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質疑中成長，全科醫生讓百姓在家門口看好病

（健康時報記者 高瑞瑞）“一位北醫（北京大學醫學部）畢業的碩士，在社區醫院能干點啥？”曾任職于北京市西城區新街口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全科醫生姚彌坦言，剛到社區醫院時，大家并不看好他，但信任是逐步建立的，“后來大家慢慢發現，這個小伙專業能力挺強，很多病不用跑大醫院就能看好，大家就都愿意來找我了。”

北京大學第一醫院全科醫學科副主任姚彌和患者交流。受訪者供圖

2011年國務院出臺全科醫生培養制度，拉開了我國全科醫學發展的序幕。截至2024年底，全科醫生人數達63.87萬。“十五五”規劃明確提出要“加強全科醫生、執業醫師和護士隊伍建設”，強化全科醫生作為居民“健康守門人”的作用。

從“只會看小病”的刻板印象，到成為居民的“健康守門人”，十五年來，全科醫生逐漸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成長之路。

初心：不用跑遠路就能看好病

2012年，姚彌考入北京大學第一臨床醫學院，攻讀全科醫學專業碩士學位，他也是全國第一批全科醫學專業型研究生。

彼時，全科醫學在國內相對冷門，同學中少有人愿意選擇這個方向，“很多人覺得全科醫生就是基層打雜的，沒前途。”但姚彌認為，一位好醫生應該留在患者身邊，讓普通人不用跑遠路就能看好常見病。

這份初心，讓姚彌堅定地選擇了全科這條路。

畢業后，他放棄了公立醫院和私立高端醫療機構拋出的橄欖枝，到北京市西城區新街口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從事全科診療工作。

然而，現實并不盡如人意。社區診療設備簡陋，全科醫生被認為“只會看小病”，患者寧愿舍近求遠跑大醫院，也不愿相信社區醫生。

姚彌向健康時報記者回憶道，“我曾為一位高血壓合并糖尿病的老人制定個性化健康管理方案，卻被老人的子女質疑。”

但姚彌始終認為，全科醫生在基層能處理80%的常見病，這是專科無法替代的。“全面性、連貫性、與病人關系的建立，這三樣只有在社區才可以實踐。”

姚彌表示，“大醫院每天門診量大，比如一名呼吸科醫生平均每位病人的問診時間不超過八分鐘，但全科醫學的理念是，醫生要與病人建立連續的關系。”

這與首都醫科大學全科醫學與繼續教育學院院長吳浩的理念不謀而合。2004年他接受組織派遣成為基層社區醫院的全科醫生。

年輕的他不是沒有落差，但他很快感受到：“基層醫生有三個優勢，一是時間充裕，能跟患者好好聊；二是在老百姓家門口，不用患者排隊等半天；三是熟悉社區環境，能給居民定制健康方案。”

探路：在質疑中找到全科的價值

一邊是質疑，一邊是堅守，他們成了全科醫學的第一批探路者。

2010年，39歲的吳浩來到方莊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一上任就扎進慢病防控和家庭醫學服務模式創新里。在他看來，全科醫學是以人為本的全面照護，預防、康復、人文及臨床醫學應整合為一體。

為此，吳浩帶著團隊率先在全國開展家庭醫生簽約服務及分級診療模式，以全科醫生為主，為簽約居民提供連續、綜合、個性化的健康管理。幾年下來，方莊地區七成以上居民習慣了看病先找社區醫生。2013年，方莊社區衛生服務中心被原衛生部授予全國示范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稱號，成了全國樣板。

姚彌則開創了社區看兒科的先河。當時，由于給兒童看病難度大、風險高，且不會給社區醫院帶來額外收入，社區醫院普遍不給兒童看病。但姚彌成為了社區兒童診療的開拓者，他主動與社區中心主任溝通，引進兒童常用藥物，并依托北京大學第一醫院兒科齊建光教授的遠程支持，建立了轉診通道。

據統計，在2016~2017年間，姚彌接診了8000多人次。經他診療的患者中，90%都在社區解決了問題，需要轉診到大醫院的一年不到80位。

三年的社區工作經歷讓姚彌真正理解了什么是全科醫生。“全科醫學看的不是患者的某一種疾病，而是患者的所有疾病；不僅要照顧患者的心理感受，還要考慮其家庭經濟情況、家庭成員支持情況；看的不是患者一個人，而是全家人。”

同時，他也意識到全科醫學缺乏系統性研究。2018年9月，姚彌申請去英國伯明翰大學攻讀全科醫學博士學位，學成后加入北京大學第一醫院，擔任全科醫學學者型醫師、科室副主任。

“全科醫生的價值，不僅在于治療疾病，更在于健康管理、慢病防控、分級診療銜接等方面。”北京醫師協會全科醫師分會名譽會長吳永浩表示，要通過基層醫療宣傳、家庭醫生簽約等方式，讓百姓認識到全科醫生“健康守門人”的角色。當大家真正感受到全科醫生的貼心服務與專業能力，“有事找全科”的就醫習慣才能逐步形成，全科醫生的職業認可度也會隨之提升。

未來：“全而專”的“健康守門人”

如今，全科醫生已從“邊緣角色”逐步成長為我國醫療體系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但吳永浩坦言，從數量達標到質量提升，從政策推動到事業引領，全科醫生的發展之路，仍有一段距離要走。

全科醫生的發展，首先卡在了人才的“引不來、留不住”上。

北京醫師協會全科醫學分會副會長、北京醫院全科醫學科主任周雁表示，從基層到三甲，全科醫生人才緊缺已是普遍現狀，而這背后是多重現實因素的疊加。一方面，全科醫生的職業吸引力遠不及專科醫生，多數醫學生擇業時仍將專科作為首選，即便進入全科領域，不少年輕醫生也會在工作后轉向專科發展，尋求更專業的職業路徑；另一方面，全科醫生的付出與回報難以匹配，他們面對的多是多病共存的老年患者，管得多、雜、細，工作量遠超常人想象，卻在薪酬待遇上普遍低于專科醫生。

在姚彌看來，院校教育中，醫學生對全科醫學的理念認識不夠深刻，100個臨床醫學生中愿意從事全科醫生職業的不超過10個；住院醫師培養雖不斷規范，但社區醫院培養能力不足，具備教學能力的全科醫生數量有限，無法滿足住培學員的基層培養需求；繼續醫學教育階段，基層全科醫生的培訓跟不上職業發展需求，國家級培訓的內容和師資也存在不足。

提升專業能力，是全科醫生贏得社會認可的根本。

吳永浩建議，全科醫生要持續夯實基本功，同時注重溝通能力和人文關懷的培養，用家門口的便捷服務和專業的診療水平樹立好口碑。

周雁則認為，全科醫生要走“全而專”的發展道路，在夯實綜合診療能力的基礎上，劃分專業領域，聚焦跨科室的綜合疾病板塊形成核心競爭力，比如深耕代謝疾病系統，將糖尿病、高血壓、高血脂等關聯疾病作為整體進行診療，打破“什么都不精”的刻板印象。

健全保障機制，是留住全科人才的核心舉措。

姚彌認為，要加大基層醫療資源投入，對偏遠山區加大財政傾斜，推動醫共體建設，實現優質資源下沉，讓基層全科醫生擁有必要的診療手段。更重要的是，要優化醫保支付體系和薪酬激勵機制，將全科醫生的簽約服務、慢病管理、公共衛生服務等工作納入醫保支付范圍，建立與工作數量、質量、患者滿意度掛鉤的薪酬體系，讓全科醫生的付出得到合理回報。同時，要暢通全科醫生的晉升通道，打破“重科研、輕臨床”的壁壘，讓基層全科醫生有奔頭。

全科醫生的十五年突圍，見證了我國醫療體系向“以人民健康為中心”的轉型。未來，隨著分級診療制度的不斷落地，全民健康理念的不斷深入，當全科醫生的專業能力被充分認可，職業價值被充分尊重，診療權限被充分賦予，這支隊伍終將成為每一位居民身邊最堅實的“健康守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