘烈,它仍為一項持久性解決方案打開了大門。伊朗人或許滿懷憤怒,但他們仍可以堅定向前,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曾在兩個擁有核武器國家發動的大規模非法軍事打擊面前站穩了腳跟。美國官員或許依舊不喜歡伊斯蘭共和國,但他們如今已經意識到,這個政權不會消失——而且他們將不得不與之共存。眼下情緒或許仍然高漲,雙方也都在夸耀自己在戰場上的勝利。但歷史最終記住的,往往是那些促成和平的人。
*文章于4月3日發布于美國《外交事務》雜志官網,原標題為“How Iran Should End the War-A Deal Tehran Could T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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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 | 周浩鍇
校對 | 劉 深
終審 | 劉金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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