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當天,把我打進醫院的女團長當眾羞辱我:“跟我男下屬作對就是這下場!”我反手甩她一耳光,離開前我僅憑一句話,她跪求我別聲張
“這就是跟我男下屬作對的下場!”
市人民醫院住院部門口,女團長孫梅踩著高跟鞋,居高臨下地盯著剛出院的陳建。
陳建忍著膝蓋和手上的劇痛,反手就甩了她一耳光,清脆的響聲震得周圍瞬間安靜。
孫梅捂著臉,眼神里滿是震驚和暴怒,正要發作,陳建卻俯身湊到她耳邊,只說了一句話。
就是這句輕飄飄的話,讓剛才還盛氣凌人的女團長瞬間面如死灰,先前的囂張蕩然無存,甚至紅著眼眶,卑微地抓住陳建的衣角跪求他別聲張。
沒人知道陳建說了什么,只看見他冷漠地甩開孫梅的手,提著破包轉身就走,留下孫梅和她的下屬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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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市人民醫院住院部門口,水泥地被午后的太陽曬得發白。
陳建提著個灰色的舊行李包,站在臺階上瞇了瞇眼。包是妻子三年前在夜市買的,二十塊錢,拉鏈壞了一半,他用繩子粗糙地捆著。包里就幾件換洗衣服,一個掉了漆的塑料水杯,還有一沓皺巴巴的繳費單。
他站了大概一分鐘,才慢慢往下走。左腿膝蓋還疼,每一步都像有根針在往里扎。右手小拇指打著石膏,彎不了。這傷是在工地上落下的,不,準確說,是在工地辦公室外的走廊上。
三個月了。
住院費結清了,兩萬八千多。醫保報了不到一半,剩下的錢,是他弟弟從老家匯過來的。弟弟在電話里說,哥,你先用著,不夠我再想辦法。陳建沒問這錢是哪兒來的,他知道弟弟在縣城開貨車,一個月也就掙四五千,還要養兩個孩子。
臺階剛下到一半,一輛黑色的轎車拐進了住院部前的小廣場。
車是輛帕薩特,洗得挺干凈,在太陽底下反著光。車停穩了,副駕駛門先打開,下來個男人,四十多歲,穿著件深藍色polo衫,肚子微微凸出來。陳建認識他,項目部副經理,劉強。
劉強小跑著繞到車后座,拉開了車門。
一只米白色的高跟鞋踩在地上,接著是另一只。女人從車里出來,站直了身子。她個子挺高,燙了短發,穿著套淺灰色的西裝裙,脖子上系了條絲巾。她抬頭朝住院部大樓看了看,目光掃過來,在陳建身上停了停,又移開了。
然后她又看過來。
陳建沒動,就站在原地,手里提著那個破包。他看見女人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笑了,又不像。
女人朝他走過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劉強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臉上沒什么表情。
“喲,出院了?”
女人在陳建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他。她的目光很直接,從陳建打了石膏的手,看到他還不太利索的腿,最后落在他臉上。
陳建沒說話。
“問你話呢。”劉強在旁邊說,聲音不高,但透著不耐煩。
“嗯。”陳建應了一聲。
女人又笑了,這次笑出了聲。“住得還舒服嗎?醫院的飯好吃不?”
陳建看著她的眼睛。她叫孫梅,四十七歲,是他們這個援建項目的女團長。三個月前,在項目部的會議室里,就是這雙手,抓起桌上的陶瓷煙灰缸,砸在他腦袋上。他當時沒躲,也來不及躲,煙灰缸擦著額角飛過去,砸在墻上碎了。接著孫梅沖上來,抓著他的頭發往桌子上磕。一下,兩下。劉強和另外兩個人就站在門口看著,沒進來。
后來是門衛老張聽見動靜不對,跑過來拉開的。
陳建記得那天自己眼前全是血,糊住了眼睛。孫梅被人拉開的時候還在罵,罵得很難聽。他躺在地上,聽見孫梅對劉強說,送醫院去,別死在這兒。
“怎么不說話?”孫梅往前挪了半步,離陳建更近了點。“啞巴了?”
陳建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濃。他喉嚨有點發干,咽了口唾沫。
“我問你,”孫梅接著說,聲音壓低了些,“還想告狀不?還想去總公司舉報不?”
陳建的手指在行李包的繩子上輕輕動了動。繩是尼龍繩,勒手。
“材料都交上去了吧?”孫梅歪了歪頭,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東西。“交哪兒了?紀委?審計?還是工會?”
陳建還是沒吭聲。
劉強在后面插了一句:“孫團,跟他說這些干啥,咱還得上去看王主任呢。”
孫梅擺擺手,沒回頭。她盯著陳建,臉上的笑一點點收起來。“陳建,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你覺得我打你了,你委屈,你冤枉。可你不想想,你干的那叫什么事兒?”
她頓了頓,往前又湊了湊,近到陳建能看清她眼角的細紋。
“劉強是我的人,跟了我八年。八年,你知道啥概念不?從云南那個水電站,到甘肅那條高速,再到現在這援外項目,他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你倒好,一個剛調來半年的施工員,就敢指著鼻子說他吃回扣,說材料賬對不上。”
陳建的呼吸重了一點。他握緊了手里的繩子。
“賬對不對得上,是你說了算的?”孫梅的聲音冷下來,“我告訴你,在這個項目上,我說對得上,那就對得上。我說你不行,你明天就得卷鋪蓋滾蛋。懂不?”
風吹過來,帶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旁邊有家屬扶著病人慢慢走過,朝這邊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走開了。
“今天我來,就是告訴你一聲。”孫梅直起身子,理了理西裝外套的領子。“你那舉報信,總公司轉回項目部了,讓我‘妥善處理’。我處理的結果就是,你被開除了。手續劉經理會辦,這個月的工資,扣掉你住院期間耽誤工時的部分,還剩一千二,下周打你卡上。”
她說完,轉身要走。
“等等。”
陳建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
孫梅回過頭,挑起眉毛。
“孫團長。”陳建說,“你剛才說,劉經理是你一手帶出來的?”
“怎么?”
“那你帶得真好。”陳建慢慢說,“教得真好。”
孫梅的臉色沉了沉。
劉強往前跨了一步:“陳建,你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陳建把行李包換到另一只手上,打著石膏的手垂在身側。“我就是覺得,孫團長這么護著手底下的人,是好事。當領導的,是該護著下屬。”
孫梅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又笑了。這回是真笑,笑得肩膀都抖了抖。
“陳建啊陳建,”她搖著頭,“你是不是在醫院住傻了?你以為我這是護短?我告訴你,這不叫護短,這叫規矩。在我的地盤上,就得守我的規矩。壞了規矩,這就是下場。”
她抬起手,指了指陳建身上的傷。
“看見沒?這就是你跟劉強作對的下場。也是跟我作對的下場。”
她說完,轉身又要走。
“孫團長。”陳建又叫了一聲。
孫梅這次沒回頭,只是腳步停了停。
“我有個事,一直想不明白。”陳建說。
“有屁快放,我還得上樓。”
陳建往前挪了一步,左腿疼得他皺了下眉,但他沒停,一直走到孫梅身側。劉強立刻警惕地靠過來,擋在中間。
“沒事兒。”孫梅沖劉強擺擺手,然后側過臉看陳建,“說吧,什么事?”
陳建吸了口氣。
“我就是想問問,”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當年在云南,勐臘縣那個安置點的施工,最后那批不合格的預制板,是怎么通過驗收的?”
孫梅臉上的笑,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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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么僵在臉上,像一張突然干掉的石膏面具。
她轉過頭,整個身子都轉了過來,正對著陳建。她的眼睛瞇起來,瞇成一條縫,里面的光很冷。
“你說什么?”
“勐臘縣。”陳建重復了一遍,“二零一四年,滇南水電移民安置點項目,第三標段。您是當時的項目副指揮,劉經理是施工隊長。最后那批預制板,強度不達標,送檢沒通過,但最后還是用上了。四棟樓,一百二十戶。”
他停了一下,看著孫梅的臉。
“那年雨季來得早,七月,有一棟樓的二層陽臺垮了,砸傷了兩個工人。這事被壓下去了,說是工人違規操作。后來上面來調查,結論是建材供應商的問題,供應商被罰了款,項目上沒人擔責任。”
風好像停了。
太陽明晃晃地照著,陳建能感覺到自己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濕了,貼在皮膚上。他握著行李包的手,手心全是汗。
劉強的臉白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但沒發出聲音。
孫梅盯著陳建,足足盯了有半分鐘。她的嘴唇抿得很緊,抿成一條直線。然后她笑了,是那種很古怪的笑,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嘴角抽動了兩下。
“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
“不是聽說。”陳建說,“我看了當年的施工日志,還有材料進場記錄。我也找到了當時在預制板廠干活的一個老師傅,他姓周,現在退休了,在老家養雞。他跟我說,那批板子出廠前就檢測出問題了,是劉隊長親自去廠里談的,談完第二天,板子就發車了。”
劉強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你胡說八道!你這是誣陷!你……”
“你閉嘴。”孫梅說。
劉強的話卡在喉嚨里。
孫梅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陳建面前。她比陳建矮半個頭,但站得很直,仰著臉看陳建。她的眼神很復雜,有震驚,有懷疑,還有一絲陳建看不懂的東西。
“陳建,”她慢慢說,“你調查我?”
“不是調查。”陳建說,“是我想弄明白,為什么我在這個項目上,說什么都沒人信。為什么我拿出材料賬對不上的證據,反而被打進了醫院。后來我知道了,因為這種事,您不是第一次干了。”
“你知道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意味著什么嗎?”孫梅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知道。”陳建說,“意味著如果我說的是真的,您和劉經理,當年就犯了瀆職罪。如果造成重大事故,還得加一條危害公共安全。如果那批預制板后來還出了別的事,死了人,那就更不好說了。”
劉強的呼吸聲很粗,像拉風箱。
孫梅沒說話。她的目光在陳建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人。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你想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陳建說,“我就是想告訴您,打人犯法。把我打進醫院,是故意傷害。您剛才自己也承認了,那是您給我的‘下場’。我手機開著錄音,從您下車開始,到現在,都錄著呢。”
孫梅的眼角猛地抽了一下。
陳建從褲兜里掏出那個老舊的智能機,屏幕裂了道縫,但還亮著。屏幕上確實顯示著錄音界面,紅色的錄音鍵亮著,時間在一秒一秒跳。
“您要聽聽嗎?”陳建問,“我可以放一遍。您說的每句話,包括‘這就是你跟劉強作對的下場,也是跟我作對的下場’,都錄得挺清楚。”
劉強徹底慌了。他猛地伸手要去搶手機,陳建往后退了一步,劉強撲了個空。
“孫團!這……”劉強回頭看向孫梅,臉都扭曲了。
孫梅抬起手,示意劉強別動。她的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陳建看見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雖然她很快就把手握成了拳頭。
“你想怎么樣?”孫梅又問了一遍,聲音更沉了。
“我不想怎么樣。”陳建把手機收起來,“我就是個普通施工員,干了十幾年工程,沒想跟誰過不去。但您也看見了,是您不讓我好過。”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孫梅的眼睛。
“住院這三個月,我沒閑著。勐臘縣的事,只是其中一件。還有二零一七年在甘肅,那條高速的邊坡防護工程,投標的那家公司,好像叫……昌達建材?那公司的法人代表,姓劉,叫劉……”
“夠了。”孫梅打斷他。
陳建閉上嘴。
三個人站在醫院門口,像三尊雕塑。有輛救護車鳴著笛開進來,從他們旁邊駛過,帶起一陣風。風吹亂了孫梅的頭發,她沒去撥。
“陳建,”孫梅終于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說吧。要錢?要多少?”
陳建搖搖頭。
“那你要什么?”
陳建想了想,說:“我要回去上班。”
孫梅愣了一下。
“我老婆沒工作,孩子在讀高中,家里就靠我這點工資。”陳建說得很平靜,“我不能沒工作。還有,醫藥費兩萬八,我自己墊的,得報銷。另外,打我這事,得有個說法。我不要多,您公開道個歉,在項目部大會上。就這些。”
劉強急了:“孫團,這不可能!他這是敲詐!他……”
“你閉嘴!”孫梅突然吼了一聲。
劉強嚇得一哆嗦,不敢吭聲了。
孫梅盯著陳建,胸口起伏了幾下。她的手還握成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她在想,陳建能看出來,她在飛快地盤算。
錄音是實的。當年的事,如果真被翻出來,那就不是開除一個工人那么簡單了。劉強是她的人,跟了她這么多年,知道的事太多。而且不止勐臘那一件,陳建剛才還提到了甘肅……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查了多久?手里到底有多少東西?
“孫團長,”陳建又說,“我不為難您。我就想安安生生干活,養家。您讓我回去,以前的事,我爛在肚子里。錄音我刪了,那些材料,我也燒了。咱們兩清。”
孫梅盯著他,像是在判斷這話是真是假。
“我怎么信你?”
“您不用信我。”陳建說,“但您現在也沒別的選,不是嗎?”
這句話說得很直,直得讓孫梅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但她沒反駁,因為她知道陳建說的是事實。錄音是鐵證,只要交上去,故意傷害跑不了。如果再扯出以前的事,那就更麻煩了。
“好。”
孫梅吐出一個字。她松開握緊的拳頭,手心里有四個深深的指甲印。
“你下周一,回項目部報到。”
“謝謝孫團長。”陳建說。
“醫藥費,找劉經理報銷。”孫梅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道歉的事……我會在會上說。”
“孫團!”劉強忍不住又叫了一聲。
孫梅猛地轉頭瞪他:“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
劉強低下頭,不敢吱聲了。
孫梅轉回來,看著陳建。“手機,拿來。”
陳建猶豫了一下。
“現在刪了。”孫梅說,“當著我的面刪。還有備份,也刪干凈。”
陳建掏出手機,點開錄音文件,當著孫梅的面,按了刪除。然后他又打開云盤,當著她的面,把云盤里的備份也刪了。
“沒了。”他說。
孫梅盯著他的手機屏幕看了幾秒,又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最后,她點了點頭。
“陳建,你最好說到做到。”她說,“如果讓我知道,你留了后手,或者以后還敢提這些事……”
“不會。”陳建說,“我說到做到。”
孫梅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后轉過身,朝轎車走去。劉強連忙跟上,搶在她前面給她拉開車門。
孫梅上了車,沒再看陳建一眼。
劉強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那邊,臨上車前,他回頭狠狠瞪了陳建一眼,那眼神像刀子。
陳建站在原地,看著黑色帕薩特啟動,掉頭,駛出醫院大門,消失在馬路上的車流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左腿的疼痛越來越清晰,才慢慢挪到旁邊的花壇邊沿坐下。
坐下的時候,他長長地吐了口氣。
手還在抖。
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被繩子勒出的紅印,還有剛才因為緊張而出的冷汗。他握了握拳,又松開,反復幾次,試圖讓手停止顫抖。
剛才說的那些話,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詐。
勐臘縣的事,他確實查了,也找到了那個退休的老師傅。但證據并不充分,施工日志殘缺不全,老師傅也只知道一部分。至于甘肅那件事,他只聽以前的工友提過一嘴,說孫梅在那項目上可能有點問題,但具體是什么,他不知道。剛才他說出“昌達建材”和“姓劉”的時候,完全是蒙的。他只是根據劉強姓劉,猜那個法人代表可能跟他有關系。
他猜對了。
從孫梅和劉強的反應來看,他不僅猜對了,而且可能無意中戳到了一個更深的窟窿。
手機錄音是真的。他確實從孫梅下車就開始錄了。但備份他沒刪干凈,云盤里刪了,但電腦硬盤里還有一份。他撒了謊。
陳建靠在花壇的瓷磚上,抬頭看著天。天很藍,云很少。太陽曬在臉上,有點燙。
他不知道自己這么做對不對。
但他沒得選。
家里等米下鍋,孩子下學期的學費還沒著落。他不能失業,更不能背著個被打住院還被開除的名聲。在這個行業里,名聲壞了,就再也找不到活了。
所以只能賭一把。
賭孫梅不敢把事鬧大,賭她會選擇息事寧人。
他賭贏了。
至少暫時贏了。
陳建扶著膝蓋站起來,提起那個破舊的行李包,慢慢朝醫院大門外走去。他得去公交車站,坐二十三路車,到城西客運站,再轉中巴回項目部。項目部在離市區六十多公里的地方,一個援建工地的臨時生活區。
路上要兩個多小時。
他一邊走,一邊想,下周一回去,會是什么局面。
孫梅會真的道歉嗎?劉強會善罷甘休嗎?其他工友會怎么看他?
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場仗還沒完。
第二章
回到項目部是晚上七點多。
工地建在山坳里,離最近的鎮子有八公里。生活區是彩鋼板搭的臨時房,一排排的,像火柴盒。陳建的宿舍在最里頭那排,靠山腳,潮濕,夏天蚊蟲多。
他推開宿舍門,一股霉味撲鼻而來。
三個月沒住人,桌上、床上、地上,落了厚厚一層灰。窗戶關著,但山里濕氣重,墻角的涂料起了皮,一片片卷起來。
同屋的老趙不在,估計還在工地上。老趙是鋼筋工,跟他同歲,人實在,話不多。陳建住院這段時間,老趙去醫院看過他兩次,一次提了一袋蘋果,一次塞給他五百塊錢,說你先用著。
陳建把行李包扔在空床上,拉開窗戶。山里的涼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遠處工地上的燈亮著,塔吊的紅色信號燈一閃一閃。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床鋪,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和椅子。肚子餓了,但食堂這個點已經關門了。他從行李包里翻出半包餅干,是住院時妻子買的,沒吃完。就著涼水,他吃了幾塊。
吃完,他坐在床沿上,看著對面老趙那張床。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放著本《鋼筋工實操手冊》,書頁都卷邊了。
陳建想起三個月前,就是在這個屋里,他第一次跟老趙說起材料賬不對勁的事。
那天晚上下大雨,工地停工。老趙在屋里補工作服,陳建坐在小桌前對賬。他負責施工記錄和部分材料驗收,那天剛收到一批水泥的送貨單,數量對不上,少了五噸。
“老趙,你經手的水泥,每次都是按單子收的嗎?”陳建問。
老趙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啥意思?”
“就問問,有沒有少過?”
老趙想了想,搖搖頭。“我這兒都是按數收的,簽了字才算。少了我不簽。”
陳建看著手里的單子,送貨方是“鑫發建材”,簽收人是劉強。劉強是副經理,平時也管材料采購。單子上寫的數量是五十噸,但陳建去現場核過,實際入庫只有四十五噸。那五噸,去哪兒了?
他去找過劉強。劉強當時在辦公室跟人打電話,見他進來,擺擺手讓他等。陳建等了幾分鐘,劉強掛了電話,問他什么事。
陳建把單子遞過去,指著數字說:“劉經理,這批水泥,數量不對。”
劉強接過單子,掃了一眼。“怎么不對?”
“送貨單寫五十噸,我核了,只有四十五噸。”
“你核的?”劉強抬眼看他,“你拿什么核的?地磅記錄看了嗎?”
“看了,地磅記錄也是四十五噸。”
“那不就是了。”劉強把單子扔回桌上,“地磅記錄是四十五噸,那就是四十五噸。送貨單寫錯了唄,讓供應商重開一張不就完了。”
“可是……”
“可是什么?”劉強打斷他,“陳建,你是施工員,你的任務是盯現場進度,不是查賬。賬的事有財務,有材料科,你操那么多心干嘛?”
陳建站著沒動。
劉強點了根煙,吸了一口,透過煙霧看他。“還有事兒嗎?”
“劉經理,”陳建說,“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上個月那批螺紋鋼,單子寫三十噸,實際只有二十八。上上個月那批沙子,少了十方。我都記下來了。”
劉強抽煙的動作停了停。
他盯著陳建看了幾秒,然后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
“陳建,”他慢慢說,“你什么意思?”
“我沒別的意思。”陳建說,“我就是覺得,賬要對得上。材料少了,工程質量出問題怎么辦?這是援建項目,要給外國人看的,不能糊弄。”
劉強笑了,是那種很冷的笑。
“陳建,你干工程多少年了?”
“十三年。”
“十三年,”劉強點點頭,“那你應該懂規矩。有些事,不是你該管的,就別管。對你沒好處。”
“這是原則問題。”陳建說。
“原則?”劉強站起來,走到陳建面前。他比陳建矮半個頭,但站得很近,幾乎貼到陳建臉上。“陳建,我告訴你什么是原則。在這個工地上,孫團長的話是原則,我的話是原則。你的原則,就是把你那攤活干好,別給我找麻煩。聽懂沒?”
陳建沒說話。
“聽懂了就出去。”劉強轉過身,坐回椅子上,“把那單子拿走,讓財務找供應商重開。以后材料的事,你不用管了。”
陳建拿起桌上的單子,轉身出了辦公室。
他沒去財務科,直接回了宿舍。那天晚上,他一夜沒睡,把最近半年所有經手的材料單子都翻出來,一筆一筆對。對到凌晨三點,他算出一個數:累計短缺的水泥、鋼材、沙子,按市場價算,大概十二萬左右。
十二萬。
對一個援建項目來說,不算大數目。但陳建知道,這才只是他經手的那一部分。整個項目有多少材料,他不知道。
第二天,他去找了孫梅。
孫梅的辦公室在生活區最前面那排板房的二樓,單獨一間,帶個會客區。陳建敲門進去的時候,孫梅正在看圖紙,戴著一副金邊眼鏡。
“孫團長,我有事想跟您匯報。”陳建說。
孫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圖紙。“說。”
陳建把昨晚整理的賬目明細放在桌上。“這是我這半年記錄的材料驗收情況,有些數量對不上,我標紅了。”
孫梅沒動那份材料,繼續看圖紙。“嗯,然后呢?”
“我覺得有問題。”陳建說,“材料短缺,可能是供應商的問題,也可能是我們內部管理有漏洞。不管是哪種,都應該查清楚,不然影響工程質量,也影響項目聲譽。”
孫梅放下圖紙,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她看起來有點累,眼袋很重。
“陳建,你今年多大了?”她問。
陳建愣了一下。“三十八。”
“三十八,”孫梅重復了一遍,“這個年紀,還這么軸?”
陳建沒聽懂。
孫梅靠在椅背上,打量著他。“你知道這個項目,總投資多少嗎?”
“知道,三點七個億。”
“三點七個億,”孫梅點點頭,“是,材料費占一部分,但你知道管理費、設計費、監理費、還有各方面的協調費,占多少嗎?你知道為了讓這個項目順利開工,我們前期跑了多少部門,蓋了多少章,請人吃了多少頓飯嗎?”
陳建不說話。
“陳建,你是個好施工員,技術扎實,干活認真,這我知道。”孫梅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干工程,不光是把樓蓋起來就行。這里面有很多事,很多關系,很多你看不見的東西。水至清則無魚,這話你聽過吧?”
“聽過。”陳建說,“但孫團長,這不是清不清的問題。這是原則問題。材料短缺,萬一樓出事了,那是要死人的。”
孫梅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是在咒我們出事?”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孫梅坐直身子,聲音提高了,“陳建,我告訴你,這個項目從開工到現在,一年零三個月,沒出過一起安全事故。質量評比,在總公司所有援外項目里排前三。你跟我說會出事?出什么事?啊?”
陳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材料賬的事,劉經理跟我匯報過。”孫梅繼續說,“有些誤差,是正常的。運輸損耗,倉儲損耗,還有施工過程中的合理損耗。你是老施工員了,這些你不懂?”
“我懂,但損耗不會這么大……”
“多大?”孫梅打斷他,“你告訴我,多大算大?多大算小?你有標準嗎?有依據嗎?還是就憑你感覺?”
陳建被問住了。
他確實沒有明確的標準。他只知道,他以前干過的項目,損耗沒這么大。
“陳建,”孫梅嘆了口氣,語氣又軟下來,“我知道你是為公司好,為項目好。但有些事,不能太較真。這樣,你先回去,這事我知道了,我會讓劉經理再仔細核對一下。行吧?”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陳建再堅持,就是不識相了。
他點點頭,說了聲“謝謝孫團長”,轉身要走。
“等等。”孫梅叫住他。
陳建回過頭。
孫梅拿起桌上那份材料明細,翻了翻,然后看著他。“這東西,還有別人看過嗎?”
“沒有。”陳建說,“就我。”
“嗯。”孫梅點點頭,“那就好。這事到此為止,別再跟別人提了。對你不好,明白嗎?”
陳建想說“不明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說:“明白了。”
孫梅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陳建出了辦公室,心里堵得慌。他知道孫梅是在敷衍他,這事不會有下文。但他又能怎么樣?他只是一個施工員,孫梅是團長,劉強是副經理。他再往上告?告到總公司?總公司會信他嗎?就算信,會為了這點事,動一個團長嗎?
他回到宿舍,老趙正在泡方便面。見他臉色不好,老趙問:“咋了?挨訓了?”
陳建搖搖頭,沒說話。
老趙把泡好的面推過來一半。“吃點?”
陳建沒胃口,但還是接過來,拿筷子攪了攪。面泡過頭了,軟塌塌的。
“老趙,”陳建忽然問,“你覺得劉經理這人怎么樣?”
老趙正吸溜面條,聽到這話,停了一下。他看看門口,又看看窗戶,然后壓低聲音說:“你問他干啥?”
“就問問。”
老趙放下筷子,湊近了些。“陳建,咱倆住一屋,我拿你當兄弟,跟你說句實話。劉強那人,你離他遠點。他不是啥好鳥。”
“怎么說?”
“嗨,還能怎么說。”老趙撇撇嘴,“吃拿卡要唄。材料采購這塊,油水大著呢。你以為供應商白給他送貨?回扣少不了的。”
陳建心里一沉。“孫團長知道嗎?”
“你說呢?”老趙看了他一眼,“孫團跟劉強多少年了,穿一條褲子的。沒有孫團點頭,劉強敢這么干?”
陳建不說話了。
老趙拍拍他肩膀。“陳建,我知道你是個實在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但這事,咱管不了。咱就是干活的,把活干好,拿錢走人。別的事,少摻和。聽哥一句勸,啊?”
陳建點點頭,但心里那團火,沒滅下去。
那之后幾天,他照常上班,但心里一直惦記著這事。他偷偷去倉庫又核了幾次賬,越核越覺得不對勁。有些材料,明明沒用到工程上,但賬上卻顯示消耗了。有些供應商,他以前沒聽過,但供貨量很大。
他留了個心眼,開始拍照。送貨單、出庫單、驗收記錄,能拍的他都拍了。晚上回宿舍,就對著手機整理。他不敢在屋里弄,怕老趙看見,就等老趙睡了,躲到外面廁所旁邊的水房里,借著昏暗的燈光,一張一張地看。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在收集證據。
他也不知道收集這些證據有什么用。告狀?孫梅已經明確告訴他別再提了。不告?看著這些人中飽私囊,他良心過不去。
糾結了半個月,他還是決定再試一次。這次他不找孫梅了,他直接往總公司審計部寄了封舉報信。信是手寫的,沒留名,但附了幾張照片的打印件。
信寄出去那天,他特意請了半天假,坐車去市里的郵局寄的。他怕在項目部附近的郵局寄,被人看見。
寄完信,他心里輕松了些,覺得這事總算有個交代了。不管總公司查不查,至少他盡力了。
他沒想到,信寄出去第三天,劉強就找上門了。
那天晚上,陳建在工地值夜班。晚上十點多,他正打著手電筒巡場,劉強帶著兩個人過來了。一個是材料科的小王,一個是保衛科的老李。
“陳建,孫團長讓你去一趟會議室。”劉強說。
陳建心里咯噔一下。“現在?”
“就現在。”
陳建跟著他們去了會議室。會議室在辦公樓二樓,平時開會用的,能坐二十多人。陳建進去的時候,孫梅已經在里面了,坐在會議桌主位上,臉色很難看。
桌上放著幾頁紙。陳建掃了一眼,是他寄出去的那封舉報信的復印件,還有他拍的那些照片的打印件。
“把門關上。”孫梅說。
小王把門關上了,還反鎖了。
陳建的心沉到了底。他知道,出事了。
“坐。”孫梅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建坐下,手心里開始冒汗。
“陳建,”孫梅拿起桌上的信紙,抖了抖,“這東西,是你寫的吧?”
陳建沒吭聲。
“說話!”劉強在旁邊吼了一聲。
陳建抬起頭,看著孫梅。“是我寫的。”
孫梅點點頭,把信紙扔回桌上。“行,敢作敢當,是條漢子。那你說說,你寫這東西,想干什么?”
“我想反映問題。”陳建說,“材料賬對不上,有問題就該查。”
“查?”孫梅笑了,“總公司是查了,把信轉回項目部,讓我自查。陳建,你是不是覺得,就你一個人是明白人,我們都是傻子?就你一個人堅持原則,我們都在胡搞?”
陳建不說話。
“我告訴你,”孫梅站起來,走到陳建面前,“這個項目,從立項到開工,到現在,每一步都是按照程序走的。材料采購,公開招標。供應商,都是經過審核的。賬目,每月審計。你憑什么說有問題?就憑你拍的這幾張破照片?”
“照片上的數字對不上。”陳建說。
“對不上?”孫梅彎下腰,盯著陳建的眼睛,“陳建,我再問你一遍,你經手的所有材料,每一次驗收,是不是都簽了字?”
陳建愣了一下。
“是不是?”孫梅提高聲音。
“……是。”
“那不就得了。”孫梅直起身子,“你簽了字,就代表你認可了數量。現在你又拿著你簽過字的單子,說數量不對。你這不是自己打自己臉嗎?”
陳建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他確實簽了字。每次材料進場,他都會去驗收,數量對了才簽。但有時候,劉強會讓他先簽,說車等著走,他回頭再核對。他礙于情面,就簽了。等回頭去核,發現少了,再去找劉強,劉強就說可能是路上損耗,讓他別較真。
現在,這些簽了字的單子,成了他的把柄。
“陳建,”孫梅回到座位上,語氣緩和了些,“我知道,你可能是對工作太認真了,有些地方誤會了。這樣,我給你個機會。你現在寫個情況說明,就說之前是你看錯了,賬目沒問題,是你自己搞錯了。寫完了,這事就算過去。你還干你的施工員,我不追究。”
陳建抬起頭,看著孫梅。“孫團長,我沒看錯。”
孫梅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陳建,”劉強在旁邊說,“孫團給你臺階下,你別不知好歹。”
“我不是不知好歹。”陳建說,“我是實話實說。賬就是不對,材料就是少了。我不能寫那個說明,寫了,就是做假證。”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孫梅盯著陳建,像在看一個怪物。然后她笑了,是那種很冷的笑。
“行,陳建,你硬氣。”她點點頭,“那我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你被開除了。明天去財務結賬,收拾東西走人。”
陳建的心臟猛地一縮。
“憑什么?”他問。
“憑什么?”孫梅站起來,指著桌上的舉報信,“就憑你誣告領導,破壞項目部團結,影響工程進度。這個理由夠不夠?”
“我不是誣告……”
“我說你是,你就是!”孫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了一下,“在這個項目上,我說了算!我說你錯了,你就錯了!我說你該滾蛋,你就得滾蛋!聽明白沒有?”
陳建也站了起來。他個子高,站起來比孫梅高出一個頭。劉強和小王立刻圍了過來,擋在他和孫梅中間。
“孫團長,”陳建的聲音有點抖,但他努力控制著,“您不能這樣。我反映問題,是我的權利。您不能因為我說了真話,就開除我。”
“權利?”孫梅笑了,“陳建,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這是工地,不是學校!在這兒,權利是我給的!我讓你有,你就有!我不讓你有,你就沒有!懂嗎?”
陳建不懂。他干了十幾年工程,去過那么多工地,沒見過這樣的。
“我不服。”他說。
“不服?”孫梅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不服你去告啊。去總公司告,去紀委告,去法院告。你看誰理你。”
陳建盯著她,眼睛紅了。
“你會后悔的。”他說。
這句話一說出來,會議室里的空氣好像凝固了。
孫梅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冷下去,冷得像冰。她盯著陳建,看了足足有十秒鐘。然后她轉過頭,對劉強說:“讓他滾。”
劉強上前一步,抓住陳建的胳膊。“走吧,別在這兒礙眼。”
陳建甩開他的手。“我自己會走。”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小王和老李堵在門口,沒動。
“讓開。”陳建說。
小王看向孫梅。孫梅點了點頭。
小王側開身子,讓出一條路。陳建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回到宿舍,坐在床上,腦子里一片空白。被開除了。就因為說了真話,就因為想堅持原則,被開除了。
他想不通。
老趙下工回來,看見他坐在那兒發呆,問他怎么了。陳建把事情簡單說了。老趙聽完,嘆了口氣,拍拍他肩膀,說:“算了,陳建,斗不過的。收拾收拾,明天我送你。”
陳建沒說話。
那天晚上,他一夜沒睡。第二天一早,他沒去財務科,直接去了孫梅辦公室。他要再談一次。
辦公室里,孫梅正在打電話,見他進來,皺了皺眉,對著話筒說了句“等下再打給你”,然后掛了電話。
“你怎么又來了?”孫梅不耐煩地說。
“孫團長,我想再跟您談談。”陳建說。
“沒什么好談的。昨天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我不能被開除。”陳建說,“我家里就靠我這份工資。我老婆沒工作,孩子上學……”
“那是你的事。”孫梅打斷他,“跟我沒關系。”
“孫團長,”陳建往前走了一步,“算我求您。您給我個機會,我以后再也不提這事了。我好好干活,行嗎?”
孫梅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絲嘲諷。
“陳建,你現在知道求我了?晚了。昨天給你機會,你不要。現在,沒機會了。”
陳建的心一點點涼下去。他知道,孫梅是鐵了心要趕他走。為什么?就因為他舉報了劉強?還是因為他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
“孫團長,”陳建最后一次嘗試,“您要是開除我,我就去總公司,把我知道的都說出來。不光材料的事,還有別的。”
孫梅正在拿杯子喝水,聽到這話,動作停了一下。她把杯子放下,看著陳建。
“哦?你還知道什么?”
陳建其實不知道別的。他只是嚇唬孫梅。但話已經說出口,他只能硬著頭皮說下去。
“我知道的,比您想象的多。”
孫梅笑了。她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陳建面前。
“陳建,你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實話。”
“好,實話。”孫梅點點頭,“那你說說,你還知道什么?”
陳建說不出來。他腦子里飛快地轉,想編點什么,但一時想不出來。
孫梅看著他,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她看出來了,陳建是在虛張聲勢。
“陳建,”她慢慢說,“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現在,滾出去,收拾東西走人。我不為難你,工資給你結清。你要是不識相……”
她頓了頓,聲音冷下來。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陳建站著沒動。他不能走。走了,工作就沒了,家就垮了。
“我不走。”他說。
孫梅盯著他,點了點頭。然后她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后,拿起桌上的對講機。
“劉經理,帶兩個人來我辦公室。”
陳建心里一緊。他知道要出事,但他沒動。他就站在那里,看著孫梅。孫梅也看著他,眼神像刀子。
幾分鐘后,劉強帶著小王和老李進來了。
“孫團,什么事?”劉強問。
孫梅指了指陳建。“他不肯走。你們送送他。”
劉強看向陳建,咧了咧嘴。“陳建,別逼我們動手。自己走,體面點。”
陳建沒理他,還是看著孫梅。“孫團長,您真要把事做絕?”
孫梅沒說話,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文件看起來,好像陳建不存在一樣。
劉強使了個眼色,小王和老李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陳建的胳膊。
“走吧,陳工。”小王說,語氣還算客氣。
陳建掙扎了一下,沒掙開。兩個人把他往外拖。拖到門口的時候,陳建突然喊了一聲:“孫梅!你會后悔的!”
孫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笑了,是那種很輕蔑的笑。
“我等著。”
那是陳建聽見她說的最后一句話,在他被拖出辦公室之前。
他被拖下樓梯,拖出辦公樓,拖到外面的空地上。劉強跟在后面,嘴里罵罵咧咧。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孫團給你臺階不下,非得找不痛快!”
空地上有幾個工友路過,看見這陣勢,都停下腳步,但沒人敢過來。陳建看見老趙也在人群里,想過來,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劉經理,算了算了,都是同事……”有人勸。
“沒你的事!”劉強吼了一聲,“都他媽干活去!看什么看!”
人群散開了一些,但沒走遠,遠遠看著。
小王和老李松開了陳建。陳建站穩身子,整理了一下被扯皺的衣服。
“陳建,趕緊滾。”劉強說,“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陳建看著劉強,忽然問:“劉經理,那五噸水泥,你賣了多少錢?”
劉強愣了一下,隨即臉色漲紅。“你他媽胡說什么!”
“我沒胡說。”陳建說,“鑫發建材的老板是你小舅子,對吧?那公司注冊資金五十萬,但去年接了咱們項目三百萬的訂單。這生意,做得挺大啊。”
劉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沒想到陳建連這個都查到了。
“你……你放屁!”劉強指著陳建的鼻子,“你再胡說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你撕一個試試。”陳建往前跨了一步,幾乎頂到劉強臉上。
劉強被他的氣勢逼得退了一步,但馬上又挺上來。“陳建,你別給臉不要臉!真以為我不敢動你?”
“你動一下試試。”陳建說。
劉強盯著他,眼睛紅了。然后,他忽然抬手,一拳砸在陳建臉上。
陳建沒躲,或者說,沒來得及躲。那一拳砸在他顴骨上,他眼前黑了一下,踉蹌著退了兩步。
“劉經理!”小王想上來拉,被劉強一把推開。
“都別管!今天我不教訓教訓這王八蛋,他不知道馬王爺幾只眼!”
劉強沖上來,又是一拳。這次陳建躲開了,但劉強跟得太緊,一腳踹在他肚子上。陳建悶哼一聲,彎下腰。劉強揪住他的頭發,膝蓋狠狠頂在他臉上。
陳建鼻子一熱,血流了出來。他抹了把臉,手上全是血。
“劉強!”他吼了一聲,撲上去,跟劉強扭打在一起。
但他不是劉強的對手。劉強比他壯,又是在氣頭上,下手狠。小王和老李在旁邊看著,沒敢再攔。周圍看熱鬧的工友,也沒人上前。
陳建被劉強按在地上,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下來。他護住頭,但身上、臉上還是挨了好多下。他感覺嘴里有血腥味,耳朵嗡嗡響。
然后他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
“夠了。”
是孫梅。
劉強停了手,站起來,喘著粗氣。陳建躺在地上,睜不開眼,只能看見一雙米白色的高跟鞋,停在面前。
孫梅蹲下來,看著他。
陳建努力睜開眼,看見孫梅的臉,逆著光,看不真切。
“陳建,”孫梅說,聲音很平靜,“這是你自找的。”
陳建想說話,但一張嘴,血就流出來。
孫梅站起來,對劉強說:“送醫院去。別死在這兒。”
然后她就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咔,咔,咔,越來越遠。
再然后,他就被抬上車,送到了醫院。診斷結果是鼻梁骨折,肋骨骨裂,腦震蕩,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住院住了三個月。
三個月。
陳建從回憶里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還坐在床沿上,手里的餅干已經被捏碎了。
窗外天全黑了,工地上燈火通明,夜班的人還在干活。機器的轟鳴聲遠遠傳來,悶悶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看著外面的燈光。
下周一,他就要回去上班了。
孫梅會道歉嗎?劉強會善罷甘休嗎?工友們會怎么看他?是覺得他硬氣,還是覺得他傻?
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場仗,他得打下去。不是為了什么正義,不是為了什么原則,只是為了活下去,為了老婆孩子有口飯吃。
他拿起手機,想給家里打個電話。翻到妻子的號碼,猶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說什么呢?說他要回去上班了?說他用威脅的手段逼領導就范?
還是算了。
等發了工資,把錢打回去,再說吧。
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身上還在疼,尤其是肋骨那里,一呼吸就疼。
但他得忍著。
第三章
周一早上六點半,陳建起床了。
他洗漱完,換了身干凈的工作服。工作服是舊的,洗得發白,但還算整齊。對著鏡子,他看了看臉上的傷。顴骨上的淤青已經散了,但鼻梁還有點歪,醫生說以后可能會留點后遺癥,不能碰,一碰就酸。
他摸了摸鼻子,轉身出了門。
食堂已經開飯了,工友們端著飯盆排隊打飯。陳建走進去的時候,原本鬧哄哄的食堂忽然安靜了一下。所有人都看著他,目光復雜。
他低著頭,拿了飯盆,排隊打飯。打飯的師傅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給他多舀了一勺菜。“陳工,回來了?”
“嗯。”陳建應了一聲。
“身體好了?”
“好了。”
師傅沒再說什么,把飯盆遞給他。陳建端著飯盆,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剛坐下,就聽見旁邊桌有人在低聲議論。
“……真回來了?”
“可不,剛才看見的。”
“孫團長能讓他回來?不是開除了嗎?”
“誰知道呢,聽說有點門道……”
陳建低頭吃飯,沒抬頭。飯是稀飯饅頭,菜是咸菜炒白菜,沒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
正吃著,對面坐下個人。是老趙。
老趙把飯盆放下,看看陳建,欲言又止。
“老趙。”陳建先開口。
“誒。”老趙應了一聲,埋頭吃飯。吃了兩口,又抬起頭,壓低聲音說:“你真回來了?”
“嗯。”
“孫團長同意的?”
“嗯。”
老趙不說話了,悶頭吃飯。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陳建,聽我一句,回來就回來了,少說話,多干活。以前的事,別提了。”
陳建點點頭。“我知道。”
“劉強那兒……”老趙猶豫了一下,“你小心點。他那人,記仇。”
“嗯。”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安靜地吃飯。周圍的聲音又大了起來,工友們聊天的聊天,說笑的說笑,好像剛才的安靜沒發生過。
吃完飯,陳建去水房洗碗。水房人多,擠擠挨挨的。他正洗著,感覺有人撞了他一下。他回頭,看見是小王。
小王端著飯盆,好像沒看見他一樣,從他身邊擠過去,胳膊肘重重撞在他肋骨上。陳建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手里的碗差點掉地上。
小王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喲,陳工,不好意思啊,沒看見。”
陳建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洗碗。小王吹著口哨走了。
洗完碗,陳建去工具房領安全帽和工具。工具房的老李看見他,表情有點尷尬。
“陳工,回來了?”
“嗯。”
“那個……安全帽。”老李轉身在架子上找,找了一會兒,遞過來一頂。帽帶斷了,用鐵絲勉強纏著。
陳建接過帽子,看了看。“有新的嗎?”
“新的沒了,就這頂了。”老李說,“你將就用用,回頭有了新的再換。”
陳建知道,這是劉強打過招呼了。他沒說什么,接過帽子,又領了把鐵鍬。鐵鍬把手上都是毛刺,沒打磨過。
他扛著鐵鍬,戴著那頂破安全帽,往工地走。路上遇到幾個工友,有的跟他點點頭,有的假裝沒看見。他知道,他成了個麻煩,誰都不想沾。
工地還是那個工地。塔吊在轉,攪拌機在響,工人們來來回回。陳建被分到三號樓的基礎施工組,負責挖土方。這活最累,一般都是新來的或者歲數大的干。他以前是施工員,不用干這個,但現在,他是“戴罪之身”,能讓他回來就不錯了,還挑什么。
他找到組長,組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姓吳。吳組長看見他,嘆了口氣,拍拍他肩膀:“陳工,委屈你了。”
“沒事。”陳建說。
“那什么,你就先跟著大伙兒挖土,累了就歇會兒,別硬撐。”吳組長說完,又壓低聲音,“劉經理交代了,讓你……悠著點干。”
悠著點干,意思就是別太賣力,但也別閑著。
陳建明白。他說:“知道了,謝謝吳組長。”
一上午,他就在基坑里挖土。一鍬一鍬,挖起來,扔到邊上。太陽慢慢升起來,曬得人發暈。安全帽的帶子勒得下巴疼,鐵鍬把手上的毛刺扎手。他沒戴手套,手心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沾了土,火辣辣地疼。
但他沒停,一直挖。同組的工人看他這樣,也不說話,各自干各自的。偶爾有人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不解。
中午吃飯,陳建手上的水泡全破了,血肉模糊。他去醫務室要了創可貼,簡單包了包,又去食堂。午飯是米飯和土豆燉肉,肉很少,基本都是土豆。他打了一飯盆,找地方坐下。還是早上那個角落,還是沒人跟他坐一起。
下午繼續挖土。挖到三點多,劉強來了。
劉強背著手,在基坑邊上來回走,檢查進度。走到陳建這邊,停下來,看著陳建挖土。陳建沒理他,繼續干自己的。
“陳建。”劉強開口了。
陳建停下,抬起頭。
“手怎么了?”劉強指了指陳建包著創可貼的手。
“沒事。”陳建說。
“沒事就好。”劉強笑了笑,“好好干,戴罪立功嘛。”
陳建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挖。
劉強在邊上站了一會兒,走了。走之前,他對吳組長說:“老吳,進度抓緊點,別耽誤工期。”
“誒,好嘞劉經理。”吳組長連忙點頭。
陳建一直挖到晚上六點,收工。回到宿舍,他累得幾乎散架。手上鉆心地疼,胳膊抬不起來,腰也酸。他打水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上全是土,頭發被汗濕透了,一綹一綹貼在額頭上。
他想起以前,他是施工員,不用干這些體力活。每天拿著圖紙,在工地上轉轉,檢查檢查進度,記錄記錄問題。雖然也累,但不像現在這樣,累得骨頭都快斷了。
但這能怪誰呢?
怪他自己多事?怪他非要去舉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
就這么干了一個星期。每天天不亮起床,天黑了收工。手上的水泡結了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肩膀曬脫了皮,一碰就疼。但他沒請假,一天也沒歇。
工友們對他的態度,慢慢有了點變化。剛開始是疏遠,后來是同情,再后來,有人開始跟他說話了。吃飯的時候,也會有人坐到他旁邊,聊兩句天氣,聊兩句家里的收成。
但沒人提那件事。沒人提他為什么住院,為什么被開除,又為什么回來。大家都心照不宣,好像那件事從來沒發生過。
只有劉強,偶爾會來工地轉轉,看見陳建,就陰陽怪氣說兩句。
“陳建,行啊,挺能扛。”
“好好干,干好了給你發獎金。”
陳建從不接話,就當沒聽見。
第二個星期的周三,晚上開安全例會。所有工人都要參加,在食堂里,坐得滿滿當當。陳建坐在最后一排,低著頭,聽安全員在上面講防火防盜防事故。
會開到一半,孫梅來了。
孫梅走進食堂,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她穿著西裝裙,高跟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走到前面。安全員讓出位置,她站到中間,拿起話筒。
“耽誤大家幾分鐘,說個事。”
食堂里鴉雀無聲。
孫梅清了清嗓子,說:“前段時間,咱們項目部出了點事。施工員陳建,因為一些誤會,跟我發生了一點沖突。這事呢,我也有責任,處理得不夠妥當。今天趁這個機會,我給陳建道個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下面的人群,在最后一排的陳建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
“陳建,對不起。那天我情緒有點激動,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你住院期間的費用,項目部會全部承擔。希望你以后繼續努力工作,為項目做貢獻。”
說完,她放下話筒,轉身走了。高跟鞋的聲音咔咔響,很快消失在門外。
食堂里安靜了幾秒,然后“轟”的一聲,炸開了鍋。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陳建,眼神里有驚訝,有好奇,有不解。
陳建坐在那里,低著頭,沒看任何人。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
道歉了。
孫梅真的道歉了,在全體工人面前。
但陳建心里沒有一點輕松,反而更沉了。他知道,這道歉不是真心的,是被逼的。是被他那番話,被他手里的錄音,逼的。
孫梅不會善罷甘休。劉強更不會。
這場仗,還沒完。
果然,第二天,劉強就找上門了。
下午三點多,陳建正在基坑里干活,劉強讓人叫他上去。陳建放下鐵鍬,爬上去。劉強站在基坑邊上,背著手,臉色很難看。
“陳建,孫團跟你道過歉了,是吧?”劉強問。
“嗯。”陳建說。
“那咱們之間的賬,是不是該算算了?”劉強說。
陳建看著他。“什么賬?”
“什么賬?”劉強笑了,“你害我被孫團罵,害我在工友面前丟臉,這賬怎么算?”
陳建沒說話。
劉強走近兩步,壓低聲音:“陳建,我告訴你,別以為孫團給你道歉,你就了不起了。在這個工地上,我想弄你,有的是辦法。”
“你想怎么樣?”陳建問。
“我不想怎么樣。”劉強說,“我就是想讓你知道,誰才是這兒的老大。從今天起,你,去掏化糞池。”
陳建愣了一下。“化糞池?”
“對,化糞池堵了,你去通。”劉強說,“通不完,不準下班。”
化糞池在生活區后面,是臨時建的,又臟又臭,平時都是雇臨時工通。劉強讓陳建去,明擺著是羞辱他。
陳建看著劉強,看了幾秒鐘,然后說:“行。”
劉強沒想到他答應得這么痛快,愣了一下。“你說什么?”
“我說行。”陳建重復了一遍,“我去通。”
劉強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最后他擺擺手:“趕緊去!”
陳建轉身走了。他沒回宿舍換衣服,直接去了工具房,領了疏通機和橡膠手套。手套是破的,食指露了個洞。他沒在意,戴上,扛著疏通機往生活區后面走。
化糞池果然堵了,臭氣熏天。陳建打開井蓋,一股惡臭撲鼻而來,他差點吐出來。他戴上口罩,但沒什么用,那味道無孔不入。
他把疏通機的軟管放下去,打開開關。機器嗡嗡響,軟管在池子里攪動,帶出更多污物。濺出來的臟水噴了他一身,臉上,手上,衣服上,全是。
他咬著牙,繼續干。一干就是三個小時,從天亮干到天黑。終于通了,他關掉機器,把軟管收起來,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身上臭得沒法聞。他去水房,用涼水沖了沖,但味道還在。他回宿舍,老趙在,看見他這樣,嘆了口氣,沒說話。
陳建拿了換洗衣服,去澡堂。澡堂已經沒人了,他打開水龍頭,冷水沖下來,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使勁搓,搓得皮膚發紅,但那股味道好像滲進了毛孔里,怎么都洗不掉。
洗完澡出來,天已經全黑了。他回宿舍,老趙給他留了飯,放在桌上,用碗扣著。他打開,是饅頭和咸菜,已經涼了。他坐下,慢慢吃。饅頭很硬,咸菜很咸,但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吃完飯,他坐在床上發呆。手還在抖,是累的,也是氣的。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不能讓人看出來他生氣,不能讓人看出來他委屈。
他得忍。
就這么忍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劉強變著法地折騰他。今天讓他去掏化糞池,明天讓他去清理建筑垃圾,后天讓他去扛水泥。都是最臟最累的活,但陳建都干了,一聲不吭。
工友們看不過去,私下里勸他:“陳工,你跟劉經理服個軟,說點好話,興許就不為難你了。”
陳建搖搖頭:“沒用。”
“那你打算一直這么干下去?”
“嗯。”
“圖啥呢?”
陳建不說話。他也不知道圖啥。他就是憋著一口氣,不想認輸。
孫梅這一個月沒再找過他,好像把他忘了。偶爾在工地上遇見,也當沒看見,徑直走過去。陳建也不主動打招呼,各走各的路。
他知道,孫梅在等。等什么?等他犯錯,等他自己撐不下去,等一個機會,徹底把他趕走。
他不能給她這個機會。
所以他咬牙撐著,每天天不亮起床,天黑了收工。手上的繭子磨了一層又一層,肩膀曬脫了皮又長好。他瘦了,黑了,但眼神里的東西,沒變。
這天下午,陳建正在清理攪拌機。攪拌機里結了厚厚的混凝土塊,得用錘子一點一點敲掉。他戴著口罩,但還是被揚起的灰塵嗆得直咳嗽。
正干著,有人跑過來,是材料科的小王。
“陳工!陳工!”小王氣喘吁吁地喊。
陳建停下錘子,回過頭。
“孫團長讓你去一趟辦公室,現在!”小王說。
陳建心里一緊。這一個月,孫梅從沒找過他。現在突然找他,有什么事?
“什么事?”他問。
“不知道,就說讓你馬上去。”小王說完,轉身跑了。
陳建放下錘子,摘了口罩,拍了拍身上的灰,往辦公樓走。一路上,他心里直打鼓。不知道孫梅又要耍什么花樣。
到了辦公樓二樓,孫梅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陳建敲了敲門。
“進來。”孫梅的聲音。
陳建推門進去。辦公室里,孫梅坐在辦公桌后,劉強站在旁邊。兩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劉強,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看陳建。
“孫團長,您找我?”陳建問。
孫梅抬起頭,看著他。她今天沒化妝,臉色有些憔悴,眼袋很重,好像沒睡好。
“陳建,坐。”她說,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建坐下,心里更沒底了。孫梅這態度,太反常了。
“陳建,”孫梅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回來也一個多月了,干得怎么樣?還習慣嗎?”
陳建摸不準她什么意思,只好說:“還行。”
“嗯。”孫梅點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好像在斟酌用詞。“陳建,我今天找你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孫梅看了一眼劉強。劉強低下頭,沒說話。
孫梅轉回頭,看著陳建,說:“總公司審計部,下周要來咱們項目檢查。”
陳建心里一動。審計部?檢查?
“這次檢查,是突擊檢查,沒提前通知。”孫梅繼續說,“我也是剛接到的電話。檢查的重點,是材料采購和賬目。”
陳建沒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陳建,”孫梅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些,“你之前說的那些事,關于材料賬的事,我覺得……可能確實有點問題。”
陳建愣住了。他沒想到孫梅會主動提這個。
“劉經理這邊,我了解了一下,可能確實存在一些管理上的疏漏。”孫梅說著,又看了一眼劉強。劉強的頭更低了,額頭上都是汗。
“所以呢?”陳建問。
“所以,我想請你幫個忙。”孫梅說,“審計部來檢查,肯定會找你談話。你是施工員,經手過很多材料驗收。到時候,如果他們問起賬目的事,你能不能……統一一下口徑?”
“統一什么口徑?”
“就說賬目沒問題,都是合規的。”孫梅說,“之前你反映的那些,是你看錯了,或者記錯了。行嗎?”
陳建看著孫梅,又看看劉強。他終于明白了。孫梅不是良心發現,是審計部要來檢查,她怕了。怕陳建亂說話,把實情抖出來。
“孫團長,”陳建慢慢說,“您讓我做假證?”
“不是做假證。”孫梅連忙說,“就是……就是別說不該說的。陳建,咱們都是一個項目上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果審計查出問題,整個項目都要受影響。到時候,不光是我和劉經理,所有工人都得跟著倒霉。項目停工,大家都沒飯吃。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陳建沒說話。
孫梅又說:“陳建,只要你這次幫了忙,以前的事,咱們一筆勾銷。你還是回施工員的崗位,不用再干那些臟活累活了。工資,我給你漲一級。年底獎金,我給你多發一份。行嗎?”
條件開得很誘人。回原崗位,漲工資,發獎金。對于一個剛被“發配”去干體力活的人來說,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但陳建沒立刻答應。他在想,孫梅為什么這么怕審計?僅僅是材料賬的問題?還是說,有更嚴重的事?
“孫團長,”陳建問,“審計部這次檢查,為什么這么突然?以前不都是提前通知嗎?”
孫梅的表情僵了一下。雖然很快恢復了正常,但陳建還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不自然。
“總公司的事,我哪兒知道。”孫梅說,“可能是例行檢查吧。”
陳建不信。如果是例行檢查,孫梅不會這么緊張,更不會開出這么優厚的條件來收買他。
“陳建,”劉強忽然開口了,聲音有點抖,“你就幫幫忙吧。以前是我不對,我給你道歉。只要你這次幫我們過了這關,以后在項目上,我劉強絕對不找你麻煩。我發誓。”
陳建看向劉強。劉強的臉都白了,眼神里滿是懇求,甚至有點……恐懼。
他在恐懼什么?
“陳建,”孫梅又說,“你好好想想。你不是一個人,你有老婆孩子。你要是把事情鬧大,項目黃了,大家都得滾蛋。你上哪兒找工作去?你老婆孩子怎么辦?”
又是這一套。用家人威脅他。
但這次,陳建沒生氣。他在想,想孫梅和劉強為什么這么害怕。想審計部為什么會突然來檢查。想他手里的那些東西,到底有多大分量。
“孫團長,”陳建開口了,“我可以答應您。”
孫梅眼睛一亮。
“但是,”陳建接著說,“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我要看所有的材料賬,從項目開工到現在,全部的。”陳建說,“第二,我要看所有供應商的資質和合同。第三,我要看您和劉經理的銀行流水,最近三年的。”
孫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陳建,你這是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陳建說,“既然要統一口徑,我得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審計部問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說?”
孫梅盯著他,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陳建,你這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陳建說,“是謹慎。您也說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得知道,我到底在為什么事擔風險。”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墻上鐘表走動的聲音,嘀嗒,嘀嗒。
劉強急得額頭冒汗,想說什么,但看了看孫梅的臉色,又憋回去了。
孫梅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手背。她在思考,在權衡。
陳建也不催她,就那么坐著,等著。
過了大概兩分鐘,孫梅開口了。
“陳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
“我知道。”陳建說,“但我更怕什么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背了黑鍋。”
孫梅笑了,是那種很冷的笑。
“行,陳建,你硬氣。”她說,“賬本可以給你看,供應商資料也可以給你。但銀行流水,不可能。那是個人隱私,我沒權力給你看,你也沒權力要。”
“那我怎么知道,您和劉經理到底有沒有問題?”陳建問。
“你不需要知道。”孫梅說,“你只需要知道,按我說的做,對你有好處。不按我說的做……”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
“后果,你承擔不起。”
又是威脅。但這次,陳建不怕了。因為他知道,孫梅怕了。她越威脅,說明她越心虛。
“孫團長,”陳建站起來,“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攪拌機還沒清完。”
“陳建!”劉強忍不住喊了一聲。
陳建沒理他,轉身往門口走。
“你站住!”孫梅喝道。
陳建停下,回過頭。
孫梅也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盯著陳建。
“陳建,我再問你最后一次。”她一字一頓地說,“這個忙,你幫,還是不幫?”
陳建看著她,看著她眼里的緊張,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知道,他抓住了她的軟肋。
“孫團長,”他說,“我可以幫。但我的條件,一個都不能少。賬本,供應商資料,銀行流水,我都要看。看不到,我什么都不會說。”
孫梅的臉,一點點漲紅。她的手在抖,雖然她努力控制著,但陳建看見了。
“陳建,”她咬著牙說,“你以為,你手里那點東西,真能扳倒我?”
“我不知道。”陳建說,“但審計部如果真查起來,會不會查出更多東西,我也不知道。”
孫梅不說話了。她就那么站著,死死盯著陳建,好像要用眼神把他釘在墻上。
劉強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墻上的鐘,嘀嗒,嘀嗒,走得格外響。
過了不知道多久,孫梅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笑,笑出了聲。
“好,陳建,你好樣的。”她說,“行,我讓你看。賬本,供應商資料,都給你看。但銀行流水,你想都別想。”
陳建想了想,點點頭。“可以。但我還要加一個條件。”
“你還有條件?!”劉強忍不住了。
陳建沒理劉強,看著孫梅說:“我要您寫個保證書,保證我看完這些資料后,如果按您說的做,您不能秋后算賬,不能找我和我家人的麻煩。而且,您剛才承諾的,回原崗位,漲工資,發獎金,都得兌現。”
孫梅盯著陳建,盯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點點頭,說:“行,我寫。”
她拉開抽屜,拿出紙筆,開始寫。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寫完了,她簽上名字,按了手印,把紙推過來。
陳建走過去,拿起紙看了看。內容跟他要求的一樣,措辭還算嚴謹。他折起來,放進口袋。
“資料什么時候給我?”他問。
“明天。”孫梅說,“明天晚上,你來我辦公室。只能看,不能抄,不能拍。看完,當場銷毀。”
“好。”陳建說。
“現在,你可以走了。”孫梅說,聲音很疲憊。
陳建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孫梅還站在那里,雙手撐著桌子,低著頭。劉強站在她旁邊,想說什么,但最終沒敢開口。
陳建關上門,走了。
走在回工地的路上,陳建的心里,沒有一絲喜悅,反而更沉重了。
孫梅答應得太痛快了。這不像她的作風。以她的性格,不應該這么輕易妥協。
她在打什么算盤?
陳建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晚上,他將看到一些東西。一些可能很危險的東西。
但他必須看。只有看了,他才知道,自己到底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到底在冒多大的險。
第二天,陳建照常上工。一整天,他都在想晚上的事。孫梅會給他看什么?真的只是材料賬嗎?還是說,有別的東西?
劉強一整天沒露面,不知道去哪兒了。工友們都在傳,說劉經理被孫團長罵了,躲在宿舍不敢出來。陳建聽了,沒說話。
晚上收工后,陳建沒去食堂吃飯。他回宿舍,洗了把臉,換了身干凈衣服。然后他坐在床上,等。
等到八點,天全黑了。他起身,往辦公樓走。
辦公樓里很安靜,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只有幾個辦公室還亮著燈。陳建上到二樓,孫梅辦公室的門關著,但門縫里透出光。
他敲了敲門。
“進來。”孫梅的聲音。
陳建推門進去。辦公室里只有孫梅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后。桌上攤著一堆文件,還有幾個賬本。劉強不在。
“把門關上。”孫梅說。
陳建關上門,走到桌前。
“坐。”孫梅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建坐下。
孫梅看著他,臉色很平靜,甚至有點……疲憊。她沒化妝,眼袋很重,眼睛里全是血絲。好像一夜沒睡。
“東西都在這兒。”孫梅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你看吧。給你一個小時。”
陳建沒動。“劉經理呢?”
“他有事,出去了。”孫梅說,“怎么,怕我害你?”
陳建沒說話,拿起最上面一個賬本,翻開。
賬本是手寫的,字跡工整,記錄著材料入庫、出庫、消耗的數量和金額。陳建一頁一頁翻,看得很仔細。他干了十幾年施工,對數字很敏感,一眼就能看出哪里有問題。
果然,問題很多。水泥、鋼材、沙石,幾乎所有主要材料,賬實都不符。有的材料,賬上顯示消耗了,但施工記錄里根本沒用到。有的材料,進貨價明顯高于市場價。還有的供應商,資質不全,甚至沒有資質。
陳建越看,心越沉。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吃回扣了,這是有組織、有計劃的貪腐。涉及的金額,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看完一本,又拿起另一本。另一本是合同和供應商資料。他翻看著,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他看見了一份合同。是跟“昌達建材”簽的,供貨內容是預制板。合同金額,三百二十萬。簽合同的人,是劉強。而昌達建材的法人代表,叫劉達。
劉達。劉強的弟弟。
陳建抬起頭,看向孫梅。孫梅正看著他,眼神很平靜,好像早就知道他會看到這個。
“看完了?”孫梅問。
“沒有。”陳建說,繼續往下翻。
他又看到幾份合同,都是跟一些他沒聽過的公司簽的,金額都不小。而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要么姓劉,要么跟劉強有親戚關系。
陳建放下合同,又拿起賬本,翻到最后一頁。那里夾著一份銀行流水單,是劉強的。陳建拿起來看,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跳到了嗓子眼。
流水顯示,最近半年,劉強的賬戶有十幾筆大額進賬,每筆都是十萬、二十萬,加起來超過兩百萬。匯款方,正是那些供應商公司。
陳建拿著那張銀行流水單,手開始抖。紙很輕,但在他手里,卻重得像塊鐵。
他抬起頭,看向孫梅。孫梅還坐在那里,臉色平靜,但眼神深處,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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