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濡 ：落氣（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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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fā)小王疙瘩快不行了。

我得到消息，趕到王家的時候，王家人正忙著給王疙瘩準(zhǔn)備后事，縫壽衣，砍棺材，做紙貨，蒸供香饃......

我一進(jìn)門就帶著沉痛的心情把王疙瘩的大兒子王有福叫到跟前，關(guān)切地問：有福，你爹現(xiàn)在的情況咋樣？

王有福正忙得焦頭爛額，苦著臉回答說：雨生叔，剛才我請來村醫(yī)看了看，村醫(yī)說瞳孔已經(jīng)放大，可......從醫(yī)院回來已經(jīng)兩天了，我爹閉著眼睛，只進(jìn)氣兒，不出氣兒，就是不肯落氣。

我的心被重重地?fù)袅艘幌拢蓱z的王疙瘩，我的發(fā)小，我的疙瘩哥，一個苦了一輩子的人，在離開這個世界前，他這是有話想說，心里還有想實現(xiàn)而沒有實現(xiàn)的愿望啊！于是，我掀開門簾子，在王有福的陪同下，進(jìn)入里屋。

里屋的光線很暗。我拉開燈，只見王疙瘩光著頭仰躺在靠墻的一張朽薄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霉味兒十足且臟兮兮的被子。我握住王疙瘩干癟而毫無血色的手，將嘴巴貼近王疙瘩的耳朵，小心翼翼地說：疙瘩哥，我是雨生，你心里有啥想法莫憋著哦，你說出來吧，兄弟我會招呼著給你辦的。停了片刻，我又說：疙瘩哥，你能聽到我說的話嗎？疙瘩哥，你能聽到，就點點頭兒，點點頭兒，好嗎？王疙瘩沒有反應(yīng)，他靜靜地躺著，像一尊千年不化的木乃伊。我再次將嘴巴貼近王疙瘩的耳朵，把剛才所說的話又重復(fù)說了一遍。這次，王疙瘩的嘴唇稍微動了一下，喉嚨里發(fā)出了微弱而模糊的聲音。我細(xì)細(xì)地聽，也聽不清，就對王有福說：有福，你耳朵尖，認(rèn)真聽聽，你爹在說啥？王有福將耳朵對著王疙瘩的嘴聽了好一會兒，然后抬起頭，帶著哭腔兒回答說：雨生叔，我爹好像在反復(fù)說“我癆啊，我癆啊......”。我一拍大腿，誒呀，我明白了，我們本地說“癆”就是因身體過度虛勞特想吃點有油水的東西。可憐的疙瘩哥啊，他這是臨終前想吃點兒有油水的東西呀！我趕忙俯首細(xì)問：疙瘩哥，你想吃點兒啥？你就說吧，兄弟我一定給你辦到。又是一陣寂靜，好一會兒，王疙瘩的嘴唇終于又動了一下。我清楚的聽到，王疙瘩氣若游絲地說：我，我......我想吃塊肉......我想吃塊肉啊......

我頓時悲從心來，王疙瘩呀，王疙瘩，你勞累了一輩子，你摳攢了一輩子，你為兒女操勞了一輩子，臨終的時候你沒說財產(chǎn)，沒說牽掛，只說想吃塊肉。誒呀，疙瘩哥，都啥年月了，吃塊肉還算個事兒嗎？都啥年月了，吃塊肉竟成了你臨終前企盼的遺言！疙瘩哥呀，疙瘩哥，你平時的生活是何等的節(jié)儉，何等的不堪入目！

我趕緊從口袋里掏出五十塊錢遞給王有福，催促說：有福，快，快到街上給你爹割塊肉去。王有福猶猶豫豫，不知如何是好。我氣得推了王有福一把，急切地說：有福，你這小子，都啥時候了，還磨蹭個啥？快去快回吧！

王有福抹了一把眼淚，他不好意思接我手中的錢，擺擺手，紅著眼睛，屁股一撅，轉(zhuǎn)身匆匆離去。我再一次悲從心來，緊握王疙瘩冰冷的手，淚流滿面......

小的時候，我家和王疙瘩家是鄰居，我家在他家東，他家在我家西，中間只隔了兩間土砌草蓋的公共磨坊。我屬虎，他屬牛。他是先一年臘月生。我是后一年二月生。雖說他比我大一歲，但實際上我比他只小一個多月。我們一起讀完小學(xué)，又一起上完初中，若論學(xué)習(xí)成績，王疙瘩實打?qū)嵉氖俏覀儼嘧顑?yōu)秀的榜樣。初中畢業(yè)后，我被推薦上了高中，他卻因家庭成分問題成了生產(chǎn)隊最年輕的勞動力。我高中畢業(yè)那年，他和一個被人販子領(lǐng)下來的四川姑娘菊香結(jié)婚了。婚后，他有了兩個兒子和一個姑娘，大兒子叫有福，二兒子叫跟福，姑娘叫來福，他希望兒女們將來長大后都有福氣。那年月，計劃生育緊，他為了要第三胎來福這個女兒被罰了個傾家蕩產(chǎn)，直到改革開放，包產(chǎn)到戶他才從“泥巴坑兒”里爬起來。可是，好景不長，他的愛人菊香積勞成疾，一場大病撒手人寰。從此，王疙瘩帶著三個孩子又當(dāng)?shù)之?dāng)媽熬過了十幾年，其間，他憑著自己勤勞苦干，先后給兩個兒子結(jié)婚建房，又按農(nóng)村風(fēng)俗厚嫁了姑娘來福。按理說，王疙瘩苦盡甜來，該享享清福了，可前不久卻被醫(yī)院檢查出了胃癌晚期......

唉，這人啊，一步跟不上，那就步步跟不上。假若王疙瘩當(dāng)初也被推薦上了高中，說不準(zhǔn)他的命運會從此改寫。然而，人生就那么幾十年，可惜命運從來就沒有假設(shè)過，所謂的假設(shè)無非是為了尋求某種安慰，人為設(shè)定的一門毫無意義的“馬后炮”。

大約過了一個半小時，王有福上街割肉回來了。我當(dāng)即對王有福吩咐說：有福，你把菜刀蕩得快快的，然后把肉焯水切片，下鍋后，架上硬柴，用猛火燉。王有福不敢怠慢，提著肉進(jìn)入廚房。很快，廚房里傳出了咯噔咯噔的切肉聲。這聲音讓我的心又一次被重重地?fù)袅艘幌拢Y(jié)合王疙瘩此時此刻的境遇，那件幾十年來一直不曾忘記也不能忘記的往事又酸楚楚地涌上心頭......

那是深秋的一個星期日，樹葉已經(jīng)落光，風(fēng)雪還沒有來臨。老師們都回家了，學(xué)校只留下我一個人看校。中午我剛吃過午飯，王疙瘩突然來了。我驚異地問：疙瘩哥，你這是從哪兒來呀？王疙瘩說：從西干渠工地。今兒上午工地牽引機壞了，營指揮部宣布放假一天，我想回家看看你嫂子和娃兒們。我心里一驚，西干渠工地？那地方離我們學(xué)校三十多里地，而我們學(xué)校又離王疙瘩家還有二十多里地呀。于是，我趕忙問：疙瘩哥，你中午還沒吃飯吧？王疙瘩用手摸摸脖子，臉一紅，不好意思地回答：吃個扯胡子！我從工地走到這兒，餓得實在走不動了，就想到你，想在你這兒吃頓飯再往回走。我心頭一熱，誒呀，還是老弟兄親啊！王疙瘩遇到困難，能想到我，說明他沒把我當(dāng)外人看。我趕緊清鍋洗碗，然后拿出最大的努力，用豬油做了三碗米的油菜干飯。心想，多做點兒飯，王疙瘩吃剩下的，我晚上還可以炒著吃。飯剛做好，來了一位學(xué)生家長給學(xué)生寫轉(zhuǎn)學(xué)證，待我在辦公室接待完學(xué)生家長回到住處，餓得等不及的王疙瘩已經(jīng)把一鍋油菜干飯吃了個精打光。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坐著口打飽嗝兒，兩眼發(fā)直，撐得從凳子上站不起來了。我的媽呀，三碗米，還有油菜，豬油，水份，少說也有五六斤！我怕?lián)纬龃笫聝海话牙鹜醺泶瘢瑪v著他沿學(xué)校操場一圈一圈地走。我們走啊，走啊，不知不覺竟走了整整一個下午......唉，這么多年過去，在這個場合又想起這個往事兒，確實讓人五味雜陳，太心酸，太心酸。

約莫又過了半個多小時，王有福終于把豬肉燉好了，滿屋子飄散著燉熟了的豬肉的香味兒。這時，在外地打工的王根福兩口子和王來福兩口子都趕回來了，大家站在王疙瘩的病床前默默流淚，禱告。王有福從廚房盛了一碗豬肉端過來。王來福接過碗筷，用筷子夾起一小塊薄薄的肉片吹了吹，然后往王疙瘩嘴里喂。可惜，這時的王疙瘩牙巴骨已經(jīng)緊閉了。王來福趕緊用手指掰開王疙瘩的嘴唇往里慢慢塞。王疙瘩仍然無動于衷。那一小塊薄薄的肉片就像一本翻開的歷史日記歪歪斜斜地定格在王疙瘩兩片發(fā)白地嘴唇之間......

王疙瘩落氣了，我和王疙瘩的兒女們都流下了離別的眼淚。晚上，王疙瘩的兒女們不聲不響地就把王疙瘩火化后安葬在村后的山坡上。我問這幫孩子為啥不按當(dāng)?shù)匾?guī)矩把遺體在家停放三天，而要這樣急促地下葬？他們給出的理由是：人一旦落氣，就不該再拖累活人。活人應(yīng)盡早讓逝人入土為安，盡早讓逝人走進(jìn)天堂。

我心有戚戚，且有感慨：唉......都說，看不破的天，留不住的人。我很想知道，天堂是個什么樣子？那邊真的很美嗎？

作者簡介

林濡，本名趙林，湖北襄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