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鞍山大家庭的散聚離合，折射東北老工業區70年往事

家本是溫暖的港灣，但也有起風浪的時候。和解，對親人之間的關系來說，有時是需要天時地利人和的。在新書《歡迎再來》中，紀錄片導演、媒體人白嵩寫下了他父親的家族在時代變遷的背景之下，解決一樁歷史問題的故事。

2021年底，受疫情影響，當時31歲的白嵩和他的父親白光輝沒法回西安過年。于是他們決定，時隔多年回老家遼寧鞍山，和90多歲的爺爺白玉州，以及白光輝的兩個哥哥一大家子一起過年。

在老白家生活了半個多世紀的地方，原大型國有企業紅旗拖拉機廠（當地習慣簡稱其為“紅拖廠”）及其生活區靈山，白氏父子與親戚朋友重聚。更重要的是，白嵩見證了父親的一招很妙的操作：父親出錢買下了原屬三兄弟共有的老房子，把它變成了留存家族記憶的“博物館”。這一買，化解了20年前白家兄弟因為房子的所有權發生的爭議。

世紀之交，在東北國企改革、下崗潮的影響下，白嵩父母帶著他離開鞍山，到西安謀求新的發展。他們肯定沒想到，多年以后，東北的老房子變得便宜了，一大家子都有了穩定的收入和積極的生活，當年的問題迎刃而解。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圍繞著合力照顧老父親，白家兄弟建立了更緊密的感情。

白嵩架起攝像機，拍攝下家人、朋友共處的時光，并寫下大家回憶時聊起的往事和嬉笑怒罵。這不只是一個典型東北老工業家庭的故事，也是一個現代家庭在變動的時代之中，尋找更好相處方式的故事。

重回鞍山

前些年，白嵩和妻子去香港旅游時，坐上了港味濃郁的“叮叮車”，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媽媽經常帶他在立山廣場坐“摩電”。

鞍山有軌電車是新中國成立以后修建運營的第一條有軌電車線路，曾是“鋼都”鞍山國企職工通勤的主力。直到2003年，因電網線和部分車輛老化，以及可能存在的財力保障問題，才退出了歷史舞臺。

坐在香港的電車上，白嵩覺得鞍山“摩電”要是還在該有多好。這個老工業城市不復往日之勇，但是，如果這些歷史悠久的東西還是可觸摸的，那對人們留存這座城市的歷史記憶，乃至人們樹立未來生活的信心，會很有用。

鞍山市圖書館始建于1919年，曾是滿鐵鞍山圖書館，直到現在，這里還是每天“一座難求”。白嵩看到自習的學生、喝茶看報的老人，一起維護著絕對安靜的氛圍，顯示出這座曾經很發達的城市至今底蘊尚在。

這座城市的空間遺產，在偽滿時期規劃建設形成雛形，而解放戰爭前后和計劃經濟時代，則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白玉州是河北遷安人，19歲參軍，最早的任務就是埋葬在錦州戰役中犧牲的解放軍士兵。他在部隊接受醫務教育，成為一名衛生員，參加了解放天津的戰役，后來又作為第一批赴朝參戰的志愿軍戰士，出生入死，屢立戰功。轉業進入鞍山“紅拖廠”后，他做事嚴謹，待人寬厚善良，受眾人尊敬，從職工醫院院長任上退休。以爺爺的工作生活圈為核心，白家人在紅拖廠所在的靈山——位于鞍山市區最北端、白嵩筆下已經頗具城市荒野感的老社區——生活至今。

靈山人對這里的情感很復雜。白嵩告訴記者，在一次新書分享會上，一位靈山的讀者聊著聊著就哭了，她說自己曾經很嫌棄這個頗為破敗的地方，甚至在鞍山市的范圍里它都顯得太偏遠了，就好像不是一個城市人，而是住在一個不知名的小地方。但是了解了這個地方的歷史，她覺得這里太好了，太偉大了，承載了那么多的東西。

“在我們的生命中會有這種情況，很長的時間里，我們可能都有不認可、想遺忘的東西。但是當你回看，最終接納了它，找到你與它之間的關系，你就會變成一個更好的人。”白嵩說。

把家留住

白光輝有一句話，說“家不是講理的地方”。

白玉州老兩口從紅拖廠分到、后來又買下產權的這套三室的老房子，也是白嵩父母結婚和白嵩出生的地方。11年時間里，爺爺與最疼愛的小孫子一起生活，后來上學了又每天接送他。

本來說好，這套房子以后留給白光輝一家三口，另外兩個兒子得到金錢補償。但也許是話沒說清，也許與大哥白纖維、二哥白光線當時相對艱難的經濟處境有關，這件事最終陷入進退兩難，讓三兄弟都覺得不公平。

房子最終變成了三兄弟共同繼承。白嵩母親對失去這套房子尤其難以接受，當時常以淚洗面，像是失去了在這個城市生活下去的依據。恰逢世紀之交，出去闖蕩也是東北人一個常見的選擇，白嵩父母帶他離開鞍山到西安發展，后來扎下根來。白嵩也在這個城市結婚，建立家庭，曾經在西安電視臺、音樂電臺等媒體工作。他們一家很少回鞍山。

而到了成書時的2021年，60多歲的白光輝依然活躍在職場，他為一家企業在貴州拓展市場。大過年的，有事還非得要他從鞍山緊急趕到貴州才能處理。白纖維曾經參軍，后來在紅拖廠工作，買斷工齡后也干過其他活兒，最后在街道辦退休，除了幫襯兒子開的飯店，還常年陪在白玉州身邊。白光線從紅拖廠下崗后，曾長期開出租車，后來在動物園工作，有能解決各種技術問題的手藝。

隨著生活狀態和心態的改變，錢的問題雖然還很重要，但變得沒那么緊迫了。三兄弟去公證處，對房子做了估價。白光輝向兩個哥哥各付32100元，買下了屬于他們的那份所有權。家族最重要的歷史問題，就此圓滿解決。

白嵩評價父親的做法時很感慨，他說，房子固然沒那么值錢了，父親也有能力這樣解決，但更重要的是，把房子保留下來而不是賣掉，是他想為家族多付出一點。“當所有人都覺得不再需要東北這個老家，都覺得賣掉房子是理智選擇的時候，他選擇留下這個家，留下所有的青春回憶，這太值得記錄了。中國人對家這件事最具體的理解，就是得有一個實體。我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但我必須得擁有一個家。而且對我父親來說，他需要跟自己的青春，跟曾經的那次出走，有一個和解。”

珍視人與人之間的聯系

一起過年那段時間，爺爺、大爺、二大爺、父親、大哥，以及他們的很多朋友，給白嵩講了很多回憶和感受。爺爺的從容不迫，時而頑皮，給白嵩帶來了一段濃度特別高的美好回憶。

白玉州退休之后，有一段時間為了多掙點錢，為紅拖廠干過長途押運送貨，這是一件非常辛苦且時常伴隨風險的工作。他需要睡在狹窄的駕駛室里，還要時刻保持警惕。滿載嶄新的拖拉機的列車，帶著他去過新疆、黑龍江、云南、廣東……

很有意思的是，與父親相似，白光輝在紅拖廠做銷售的時候，也走遍大江南北。他自稱是個“五湖四海”的人，出差總是不著急回家，買了臺傻瓜相機學習攝影，忙完工作就去訪問名山大川、名勝古跡，拍了無數照片。“有一半都是他雙手叉腰與各地火車站的合影，換在今天也算是個旅游博主了”，白嵩在《歡迎再來》中寫道。

在他眼里，爺爺和父親所代表的東北人，甚至包括自己和很多生活在外地的東北人，身上有著共通的文化。“東北人”并不是被限定在黑土地上，而是無形之中帶著一種文化，去往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說東北人都是E人，會快速地和別人產生聯系。可能寒地的氣候也好，集體生活也好，讓東北人能很坦然地接受人與人之間的互動。”白嵩說。

2023年12月，爺爺以95歲高齡去世，白嵩的筆觸就停在爺爺規模浩大的葬禮上。“歡迎再來”既像是家鄉對游子的召喚，也像是爺爺給他留下的一句思念。

白嵩告訴記者，他覺得動筆記錄家庭是一件特別有意義的事，可以與生命賽跑。爺爺雖然離開了，但是關于他的回憶像是一座燈塔，讓老房子永遠是亮著的。他希望更多人可以接力記錄下自己家庭具體的事情，“那會讓這個時代的精神更加蓬勃吧”。

《歡迎再來》

白嵩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紀文景2026年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