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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徐則臣的長篇小說《耶路撒冷》。該書被譽為“70后群體的小史詩”,曾獲得第五屆老舍文學獎,第九屆茅盾文學獎提名。小說講述了主人公為籌集赴耶路撒冷求學的費用,回到運河邊的老家賣掉祖宅,由此接連與幾位兒時伙伴——舒袖、易長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織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對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橫跨70年,在浩繁復雜的背景下聚焦于這個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旨在通過對他們父輩以及自我切身經驗的忠實描述,探尋成長細節的脈絡,并為讀者呈現“70后”一代人復雜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體的社會。
淮海市有很多人物,大大小小的人物的誕辰都要想辦法慶祝一下;初平陽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一個,但他相信草莓鼻子說的是真的。據說這趟車計劃是年底開通,前幾天母親突然在電話里說,通了通了,你可以坐火車回來了;初平陽才知道,從此回故鄉又多了一條路。剛開始的幾趟車他沒買到票,人們都來嘗新鮮,做“處女游”。他每天晚上七點都在北大南門的售票點排隊,即使排在頭一個,售票員也告訴他,票沒了。剛開始放票就沒了,票都賣到哪兒去了呢?漂亮的小姑娘回答他,可能是她敲鍵盤的速度太慢,搶不過人家。好吧,就當全賣團體票了。一周后,他總算開了竅,不排隊了,從票販子手里高價買到一張臥鋪。父母希望他早一點回,他們的行李都收拾好了,三口人能在一起多待一天是一天。
“幸好不是飛機。”草莓鼻子又說,“那要半路停下,就得一頭栽下來。”他的臉再次仰向初平陽,挑著眉毛翻白眼,神秘地壓低聲音,“像林彪和葉群那樣。”說完了他克制不住對自己的博學和幽默的欣賞,咧開嘴笑了。
初平陽怕酒,也怕酒糟味和酒臭味,反正睡不著,下了床去洗漱。據說,有人能根據隔夜的酒臭判斷出來昨晚喝的是什么酒,產自哪一年。夠牛的。從盥洗室回來,他順便幫草莓鼻子帶了一杯水。漱漱口也好。
這是個生意人,枕頭底下放著密碼箱,所以輕易不離開床鋪。他很想告訴初平陽,他將在淮海市的下一站下車,他當年經常去淮海和人交易,不過現在,他的生意做到了北京,做到了比北京還北的地方。生意大了你就沒辦法,只能整天拎著密碼箱天南海北地跑。“你猜我是干什么的?”
“領導。”
“你再猜。”
“還是領導。”
“再給你一次機會。”
“只能是領導。”
“我就這么像當官的?”
“比副市長都像。”初平陽在走道的窗邊坐下來。天光漸明,下鋪坐在床上,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端著下巴,一副擺出來的威嚴官僚相。在這邊的窗戶前,初平陽看見一條河貼著鐵路向前流,在看不見的地方拐了一個彎。在河流與鐵路之間,生長了一叢叢蘆葦。依照他不那么可靠的方向感,他覺得這條小河必定通向運河,也就是說,這條河是運河的一個支流。如果它的確流向運河,那他過去肯定來過這里。很多年前,他跟楊杰、易長安、景天賜沿著水到處跑,對千手觀音一般從運河伸出來的所有支汊都熟悉。那是很多年前。車廂里的空氣有點悶,他試著把窗戶拉下來一條縫,一天里河流的最好的味道側著扁身子擠進來。他抽著鼻子深吸幾口,清冽、潮潤,加上植物青澀的腥甜,這味兒在北京一百年都聞不到。
“我哪兒像呢?”
又有幾個人起來,走道這邊的椅子上多了兩個人。“見多識廣,”初平陽說,“博學多才。可以公費出差,各種飛機都坐過。”如果他接著問,初平陽打算像南大街算命的谷瞎子那樣說:先生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非官即富。
“你在笑話我,小伙子。”草莓鼻子總算聽明白了。旁邊有人躺在床上笑出了聲。“不過我不計較,出門在外,圖個開心嘛。以后有個風吹草動要幫忙的,吱一聲。”
初平陽想,我連你是誰、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我到哪兒去吱一聲?“謝謝。”初平陽說,“要不我現在就麻煩您一下,過會兒幫我把窗戶再關上?”他向草莓鼻子比畫著,把上面那半截窗戶拉下來,一直拉到底,再推上去,關好。一開一關之間,清涼新鮮的潮濕空氣涌進來。
“你想干嗎?”
初平陽把電腦背到身上,把裝雜物的旅行背包從上面的半個窗戶里塞出去。背包咕咚一聲落地,滾下了路基。他踩著小茶幾弓腰駝背,拼命地吸癟肚子,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從窗戶鉆到外面去,一腳踩滑了車皮,人差點和背包一樣掉下去。初平陽對草莓鼻子比畫著,讓他把窗戶推上去,然后對車廂里圍觀過來的乘客擺擺手,說:
“我到家了。”
空氣的濕度很大,天是陰的。河邊所有的清早都像陰天。草上的露水打濕他的鞋和褲腳。他把電腦包放進背包,背在身后,沿河邊向前走,腳底下升起折斷的草葉的清香。河流與鐵路開始分道揚鑣,他越發覺得這河眼熟。他覺得應該在哪個地方有一座橋,可能僅僅是木頭的,但他什么都沒找到。二十分鐘后,他看見了迎接這條支流的運河開闊的水面,水汽蒸騰,水邊蘆葦和白楊樹的枝葉在風里響。他回過頭,在身后的遙遠處,火車像一條冬眠的長蛇,還停在那里,可現在是初夏。把背包遞出窗外時,有人擔心火車碰巧此刻啟動,他出不去怎么辦。初平陽感謝他們的憂慮,這種事很難出現。
入河口是個三角。初平陽認出了它,十二歲那年跟父親來這里挖蘆根入藥,因為水流交匯處蘆根的藥效更好。父親在岸邊忙活,他靠在半下午的船頭瞌睡,一翻身掉進水里。他在岸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抽了根煙。二十年前他在這里偷過西瓜。他們把衣服扔在運河對岸,光著屁股游到這一邊,從水里爬進瓜地,挑最大的摘,一人偷兩個,然后浮水推著瓜走。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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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鄭苗苗(見習)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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