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生意往來,五次往返于丹東和新義州之間的朝鮮邊境小鎮——青巖里。那里沒有霓虹燈,沒有柏油路,只有灰撲撲的土房和永遠吃不飽的胃。
第一次過江時,我隨手往包里塞了幾包康師傅紅燒牛肉面和幾袋衛龍辣條,想著路上墊墊肚子。沒想到,這些在國內超市里最普通不過的東西,在青巖里卻成了“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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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我的是當地通司(翻譯)金叔,五十來歲,瘦得像竹竿,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他第一眼看到我包里露出的紅色方便面包裝,眼睛突然亮了,像餓狼看見肉。他搓著手,結結巴巴地問我:“這個……能不能賣給我一包?我拿東西換。”
我當時愣了。一包方便面,在丹東不過兩塊五毛錢。我直接送了他兩包,外加一袋辣條。
金叔接過方便面的手在抖。他把那袋辣條湊到鼻子前,閉著眼睛聞了足足十秒鐘,然后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最里層的口袋,像揣著一塊金子。他告訴我,上個月他兒子過生日,他想給孩子弄點好吃的,跑了三個村子,最后用一件舊軍大衣換了一包過期的中國三鮮伊面。“孩子吃完,把袋子舔了三遍,舔破了舌頭都沒停。”
我不信。直到他帶我去了鄰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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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家有個七歲的女兒叫順姬,瘦得顴骨凸出,肚子卻鼓鼓的——那是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腹脹。我隨手從包里翻出一包小浣熊干脆面遞給她。順姬愣住了,回頭看她媽。她媽眼淚一下就下來了,撲通跪在地上要給我磕頭,我趕緊扶起來。
順姬拆開袋子,先沒吃面,而是把里面那包小小的調料粉倒進手心里,用舌頭一點一點舔。她媽在旁邊哭著說,這孩子從出生就沒嘗過“有滋味的東西”,家里的鹽巴都要數著粒放。
那包干脆面,順姬吃了一整天。她把面餅掰成一小塊一小塊,每塊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開,舍不得嚼。吃到最后一點碎渣,她把袋子翻過來,用舌頭把里面的粉末舔得干干凈凈,然后把袋子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枕頭底下。
我問她為什么要留袋子。她說:“明天拿出來聞聞,還有香味。”
那一刻,我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更讓我難受的是,青巖里的人把中國方便面當成“最高級的藥”。村里有個老人李爺爺,七十多歲,胃病犯了,疼得在炕上打滾。他兒子跑來找金叔,問能不能借半包方便面。金叔為難地看著我——他自己那兩包還沒舍得吃,放在柜子里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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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為什么方便面能當藥?金叔說,老人胃疼吃不下玉米糊,但方便面湯有油星、有咸味,喝下去能頂一頂,“比衛生所開的鈣片管用”。后來我親眼看見,李爺爺喝下半碗泡面湯后,疼得皺成一團的臉慢慢舒展開了。他兒子抹著淚對我說:“您這是救了一條命啊。”
一包方便面,救一條命。這話說出來像笑話,可我當時笑不出來。
在中國,方便面是什么?是加班狗的夜宵,是火車上的將就,是家長嘴里“沒營養的垃圾食品”。多少孩子吃兩口就扔,多少家庭囤到過期直接丟掉。可在青巖里,一包過期的三鮮伊面能換一件舊棉襖,一袋辣條能當訂婚的聘禮,一盒夾心餅干能讓全村人排隊來“參觀”。
這種不公,像一記耳光抽在我臉上。
2018年我最后一次離開青巖里時,把隨車帶的一整箱方便面和幾十包零食全留給了金叔,讓他分給村里人。金叔紅著眼眶,給我裝了一袋自家曬的干辣椒,說:“這是我們家最值錢的東西了。”
我推辭不過,收下了。回來的車上,那袋干辣椒硌得我心疼。我想起順姬舔調料粉的樣子,想起李爺爺喝泡面湯的樣子,想起金叔把辣條揣進懷里像揣命根子的樣子。
我們的日常,是他們的夢想。我們的垃圾,是他們的寶貝。
這個世界,從來就沒公平過。而最讓人無力的,是那些連一包方便面都舍不得吃的人,卻一直在感恩,一直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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