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
01
六歲那年，我在菜市場認錯了媽。
那天人很多，我拽著一個穿花襯衫的女人的衣角，仰著頭喊了好幾聲“媽”。她低頭看我，笑了，說：“小朋友，你認錯人啦。”
我愣在原地，臉燒得像被火烤過。
真正找到我媽的時候，她正在魚攤前挑鯽魚。我撲過去抱住她的腿，把臉埋進去，死活不肯抬起來。她以為我被嚇到了，蹲下來摸我的頭說：“沒事沒事，媽在這兒呢。”
我媽不知道的是，從那以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養成了一個毛病——走在路上，會突然扭頭確認一下，她還在不在。
這個毛病，一直持續到十七歲。
02
十七歲那年，我考上大學，要去外地。
火車站的候車大廳里，我媽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話。什么“天冷要加衣服”“別熬夜”“跟同學搞好關系”，翻來覆去地講。我一邊敷衍地點頭，一邊偷偷看她。
她的頭發什么時候有了白絲的？她的眼角什么時候多了皺紋的？
我記得小時候，她是整個菜市場最好看的媽媽。她穿著一件碎花裙子，牽著我從菜攤走到肉攤，鄰居們都夸她年輕。
而現在，她的碎花裙子早就不穿了。
“媽，你回去吧。”我說。
“不急，火車還沒來。”
“還要等一個小時呢，你站著多累。”
她猶豫了一下，說：“那我再陪你十分鐘。”
那十分鐘里，她沒說太多話。就是站在我旁邊，時不時看我一眼。那種眼神，和菜市場里我回頭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樣。
都是怕弄丟了對方。
火車來了。我拎著箱子往前走，走了幾步，回頭。她站在檢票口外面，朝我揮手。我再走幾步，再回頭。她還站在那里。
等我走到車廂門口，最后一次回頭的時候，她已經被人群淹沒了。
那天在火車上，我給媽發了一條短信：“媽，我到了給你打電話。”
她秒回了一個字：“好。”
03
大二那年暑假，我沒有回家。找了一份實習，住在學校宿舍。
頭一個月，我媽每次打電話都問：“什么時候回來？”
我說：“暑假不回了，等國慶吧。”
她說：“哦。”
然后沉默。
以前打電話，總是我先掛。那次她說了“哦”之后，我鬼使神差地沒有掛，她也鬼使神差地沒有掛。我們就那樣沉默著，聽彼此的呼吸聲，聽了將近一分鐘。
最后還是我先開口：“媽，你掛吧。”
“你先掛。”
“你先掛。”
“那你別掛啊，我再跟你說兩句。”
那“兩句”說了四十分鐘。說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樓下的桂花開了，鄰居家的狗生了一窩小狗，超市的雞蛋又漲價了。
我聽著，忽然很想家。
不是想家里的床，不是想媽媽做的飯，就是想那個在菜市場認錯媽的小孩，想那個在火車站一遍遍回頭看的少年，想那些沒說出口的、但彼此都懂的牽掛。
國慶回家那天，我特意沒有提前告訴她。
我拖著箱子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開門。她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見我進來，愣了一下，然后說：“你怎么回來了？不是說國慶嗎？”
我說：“今天就是國慶啊。”
她看了一眼日歷，拍了拍腦門：“哎呀，我都過糊涂了。”
但我注意到，茶幾上擺著我最愛吃的糖醋排骨，桌上還放著一杯涼好了的白開水。
她沒糊涂。
她每天都把排骨買好，每天都涼一杯水，每天都在等。
只是她不說。
04
畢業后，我留在了上大學的城市工作。
有一次公司團建，玩了一個游戲——每個人說說自己最怕什么。
有人說怕失業，有人說怕變老，有人說怕孤獨終老。
輪到我的時候，我說：“我最怕我媽突然不接電話。”
同事們笑了，以為我在開玩笑。
我沒有笑。
因為就在上個月，我給我媽打了七個電話，她一個都沒接。
那七十分鐘里，我把這輩子最壞的可能都想了一遍。我的手在抖，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我給鄰居打電話，給居委會打電話，甚至查了從我這座城市回家的最近一班機票。
然后我媽回電話了。
“剛才在洗澡，沒聽見。怎么了？”
我想說“沒事”，但一張嘴，聲音就變了。
“媽，你以后洗澡的時候也把手機帶進去行嗎？”
她在那頭笑了：“你這孩子，大驚小怪的。”
我也笑了，但眼淚掉下來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小時候我在菜市場找媽，現在換她在我的人生里，找不到我了。
05
去年，我帶媽去體檢。
醫生說她的眼睛有點老花了，建議配一副老花鏡。她聽了直搖頭：“不配不配，我又不看報紙。”
我說：“媽，配一個吧，方便。”
她猶豫了半天，小聲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她說：“配了老花鏡，是不是就顯得老了？”
我當時站在眼鏡店的柜臺前，手里拿著一副鏡框，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我的媽媽，那個曾經是整個菜市場最好看的媽媽，那個穿著碎花裙子牽著我買魚的媽媽，她害怕變老。
不是怕皺紋，不是怕白發。是怕老了以后，不能再照顧我了。
那天我給她挑了一副很輕很輕的鏡框，玫瑰金色的。
“媽，你戴上試試。”
她戴上，對著鏡子看了看，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還行吧？”
我說：“特別好看，像電影明星。”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是我這些年見過的，她臉上最亮的笑容。
小時候，她牽著我的手，怕我走丟。
長大后，我牽著她的手，怕她變老。
時間是個小偷，偷走了她的頭發、她的眼睛、她的腿腳。
但它偷不走一樣東西——
她看我的那個眼神。
從菜市場，到火車站，到眼鏡店。
從來都沒變過。
如果你也有一個這樣的媽媽，今天給她打個電話吧。
不用說什么特別的。
就說“媽，我想你了”。
五個字。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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