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父親（梁先文）

今年農歷三月二十八，是父親誕辰110周年。歲月匆匆，父親離開我們已多年，但他的身影、他的故事、他的善良與擔當，從未在我心中淡去。趁著這個特殊的日子，我想把父親的一生，細細講給親人、后輩和鄉親們聽。

父親一生吃苦，卻從不吝嗇對別人的好。早些年，同村一位朋友的祖父去世，家中貧寒，買不起棺木下葬。走投無路，找到了我父親。父親二話不說，把家里僅有的一畝二分地青苗抵押出去，幫他家買來棺材，讓老人得以體面入土。

當父親辭世時，他們父子同來吊孝。幾十年過去，這份恩情對方始終沒忘記。前不久，朋友還專門寫來文章，感念父親當年的義舉，至今我們，還包括我們的下一代保持著友好往來。

父親兄弟姐妹共八人，他是老大，常言道“長兄當父”，由于家境貧寒，加之兄弟姊妹多，他從小就承擔著養家糊口的重任。

父親以種田捕魚為主業，但父親是個多面手：他是個釀造師，能把稻谷釀造出白酒；父親是個駕駛員，能駕駛船只在湘江、長江行駛，運送貨物；父親還是個能工巧匠，是做“木腦殼（骨牌）”的高手。

父親一生沒有讀過多少書，不識幾個大字，卻是十里八鄉公認的能人、好人、實在人。

父親的口才極好，出口成章，十里八鄉的紅白喜事，都請他當主持人。

父親心腸熱，喜歡當紅娘，成全了不少姻緣，張家的兒子沒媳婦、李家的姑娘沒出嫁都是他關心的事。前不久，一個老鄉來串門，還說他的老婆是我父親介紹的。

父親為人公道誠信，村里買牛賣豬，都愿意找他當經紀人。

父親樂于助人，兩條褲子可以脫一條給別人穿。八十多歲了，還扶犁掌耙，幫困難戶耕田。

父親身材高大魁梧，是當年鄉里公認的美男子。他還練就一身好武藝，力氣過人，曾一拳打在泥柱上，竟能把房頂上的瓦震落。在我心里，他就是無所不能的英雄，是家里頂天立地的脊梁。

我們家世代生活在長沙城外，距離五一廣場約35公里。祖父和父親，靠著一門老手藝——做老長沙人叫“木腦殼”的骨牌，以補充家用。一副牌三十二張，分天地人和、梅花板凳?！澳灸X殼”生產工藝十分復雜，從木材到“骨牌”成品，要經過十幾道工序。每一塊都是父親親手打磨、精工細作。為了一家人的生計，他常常通宵趕路，天剛黑就挑起沉甸甸的骨牌，徒步趕往長沙城售賣。

我永遠記得父親講過的一件事：一個酷熱的夏天夜晚，他挑著骨牌進城，天太熱，他把襯衣褲子脫下來纏在扁擔上。走著走著，天蒙蒙亮了，衣服卻不知丟在了哪里。總不能光著身子見人、做買賣。他看見一戶農家院子里晾曬著衣服，情急之下，他就偷了衣服穿上。后來被主人發現，父親急得辯解：“我只穿了一身衣服，我哪里是偷啊！”當天賣完“木腦殼”后，父親在城里買了身新衣服還給主人，據說后來他們還成了朋友。

一句樸素的話，藏著當年生活的艱難，也藏著父親骨子里的老實與要強。窮不失義，難不丟善，這就是我的父親。

如今，做骨牌的手藝失傳了，當年的老物件也不在了，但父親的品格、家風、恩情，永遠不會失傳。

值此，我有個想法，為了“木腦殼”骨牌不失傳，也為了給村民找點活干，讓村民賺點錢，我自愿出資，購買設備，生產“木腦殼”，線上線下銷售，有誰愿意站出來，請與我聯系。

還有一個真實的故事發生在我們父子之間。在我上小學的暑假里，我經常跟隨父親去塘里、港灣捕魚。有一天父親和大哥去一處叫“壩上”的水庫捕魚，我也跟著去了。

由于水寬面大，扎排了，農村里叫“竹排”。大哥駕駛竹排在水面行駛，父親負責撒網捕魚，我則偷偷摸摸的潛入水中摸魚。運氣真好，不一會我摸著了一條魚，我用一只手緊緊抓緊了魚鰓……，由于我攪動了水面，父親眼疾手快，一網撲來，把我和魚網在網里。我拼命向外游，此時父親發現了我，馬上躍入水中，把網腳翻過來，把我從水中抱起，此時我手里還緊緊抓著魚鰓。這令人哭笑不得的一幕，在當地傳為佳話：說父親一網下去，不但能捕到魚，還能捕個“崽”……

常常有人對我們說：“你爸爸那樣的人，很難再找到了?！边@句話，是對父親一生最高的褒獎。

他沒上幾年學，卻懂得做人最大的道理；他一生平凡，卻活成了身邊人心中的榜樣；他吃過最多的苦，卻把最暖的善意，留給了身邊所有的人。

如今，梁氏家族做骨牌，蒸谷酒，駕駛船只，捕魚的手藝失傳了；當主持人，當紅娘，做經紀人的無人接班，當年的老物件也不復存在了，但父親的品格、家風、恩情，永遠不會失傳。

父親，今天我高興地告訴您，梁氏家族沒有沒落：梁氏家族人丁興旺 ，你已經有了玄孫，當了高祖；梁氏家族人材輩出，工農商學兵各行各業都有您的后人在耕耘，在拼搏，你的后人中有部隊軍官、教授、工程師、教師、高級技工，公務員……

在父親誕辰110周年的今天，我們聚在一起，不只是吃一頓飯，更是為了紀念這位勤勞、善良、正直、仗義的父親，讓后人永遠記得：我們曾有這樣一位值得驕傲的先人。

愿父親在天之靈安息。您的恩情，我們一輩子不忘；您的品行，我們代代相傳。

作者簡介

梁先文，1944年出生于長沙縣黃花鎮梁坪，上世紀六十年代畢業于湖南大學電機系，全國統一分配到濟南二機床廠就業，從事自動化設計，高級工程師。2017年回長沙鄉下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