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前的血色國運戰：大唐與南詔的生死拉鋸，同時拖垮了兩個國家

南詔是中國古代西南地區的少數民族政權，其疆域東接貴州，西抵伊洛瓦底江，南達西雙版納，北至大渡河，涵蓋今云南及周邊部分地區。

南詔的前身蒙舍詔只是原屬西南地區的六詔之一，本身實力并不強。唐開元二十六年（738年），蒙舍詔首領皮邏閣在大唐支持下統一了六詔，并獲封云南王。

不過，大唐衰弱后，南詔對大唐也變得不那么恭順，雙方時有摩擦。

特別是在唐宣宗時期，當時南詔的國主勸豐祐因大唐要求南詔減少入貢與大唐交惡，南詔開始在邊境地區不斷挑起摩擦。

唐懿宗咸通元年（860年），南詔寇安南，不僅安南迅速陷落，戰火還燒到了播州、邕州等地。

在王式之前，前任安南都護是李涿，此人出生于蕃將家庭，在唐代朝廷多用蕃將鎮邊（對非漢族的異族首領的統稱）。

按照《資治通鑒》記載，按照《資治通鑒》記載，李涿任安南都護期間，違反了過去朝廷對邊地少數民族的“羈縻政策”，在當地采取貪暴的統治方式，強市蠻中馬牛，一頭止與鹽一斗；又殺蠻酋杜存誠，導致群蠻怨怒，南詔侵盜邊境。

不過，根據出土的李涿的墓志銘記載，李涿之所以殺蠻酋杜存誠，是因為其人怙權慢帥并行賄，朝廷嘉其功就加散騎常侍。

盡管史料方面記載不一，但交趾之戰的爆發，李涿確實難辭其咎。

原來在李涿之前，安南原本有6000駐軍守邊，李由獨作為當地蠻族的酋長，只是率兵配合唐軍防守，然而李涿上任后，不知道什么緣故，竟然強行把當地駐守的唐軍遣散，由李由獨獨自擔當防務。

從后來發生的事不難看出，李涿的舉動大大削弱了唐軍在西南邊疆的防守力量。

唐大中十三年（859年），南詔國主勸豐祐薨，其子世隆繼位。

按照慣例，世隆應該經過宗主國的任命，才能夠繼承王位，可是不湊巧的事，當時唐宣宗也剛病故，唐懿宗也才剛登基，又偏偏撞上了裘甫起義。

事情都撞在一起，自然也就出了紕漏。

圖|南詔疆域

南詔新王世隆以宗主國無禮（未派人吊唁）為由，派大軍入侵安南，南詔對這次入侵可以說做足了充分準備，而且還事先收買了李由獨。

當時，南詔拓東節度使趁機寫信引誘，又把甥女嫁給其子，并委其為拓東押牙，李由獨遂率其眾降于南詔。

在李由獨的配合下，南詔軍望風披靡，很快就攻占了安南。

南詔國主世隆聽聞前線大捷，更是大喜過望，干脆改國號為“大禮國”。建元建極，開始稱孤道寡起來。

大唐與南詔的關系急轉直下。

安南都護李鄠是接替王式，上任也不過才幾個月，就出了這樣大的事兒，屬實也是比較倒霉了。

當時，朝廷正因為浙東裘甫起義，無暇顧及安南，好在李鄠也頗為能干，指揮少量兵力，又把播州給奪了回來。

唐懿宗接報后，大喜過望，恰好這時裘甫起義也被平定，于是順勢宣布改元（大中改咸通）。

可唐懿宗也萬萬沒想到，他高興了沒多少日子，南詔就再度出兵。

同年十二月（860年），南詔再度興兵，攻陷了播州，安南都護李鄠不敵之下，協同監軍連夜逃到了武州（今廣西南寧武鳴附近）

邕州經此兵禍，當地民生凋敝，城池塌陷，經年不能恢復。

至咸通二年六月（861年），李鄠聚集起當地土兵，才把安南收回來。

這時候，朝廷的詔命也已經下達，因李鄠在安南措置不當，貶為儋州司戶（一個管理當地戶籍的小官）。并任命王寬為安南都護。

同年七月，南詔軍陷邕州，時任邕州經略使李弘源與監軍逃奔灤州（今廣西桂林），南詔軍在邕州剽掠了二十多天，對當地民生造成了極其嚴重的影響。

朝廷震怒，下旨貶李弘源為建州司戶。

這里有件事值得一提。

邕州陷落以后，有朝臣上表彈劾時任殿中省殿中監的段文楚，稱段文楚任邕州經略使期間，私自建議朝廷裁撤鎮兵，導致了當地防守力量不足，邕州遭此兵禍，段文楚難辭其咎。

唐懿宗大怒，降段文楚為右威衛將軍。

應該指出的是，段文楚任邕州經略使負責邊防是在唐咸通二年（861年）。

根據史料記載，邕州當時應該有按照規定應該有從廣、桂、容三州征召來的防戍兵三千人，并按照規定三年換防一次，然而段文楚到任以后發現，當地的防戍兵并沒有按照規定換防，加上兵餉常年被侵吞，軍心十分浮動。

段文楚意識到，這三千兵一旦臨陣，必然難當大任（畢竟前年南詔才入侵），于是經奏請朝廷，裁撤了這三千防戍兵，并將多出的經費拿出來，重新招募當地的士兵戍守。

不過，段文楚并沒有來得及完成這一任務，只召了五百兵員，就被匆忙召回朝廷，任金吾將軍。

李蒙接替段文楚出任邕州經略使后，停止了繼續招募，就以這500戍兵繼續守邊，而其余兵餉則全部被中飽私囊。

沒幾天功夫，李蒙病逝，朝廷以李弘源繼任，還沒來得及準備，就遇到了南詔入侵。

這里之所以要花費大量筆墨來寫段文楚，是因為這不是段文楚最后一次“好心辦壞事”，將來他會在另外一個極重要的崗位上，再一次好心辦壞事，并最終因此丟了性命。

唐咸通三年（862年）二月，南詔再次興兵，聲勢浩大，兵鋒直指安南。

安南都護的王寬向朝廷告急，朝廷下旨改派湖南觀察使蔡襲征調許、滑等諸道兵（估計應該有二、三萬人）開赴安南前線御敵。

南詔軍見朝廷動了真格，只好灰溜溜的退去。

蔡襲率軍收復了安南，然后上表朝廷，說他從南詔此次入侵看出來，敵人絕對不是小打小鬧，而是有極大的野心，希望朝廷能多征調兵馬來安南。

當時，蔡襲手里的兵都是從兩湖、河南調來的，理論上他調任安南后，這些地方的兵應該各歸本鎮，所以蔡襲蔡要求朝廷增兵。

可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惡人出現了。

因為邕州（隸屬嶺南道）遭到了南詔軍剽掠，朝廷專程派了時任左庶子的蔡京到嶺南視察工作。

這里的蔡京自然不是北宋時的那個“六賊”蔡京，不過干的惡事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蔡京不愿意見蔡襲立大功，故意上奏說南詔此番入侵只是小打小鬧，勸說朝廷不要太當回事兒，還說蔡襲之所以要求增調兵馬，完全是因為他自己想立功。

對蔡京的說法，蔡襲當然不能同意，他據理力爭，卻沒能爭取到一個有力的結果。

朝廷為什么只采納蔡京，卻對蔡襲的說法不以為然呢？

除了因為蔡京本身是京官外（左庶子是太子府的屬官），很大概率上是因為朝廷想省下一筆軍費，畢竟浙東的起義才剛被平定下去，朝廷這時大概率上也拿不出太多錢，于是就順水推舟，將諸道的大軍全都調歸本地。

蔡襲身邊僅留下五千兵將。

蔡京因巡視有功，被保舉出任嶺南西道節度使（咸通三年），嶺南道正式分為嶺南東道和嶺南西道，分別以廣州與邕州（今南寧）為治所）

事情的發展果不出蔡襲的預料。

唐咸通三年（862年）十一月，南詔聽說朝廷把大軍又給抽調了回去，又征調了五萬軍卷土重來。

南詔兵力十倍于唐軍，蔡襲困守孤城，緊急向朝廷發出求援信號，朝廷聽聞南詔第三次寇邊，征調荊南、湖南、桂管（桂林附近）、山南東道等諸道大軍增援安南。

不過，因為路途遙遠，增援的大軍還在路上的時候，南詔軍就再度攻破了交趾

唐咸通四年（863年）正月初七，堅守了一個多月的蔡襲精疲力盡，他孤身一個人徒步力斗，身中十余箭，在殺死數名敵人后，本來欲隨監軍登船撤退，由于這時候船已經駛離岸邊，蔡襲無奈，最終投水自盡。

令人動容的是，當時被南詔兵追趕的荊南、江西、鄂岳和襄州戍邊將士400余人逃至城東水邊，眼看已經無法撤離，時任荊南虞侯的元惟德對眾人說：

“我們沒有船，入水也是死，不如返回頭與蠻子拚了，一個換兩個也值得。”

于是，這四百人又重新返回殺敵，又砍死了南詔兵2000余人。

當天晚上，南詔大將楊思縉率兵趕到，元惟德等人力戰不支，全部犧牲于陣中。

交趾第二次被南詔攻陷，安南所屬各部落也都投降。

自此唐軍只能據守嶺南，與南詔抗衡

人在做，天在看。

也許是因為在這件事上做的不地道，蔡京后來也遭了報應。

蔡京升任嶺南西道節度使后，在當地橫征暴斂，四處搜刮民脂民膏，以至于民怨沸騰。更兼對麾下士卒多用酷刑，動輒虐殺，軍中士卒因不堪忍受而嘩變，將蔡京驅離。

嶺南軍嘩變后，蔡京擔心自己罪行暴露，于是私刻公章，意圖募兵再戰，想奪回嶺西，結果又被當地鎮軍打的大敗。

蔡京敗退到桂州，不被當地接納，也是在此時，朝廷的命令下達了。

唐懿宗貶蔡京為崖州司戶，蔡京竟然不接受，還要往回走，抵達零陵后，被朝廷下旨賜死。

安南此次陷落后，朝廷在后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沒有繼續用兵。

理由也很簡單，因為沒有錢。

唐宣宗末期至唐懿宗初期，南方發生了大規模的軍亂，從嶺南到湖南，從江西到安徽，各個地方都出現了因為克扣兵餉，壓迫士卒而驅逐節帥的情況。

這些軍亂極大的消耗了朝廷的精力。

唐咸通三年七月（862年），徐州爆發軍亂，驅逐了武寧軍節度使溫璋。

為了處理徐州軍亂，朝廷下令調王式專門去處理，這也是為什么我們在南詔入侵的時候，沒看見王式出馬。

從某種程度上講，徐州軍亂對大唐影響還更大，甚至與當時的南詔入侵還掛上了關系。

也因為無暇顧及，南詔一度占領了安南，還在大唐的疆域上設置了安南節度使。

安南陷落后，朝廷被迫設置交州在海門鎮（今中國廣西合浦，一說越南海防），并派大軍征討，一年多下來，都未能收復安南。

宰相杜悰（862年任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給唐懿宗出主意，他覺得既然以武力無法解決南詔沖突，不如采取和平的方式解決。

之前我們說過，世隆的父親勸豐祐病逝了，朝廷因為新皇登基（唐宣宗病逝），朝政混亂，雙方都沒來得及派人致哀。

杜悰的想法也簡單，順坡下驢，大唐當時無力解決南詔問題（軍事上），南詔肯定也無法應對強大的大唐，索性兩家各退一步，只要世隆肯改個名字，大唐重新承認南詔是藩屬國，還給他冊封。

不過，由于雙方戰事，朝廷派出的使者并沒有抵達南詔。

既然和平不成，那么也只有開戰。

南詔終于迎來了那個最強的對手。

唐咸通五年（864年）七月，唐懿宗再次召集群臣商議如何解決與南詔的沖突，宰相夏侯孜（還是他）舉薦了南平郡王高崇文之孫高駢掛帥出征安南。

高崇文我們這里就不介紹了，畢竟離題萬里，只需要知道他是唐中期的名將（后來配享憲宗庭廟）。

高駢也是一員名將，只是有些虎頭蛇尾（后話）。

唐懿宗沒有猶豫，下令任高駢為安南都護、經略招討使，全權主持收復安南事宜。朝廷也召集了嶺南五管（指廣、桂、容、邕、安南五府）兵力，總計五千余人，開赴安南。

高駢到任后，先是安撫了當地少數民族，恢復了唐時對邊疆少數民族的“羈縻政策”，然后集結兵力，只一戰，就打得南詔兵敗退。

至咸通七年（866年）六月，高駢還是成功擊退南詔，并成功收復交趾，并又多次擊退南詔軍，徹底平定安南。

唐懿宗大喜，在安南置靜海軍節度使，高駢任首任節度使。

應該指出的是，在遭遇失敗后，南詔國王世隆并不甘心，在其后幾年，他調轉槍頭，轉而攻蜀，又被唐軍擊退。

唐乾符二年（875年），當時唐僖宗已駕崩，唐僖宗繼位，因南詔屢屢寇蜀，改調當時已經出任天平軍節度使的高駢轉任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觀察等使、劍南西川節度使。

還是帶著五千人，高駢殺的南詔軍多次潰敗，僅一年時間，就殺的南詔不敢再進犯。

世隆又急又氣，于兩年后病逝。

應該指出的是，對于南詔而言，世隆算是個很有作為的君主。

自玄宗時期，南詔便開始與大唐摩擦，雙方兵戈不止，南詔對大唐，也始終處于一種游離的狀態，世隆也不過是繼承父祖一輩兒的理念，僅此而已。

世隆是少年繼位，他所面臨的形勢也很復雜。

世隆繼位的時候，南詔權臣王嵯巔已經掌權了四十余年，可以說是只手遮天。

在這一點上，世隆展現出來完全不符合年齡的氣質，他通過不斷的拉攏分化，孤立了王嵯巔，然后設計把王嵯巔一擊必殺。

盡管王嵯巔已死，然而世隆一開始并未如愿收回全力。要知道南詔君權已經旁落近四十年，即便沒有了王嵯巔，但下面大臣依然有很大的權力。

為了能鞏固君權，世隆想出了對外戰爭的辦法，來統一思想，轉移國內的主要政治矛盾。

毫無意外，世隆選擇了當時尚強大的大唐。

當時，大唐正處在一個衰退期，特別是唐懿宗本身也不是個曠世明主，客觀上也給世隆提供了這樣一個機會。

在對大唐用兵得手后，世隆干脆改元稱帝，進一步凝聚了國內人心，使他的地位更加無可撼動。

不過，世隆雖然取得了父祖一輩兒都沒能取得的成就，但南詔的國力也進一步被消耗一空。

從此，南詔再也沒有力量與大唐一掰手腕，直至最終走向另外一個歷史節點。

回到南詔與大唐征戰的這幾年，就在前線激戰正酣時，朝廷也開始考慮，如何在以后的日子里，應對南詔的入侵。

唐咸通五年（864年），朝廷想了個高招，征調徐州一帶的銀刀軍余孽組成戍邊軍去嶺南鎮守。

當時，徐州銀刀軍軍亂已經被王式平定，剩下的余孽嘯聚山林，成了土匪流寇，盡管朝廷多次下令允許他們重歸家園，但他們并不信任朝廷，始終為禍一方。

應該說征調徐州軍赴嶺南戍邊，算是一個不錯的計劃，然而這個計劃卻有個關鍵的漏洞，為后來的大唐造成了更大的禍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