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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琉璃易碎
母親與父親的愛情,始于一場英雄救美。
聽母親說,她高考失利后去沿海一家工廠打工。組長對容貌美麗的母親各種騷擾,她那時膽子小,敢怒不敢言,是父親看不下去教訓了組長。父親人帥嘴甜會來事,趁機高調求愛,母親被他的深情打動,拖著一個粉色行李箱遠嫁到這個南方小鎮。從此,母親的世界里,便只剩下父親和我。
我3歲那年,為了生計,父親外出打工,母親留下來照看年幼的我,順便在附近的制衣廠做點兒零工。那時,母親總喜歡坐在鏡子前,用一把木梳梳理她瀑布般的黑發,笑得眉眼彎彎。她說,這把梳子是父親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握著梳子,就像握著父親的手一樣。
母親輕盈地收拾屋子,我跟在她身后,鸚鵡學舌似的跟著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她還喜歡自己做衣服。我們穿著母親親手縫制的白紗親子裙,手拉手走在路上,旁人都說像仙女一樣美,我驕傲得直笑。
父親去外地后,一開始會給母親寫信、寄錢。那些信,母親在燈下一遍遍地讀,再仔細折好收藏起來。母親也會興奮地牽著我去郵局寄信、取錢。可后來,父親的信少了,錢也少了,母親臉上的笑也少了。她沉默地去制衣廠打工,賺取我們娘兒倆的生活費和我的學費。
我8歲那年,父親終于回來,還帶回一個穿著旗袍的阿姨。父親說他找到了真愛,要結束和母親這段少不更事時誤定的婚姻。母親的眼淚懸在長長的睫毛上,如同秋草上凝結的水珠。
“這梳子,用不著了。”母親把木梳遞還給父親。父親既不敢接,也不敢直視母親。母親松開手,木梳掉到地上,應聲而斷。父親慌忙去撿,母親踩著一截斷梳,目光清冷:“用不著了!”父親撿起另一截斷梳,慌亂地揣進兜里,眼神如受驚的雀,四處亂撞。
02
自立門戶
母親同父親離了婚。那天梅雨正稠,父親跟著旗袍阿姨走了,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站在門口發呆的我。此后,父親只按時轉來撫養費,沒再過問過我的生活。母親把長發剪成了游泳頭,自帶一種干練和爽利。她帶著我搬到制衣廠宿舍,算是自立門戶。
在一群大媽或同情或嘲諷的議論中,我了解到父親是被廠長的女兒看上了,于是攀了高枝拋棄了母親,也舍下了我。有人說母親傻,帶著我這個拖油瓶,怎么再找?有人嘆息說母親一個北方姑娘,離婚了也不回老家,只怕是對父親還存在幻想呢!
搬進宿舍的那個晚上,母親很平靜地跟我說:“妍妍,你負責好好讀書,我負責賺錢養家。咱娘兒倆各自管好自己的事,以前咋過,以后還咋過。”我點頭應著,慶幸母親沒有像父親一樣拋下我,思忖得用好成績回報母親。
母親把斷梳收進箱底,仿佛把一段人生一起封存。夜深了,她依舊在燈下閱讀。不過讀的是服裝設計的專業書。我們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奮筆疾書,我寫作業,母親做筆記、畫圖。昏黃的燈泡像個毛茸茸的絨球,把屋外冷冷的月色也暖過來了。
不久,制衣廠有一批服裝因為同款太多而滯銷。廠長在會場上摔了杯子,說誰能解決這個問題,就給誰升職加薪。母親看過樣品后揭了英雄帖,把衣服做了一些改動,平平無奇的大路貨立馬靈動起來,吸引了批發商的目光。那批服裝很快售罄,還緊急趕了兩批貨。母親也從普通女工榮升為設計部副組長,工資翻了一番。
坐著火箭的升遷顯然不能服眾,不只設計部,整個廠子的員工都覺得母親是靠不正當手段升的職。風言風語很快席卷全廠,我和母親走出去,總有人對我們指指點點,陰陽怪氣的聲音直沖耳膜。
我為母親叫屈。她的“好運氣”不是老天垂憐,而是她把工具書翻出毛邊、筆記和草圖摞了厚厚一沓的回報。母親不動聲色,該做飯做飯,該上班上班。她說:“最好的報復,就是比詆毀你的人過得好。”
03
斷口新生
放學回家,有調皮的同學罵我是沒有爸爸的野孩子,我和他們理論,還被他們打了,母親為我新做的衣服也被撕開一道大口子。我滿身泥污地回家,母親問清緣由后氣得雙眼通紅,白皙的脖子上鼓起可怕的青筋,拉著我一家一家地找那些熊孩子要說法。
母親那不要命的架勢把大家嚇壞了,他們只得不情愿地給我道歉。母親還厲聲警告他們:“誰敢欺負我女兒,我就跟誰拼命!”后來,她堅持接送我上下學,還到學校告狀。母親告訴我:“媽在呢,不管受了什么委屈,媽都給你撐著!”此后,再也沒人敢欺負我了。
我10歲那年,母親設計的裙子又一次爆火,讓制衣廠的銷量創了新高,她終于用實際行動堵住了悠悠眾口。廠長讓母親擔任設計部組長,來我家的次數也勤了。那些女工說廠長夫人病逝,暗示母親能得償所愿,飛上枝頭變鳳凰了,還說我很快會有新爸爸。我氣得朝她們丟石子,誰讓她們編排母親呢?
母親終究沒接受廠長的追求。她說我們娘兒倆過得挺好,她什么都能搞定,不需要再多一個人。確實,不管是先前搬蜂窩煤,還是后來扛液化氣罐,抑或換燈泡、修水管,母親都能輕松應對。
我們的日子越過越好。我13歲那年,母親在鎮上買了房子,我們搬進新家。母親說,如果我以后想留在老家,這就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如果我想展翅高飛,這就是我的根,什么時候想回來看看,都有個家在這兒。
我跟母親說,我想高飛。18歲,我考去了大城市。一個悶熱的午后,我在儲物間找東西,看到一個很舊的皮箱。我知道,那是母親的“老”物件,藏著她的青春歲月。我打開皮箱,在箱底看到半把木梳。梳子散發著老檀木的幽香,梳齒斷裂處參差不齊,無聲地訴說著幾十載光陰都磨不去的往事。
去大學報到那天,母親像小時候一樣給我梳頭:“女孩子在外面,就要體體面面的。”這些年風風雨雨,母親的手變得粗糙,不時勾住我的頭發。她眼角的皺紋像被風吹皺的池水,但眼里的光依舊清澈明亮。我沒告訴她,那半把木梳被我放進了行李箱。在學校想母親時,我就拿出斷梳輕輕梳頭。斷裂的梳齒刮過發絲,就像母親的手。
寒假我回老家,從包里拿出斷梳給母親梳頭。我輕聲說:“媽,另外半把,我找爸爸要,他寄過來了。”我小心地取出另外半把木梳。它們在時光兩端各自流浪了這么久,斷口已經磨得光滑。母親的肩膀微微顫抖,握住我的手:“不用拼起來,就這樣,挺好。”
夕陽西下,兩半木梳在梳妝臺上靜靜躺著,中間隔著一掌光陰。它們再也不可能嚴絲合縫,但斷裂處生出的光澤,比完整時更動人。也許,有些傷痛雖無法愈合,卻會在歲月里溫潤包漿,成為生命獨特的勛章。
本文摘自《婚姻與家庭》雜志2026年2月上
原標題:半把木梳
編輯:安妮
一審:王云峰
二審:李津
三審:趙海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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