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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徐則臣的長篇小說《耶路撒冷》。該書被譽為“70后群體的小史詩”,曾獲得第五屆老舍文學獎,第九屆茅盾文學獎提名。小說講述了主人公為籌集赴耶路撒冷求學的費用,回到運河邊的老家賣掉祖宅,由此接連與幾位兒時伙伴——舒袖、易長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織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對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橫跨70年,在浩繁復雜的背景下聚焦于這個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旨在通過對他們父輩以及自我切身經驗的忠實描述,探尋成長細節的脈絡,并為讀者呈現“70后”一代人復雜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體的社會。
這是老何第二次去看他兒子醒沒醒。初平陽猜第一次其實根本不是要看兒子醒沒醒,老何不過要通過這種方式告訴一個陌生人,別動歪點子,還有一個人在。
聽見那邊小屋里有爭執,初平陽出門過去看。老何的兒子還躺在被窩里,滿屋子臭腳丫子味,露在被子外面的腦袋像火雞窩,他竟然挑染了幾綹紅頭發。小何的眼睛只睜開一只,睜開的那只也是瞇縫著,嫌燈光刺眼,他說:“說了不去不去,還啰唆!”
老何說:“初醫生是咱們家的大恩人。要不是初醫生,你媽難產,哪還有你這個鱉羔子!”
“沒有倒好了!”小何把頭蒙進被子里,聲音嗡嗡的,“早知過成這樣,我還不如那會兒就死了清爽!”
“個狗日的你再說一遍!”
“不去不去!就是不去!啊啊啊——”
老何沒脾氣了,直搓手,帶上小何的門感嘆,兒大不由爺。二十年前,老何的老婆難產,羊水快流光了,還是生不出來,再耗下去要出人命。接生婆怕了,趕緊讓老何劃船去找初醫生。初醫生來了,搭過脈,又看了一下產婦的肚子,滾圓的肚子上凸出來一個小點,摁下去又出來。初醫生說:“送醫院,得剖。胎位不對,胎兒臉朝上,為自保,不愿入盆。”老何立馬往醫院送,剖出來,果然臉朝上。
雨還在下,雷電隔三岔五地來,天從幽藍轉成灰黑。水面上無數小圓圈擁擠在一起,運河仿佛變寬了。老何說的那個水蹦子就是艘水上摩托,系在岸邊的小碼頭上,已經相當破舊,白藍相間的油漆剝落得差不多了,車頭也改裝過,用的是陸地上三洋摩托車的車頭;水蹦子的屁股很大,裝了一個白鐵皮焊成的大盒子,盒子側面歪歪扭扭地寫著紅漆字:高級日用雜貨。初平陽看不明白,“日用雜貨”跟水蹦子有什么關系?老何說,個狗日的他瞎弄,吃飽飯就在運河上亂跑,給跑船的賣東西,煙、酒、方便面、辣椒醬,還有避孕套;煙酒和避孕套賣得最快;我都不知道,在船上要避孕套干什么,一輩子我都沒用過那玩意兒,急了我用魚泡泡。
初平陽就笑,老何真牛,一下子就回到了避孕套的源頭,最早的避孕套就從魚鰾來的。其實水邊的人都知道,水上長途和陸地長途一樣,最想的就一件事:睡覺。養精神的睡,和跟女人睡。老何因為兒子賣這玩意兒有點不好意思。他又感嘆,兒大不由爺。你看他染了紅毛,心早不在這里了。他要搬到風光帶去,我不同意,我才不去伺候那假御碼頭呢。
“何叔,我正想問,那御碼頭呢?”
“搬走啦。”老何說,“這事待會兒說。我看現在要緊的是先把肚子填飽,你得喝兩口熱湯祛祛寒氣。早雨晚冰,一樣傷人。”
老何手上已經開始動家伙了,準備做早飯。任初平陽如何推辭,老何堅持要做,已經早上六點,飯點兒上不留人,沒這道理。你是嫌我老頭子的飯菜臟,吃不下吧?初平陽才不吭聲。他不愿給人添麻煩,但飯菜的不干凈的確是個重要原因:看老何的黑手指,和拿在手里的自從他老婆去世以后就再也沒洗干凈過的盤子,盡管肚子在叫,還是提不起食欲。老何說完了又替初平陽解圍,初醫生家的人我知道,茶飯不挑。你爸在運河上下出診,誰不曉得他和氣,坐下就吃,蔥頭蒜腦都不嫌棄。醫生那該是講究人吧,你爸不,與民同樂嘛;我也沒啥復雜的做,燒點魚湯,你湊合著暖暖身子就行,回花街的路還有一段呢;魚?昨天剛抓的,我養在河邊,新鮮著呢,要我說,你在北京吃不到這么正宗的運河魚,照你們城里人的說法,是綠色魚。聽說大城市里的魚都是飼料填出來的,魚肉嫩得像石膏豆腐,吃到嘴里都瘆得慌,那魚除了長肉不干別的,最后都胖得不會游了,只能半躺著歪在水里,有這事沒有?老何慢條斯理地殺魚、沖洗、下鍋,整個過程嘴都不閑著,初家兄弟你看,做魚湯我從不放調料,味精幾十年沒用過;我老婆當年看上我,就是因為到我家,喝了我做的魚湯,喝第一口眼就直了。她媽跟著一起來,看閨女眼珠子不動下巴直往下掛,就問,石藍子,哪里不好受?我老婆指了指魚湯,說,媽,你嘗嘗。我老丈母娘跟喝毒藥似的嘗了半口,眼也直,嚇得我老娘直拍她后心,說石藍子她媽,沒出啥事吧?我丈母娘呼地站起來,握住我老娘的手說,就這么定了,親家母!你不信?要是我老婆、我丈母娘和我老娘隨便哪一個還沒死,你就可以去問問她。對,問你爸也行,初醫生喝過,我特地燉了一鍋白大雁湯給他喝,白大雁你知道,就是運河也只有咱們這一段里才有,這魚好啊,出了淮海地界人家都不知道是什么東西,還以為是天上飛的呢。
碗筷都不干凈,白瓷碗的豁口上全是黑油膩,但魚湯真是好,香噴噴醇厚的奶白色;剛入口是一個味兒,咽下去又是一個味兒,咽完了留在舌面上的還有一個味兒,張開嘴涼空氣進來,出現第四個味兒;分層次,立體感很強。初平陽覺得母親的廚藝算一流的,這些年出門在外,想家里的飯菜比想家還多,也得承認,母親的魚湯燒不出來這味道。初平陽看老何的一雙手,指甲囫圇,污垢層生,因為長期劃船、撒網,手指頭變了形,滿手都是老繭,但這雙手在小屋旁邊搭建的更小的灶房里燒出了好湯。他喝了四碗,舌頭差點咽下去。
“燒魚湯關鍵在火,用柴火,該大時大,該小時小。”老何說,“說了你也不明白。你們這輩人,不會再用柴火煮飯燒湯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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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慕 瑜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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