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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無論是生活、學習還是工作中,當我們打開大語言模型的對話框,輸入相應的需求,一篇邏輯通順、措辭得當的文稿便會順利生成。當大語言模型可以自動規避錯別字、智能優化語句,甚至能替我們完成從創意到成文的全過程時,一個疑問呼之欲出:大語言模型時代,我們還需要煉字煉句嗎?
大語言模型時代的人本堅守。索緒爾在《普通語言學教程》中將語言比作一張紙:思想是其正面,聲音是其反面。這是對傳統語言學語言工具論的反駁,指明了語言和思維的共生關系。“薩丕爾—沃爾夫假說”進一步將語言和思維的關系歸結為“語言決定論”,即語言決定使用者的世界觀、思維方式和行為模式。喬姆斯基則區分了內在語言(I-language)和外在語言(E-language),認為內在語言是語言能力的核心,外在語言是內在語言的外化。這一觀點將先天語言機能提升到了人類核心認知能力的層面。隨后,20世紀七八十年代興起的認知語言學發展了語言與思維雙向互構的思想,認為具身體驗形成的基礎概念系統和思維能力是語言產生的本源,而語言系統形成后又通過概念隱喻、意象圖式、語言范疇化等反向塑造思維。
從索緒爾到認知語言學,我們不難發現,無論理論視角如何變化,語言在人類思維和認知領域起著重要作用這一點毋庸置疑。現代神經科學的研究證據也表明,人腦不僅有解剖學意義上的語言功能區域,而且語言會對人腦結構的塑造產生重要影響。我們對邏輯的梳理、對世界的認知、對情感的表達,都必須依托語言完成。在語言表達過程中注重煉字煉句,本質上就是打磨思維、校準認知、錨定情感的過程。
然而,大語言模型的普及正在悄然改變我們的語言實踐方式。當我們越來越習慣于讓大語言模型替我們撰寫初稿,優化詞句,甚至是直接輸出文本成品時,我們正在不經意間一點一點丟失屬于自己的思維能力!這種思維能力可以讓我們清晰分辨出“界限”與“界線”的概念差異,讓我們感受到“紅杏枝頭春意鬧”中“鬧”字的活潑靈動,體會到“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背后詩人悵惘的情感。這種思維能力,只能是在一次一次的煉字煉句中慢慢打磨形成,而不能靠大語言模型一鍵生成。當我們放棄了這種主動的語言實踐,最終只能淪為算法的“傳聲筒”。
從語言學的角度來說,煉字煉句的本質并非對詞句的簡單糾偏,而是對語言符號、思維邏輯和人文內涵之間深層關聯的精準把握,是人類作為語言活動主體對思考權與表達權的堅決捍衛。在大語言模型能精準輸出文本的今天,煉字煉句絕非不合時宜的多此一舉,而是難能可貴的人本堅守!
保持思維的清晰度。維特根斯坦在《邏輯哲學論》中說:“我的語言的諸界限意味著我的世界的諸界限。”這表明,我們的詞句表達有多精準,我們的思維就有多清晰。日常生活中,我們遇到的很多認知偏差、邏輯混亂的情況,無不表現為語言表達上的失準。比如,很多人在日常說話時會將“內卷”與“內耗”混淆,但前者指群體內部的非理性競爭,后者則指個體自身的精神消耗,混淆這兩個詞,本質上是對兩種完全不同的社會現象和心理狀態的理解存在偏差。
與此相對應的是,準確的語言表達展現的是作者或言說者敏銳的審美能力和清晰的邏輯思維。據南宋洪邁《容齋隨筆》記載,王安石在創作《泊船瓜洲》時,“春風又綠江南岸”一句“初云‘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改為‘過’,復圈去而改為‘入’,旋改為‘滿’,凡如是十許字,始定為‘綠’”。這不是文人的矯情,而是對思維的重構:“到”“過”只是描寫春風的空間移位,“入”“滿”只是描寫春風的覆蓋范圍,都略顯神韻不足;而“綠”字則把無形的春風轉化為有生命力的使者,將季節更迭的抽象信號,描繪成了江南春景的鮮活畫面,整個詩句的認知維度和意境張力瞬間打開。這就是煉字煉句的魔力!
守護語言的情感溫度。韓禮德的系統功能語言學告訴我們,語言有三大元功能:傳遞信息的概念功能、交互情感的人際功能、組織文本的語篇功能。其中,人際功能作為人類語言的一項重要特質,是大語言模型永遠無法真正掌握的能力。大語言模型生成“我愛你”與生成“水在標準大氣壓下的沸點是100攝氏度”沒有本質區別,都是語料的概率拼合,沒有真實的生命體驗,更沒有語言背后的情感力量。而人類的煉字煉句,從來都是帶著生命溫度的情感抒發。
當魯迅在《秋夜》中寫下“在我的后園,可以看見墻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時,這種表達并非語言的冗贅,而是把深入骨髓的孤獨感,藏在了看似重復的表達里。史鐵生在地壇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是他在輪椅上對生命、死亡和母愛的反復咀嚼,沉穩的文字里藏著他全部的生命體驗。
當我們想給父母發一條日常問候,想給朋友送一段生日祝福,大語言模型生成的內容再通順,也比不上我們自己幾句最樸實的真心話,因為后者飽含我們的情感,承載我們的記憶,有大語言模型永遠無法復制的溫暖。當我們越來越容易獲得通順的表達,卻越來越難讀到真誠的文字,而煉字煉句,正是我們守護語言情感溫度最樸素的方式。
傳承漢語的生命力。眾所周知,漢語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使用人口最多的語言之一,中華文明幾千年薪火相傳,漢語的貢獻功不可沒。在數千年的語言實踐中,煉字煉句的傳統早已融入漢語的文化基因里。從杜甫“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苦心錘煉,到賈島“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的執著追求,再到盧延讓“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的用心打磨,無不體現出古代文人對語言表達效果精益求精的自覺追求。這種對表達的準確性和審美效果孜孜不倦的追求,正是漢語穿越數千年依然生生不息的魅力所在。
古人在煉字煉句上為我們以身作則,我們又怎能輕易丟棄這份錘煉語言的匠心精神?1993年,呂叔湘先生為語文出版社題詞:“學好語文是學好一切的根本。”這句樸素且深刻的話語,凝聚著以呂先生為代表的老一輩語言學家對提升全民漢語語言文字應用能力的殷切期盼。
隨著人工智能和網絡的不斷發展,社會語言環境日趨復雜,傳統的語言文字表達規范不斷受到沖擊。2025年12月,《咬文嚼字》編輯部發布的年度十大流行語中,“活人感”一詞引發了廣泛共鳴,這恰恰折射出數智時代大眾對人工智能帶來的同質化、程式化生活方式的倦怠。而主動的煉字煉句,恰恰是我們擺脫語言表達同質化、找回語言表達“活人感”的核心路徑。
不可否認的是,大語言模型作為數智時代的技術工具,為語言表達的多樣性提供了更多參考,為我們的學習、生活和工作帶來了巨大便利。我們提倡煉字煉句,并非否定大語言模型的價值,也不是要做迂腐的語言衛道士,而是要守護人類作為語言主人的主體地位和不可被算法替代的思考能力。大語言模型時代,當我們仍然愿意為一個詞、一句話反復打磨的時候,我們守住的不僅是表達的準確與優美,更是語言背后不可被算法替代的思維能力、情感溫度,以及漢語綿延數千年的生命力。
作者系黑龍江大學漢語研究中心副研究員
來源 : 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 楊陽
新媒體編輯: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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