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讀空間】高雅 ||《沉默大佛與無言口碑》引發的思考

《沉默大佛與無言口碑》引發的思考

文/ 高雅

張平的散文集《沉默大佛與無言口碑》，是一部回望歷史、守護文脈的文化隨筆，也是一部映照初心、丈量人心的精神自傳。書如其人，人映其書，在文字與生命的相互印證中，我們讀懂了一位當代士大夫的赤子之心與精神厚度。

書名《沉默大佛與無言口碑》，本身就蘊含著深刻的寓意。

張平第一次見到云岡石窟，是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期。那時的他，大學剛畢業，獲了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一腔氣吞山河之感，渾身叱咤風云之態，躊躇滿志，雄視天下”。可當他看到那一座座靜謐莊嚴的巨型佛像時，“心里怦然一聲，幾乎一下子就淪陷了。第一個感覺，就是覺得自己的豪邁和高傲，實在太渺小太可笑了”。大佛無言，卻勝過千言萬語。它們“不嘈雜，不爭辯，不設防，不審視”，卻讓人“一如醍醐灌頂，立刻就清醒過來并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文化的力量”。

這是張平對沉默的第一層理解：大佛的沉默，是一種超越言語的智慧，是歷經千年滄桑后的從容與淡定。它見證過北魏王朝的興衰，見證過無數信徒的朝拜，見證過戰亂與和平的交替。而今，它依然靜靜地守候在那里，“不管世界如何變化，他們都平靜而超然地俯瞰著這片土地”。

而“無言口碑”，則是另一層意義上的沉默。口碑本該是有聲的，是百姓的贊揚與肯定，但張平筆下的口碑，卻是無言的——因為那些真正值得稱頌的人，往往不求人知、不慕榮利。他們像《天網》中縣委書記的原型劉郁瑞那樣，默默地為百姓做事，默默地承受晚年的孤寂；他們像曾經主政大同的市長那樣，凌晨四點就去工地，深夜還在工作，從不計較個人得失。他們的口碑，不在報紙上，不在電視里，而在百姓的心中，代代相傳，卻鮮為人知。

這兩種沉默，構成了張平散文的兩極：大佛的沉默，是歷史的見證；口碑的無言，是民心的衡量。它們都在無聲中訴說著最有力的話語。

《沉默大佛與無言口碑》中最打動我的，是那些“無言的人”。他們不求聞達于諸侯，卻以堅韌的人格與實干的精神，在百姓心中立下了無形的豐碑。

書中寫到劉郁瑞，一個“剛正不阿、鐵面無私的正直官員”。他曾為了老百姓的利益，頂住重重壓力，解決了一大批冤假錯案。可當張平多年后再見到他時，這位當年的英雄已退休多年，一人孤苦凄涼地生活。臨離開張平的賓館房間時，他提了一個請求：想洗一個澡。但他不會用現代的洗浴設備，洗完后只能求助張平幫他放掉洗澡水。張平注意到，“他洗過的渾水下面，洗掉的皮屑，整整一層，足有半寸多厚，可見他很久沒有這樣洗澡了”。

這就是一個清官的晚年。他沒有積蓄，沒有房產，甚至連現代浴室的設備都不會使用。他可以為了百姓的冤案奔走呼號，卻無法為自己謀取半點私利。張平在書中寫道：“一個官員，如果選擇做清官廉吏，就只能走一條最難、最苦、最艱辛當然也是最光榮的人生之路。”這句話，既是對劉郁瑞的理解，也是對無數清廉者的致敬。

還有書中的另一位主人公、曾經的大同市長。這是一個“想干事、能干事、能干成事”的官員。為了修復云岡石窟，他關閉遷移數十座煤礦，恢復生態，改道運煤公路，在石窟周邊蓄水筑池。但也因此被人告狀，被指“對文物的極大破壞”。張平時任山西省副省長，負責協調此事。他親眼見證了市長與當時的國家文物局局長之間，從對立到理解的整個過程。

張平的散文，不僅有對個體命運的書寫，還有對時代變局的深刻思考。《拮據的中國詩人和曾經富有的俄羅斯作家》寫于1992年，記述了他隨中國作家代表團訪問俄羅斯的往事。那正是蘇聯解體后的第二年，俄羅斯經濟陷入“休克療法”的深淵。曾經的作協主席，本來可以衣食無憂，但在盧布大貶值后，他的存款只相當于普通人一個星期的工資，“一貧如洗，窮得連飯也吃不起了”。

與當地作家交談后，張平得知，官員的嚴重腐敗是導致蘇聯解體的重要原因。解體后，“國家財產完全被賤賣了，人民更窮了……當初的權貴和高官，現在搖身一變，都成了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大鱷”。這次訪問，對張平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他親身感受到腐敗的恐怖與邪惡，“看到再好的體制，如果官員腐敗成風，都不是好體制；改革如果不斷滋長腐敗，就是失敗的改革；人民得不到利益的現代化，就不是真正的現代化”。可能也受此影響，他更加堅持反腐題材的寫作。

這種憂患意識，貫穿了張平的整個創作生涯。正如他在訪談中所說：“現實題材的生命線是真實”“現實精神就是不美化、不媚俗、不遮蔽、不掩飾。謳歌真善美，并不意味著放棄鞭撻假惡丑。對社會的不公，對權力的濫用，對人心的向背，必須要有鮮明的立場，守住自己的底線”。

《沉默大佛與無言口碑》中還寫了一群溫文爾雅的文化人，他們的人格魅力，同樣令人印象深刻。

詩人昌耀，一生在貧困苦難中創作，性格內向，與世無爭。可當他看到城管欺負賣雞蛋的小販時，馬上沖了過去，大聲說：“那是盛雞蛋的籃子，能踢嗎？”這一句話，讓同行的張平記了一輩子。在那個瞬間，一個沉默的詩人，爆發出了最有力的聲音。

作家胡正，抽煙過多生了重病。有人勸他戒煙，他卻說：“我們的那些作品，哪一部不是煙熏出來的？走到鄉下，跟老百姓聊天，靠什么，還是煙……你不抽，老百姓怎么跟你說掏心窩子的話？”這種“山藥蛋派”作家的人民精神，超越了生死，展現出英雄本色。

這些文化人的形象，為這本書注入了精神之魂。他們讓我們看到，在中國文化的傳承中，始終有一批人，以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那份珍貴的火種。

提起張平，許多人的第一印象是那位“為人民寫作”的小說家。從《天網》到《抉擇》，從《十面埋伏》到《國家干部》，他的筆下沒有風花雪月的纏綿，沒有虛無縹緲的臆想，只有觸目驚心的現實、挺身而出的正義，以及對底層人民最深切的悲憫。那些振聾發聵的文字，如同一束束光，照亮了社會的角落，也彰顯了一位作家的責任與擔當。

《沉默大佛與無言口碑》最珍貴的地方，在于它讓我們透過文字，讀懂了張平本人的精神世界，看到了當代士大夫風骨的真實模樣。在這個浮躁的時代，無論是身居要職，還是回歸文壇，張平始終堅守著作家的初心與底線。他的寫作，不為迎合市場，不為追求流量，只為記錄時代、書寫人心、守護文脈。這種堅守，正是士大夫的風骨——在喧囂中保持清醒，在誘惑中堅守初心，始終做一個有良知、有擔當、有情懷的人。同時，張平的士大夫風骨，又不是孤芳自賞的清高，而是“兼濟天下”的胸懷。他始終關注著時代的發展，關注著社會的變遷，關注著百姓的冷暖。他的文字，始終與時代同頻共振。

古來士大夫，或立德，或立功，或立言，三者居其一，便可不朽。而張平，以半生的堅守，立德于人心，立功于時代，立言于文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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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鄭苗苗(見習）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