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甲小將”上工記

春回大地，飛鳥翩躚。在機場的飛行區里，一群特殊的“鐵甲小將”正各顯神通。它們形態不同、本領各異，卻有著同一個目標：讓飛機與鳥兒更好地共享藍天。

它們的到來，折射出民航業發展的新景象。2025年11月，民航局發布《關于推動“人工智能+民航”高質量發展的實施意見》；2026年1月召開的全國民航工作會議進一步明確，將強化人工智能在安全運行等領域融合應用。如今，這一發展導向正在鳥防一線落地生根。

“圓滑”的打工人

深夜，北京大興國際機場飛行區，一位背負著重要使命的打工人正“罵罵咧咧”地“滾”回自己的“工位”。

大興機場博士后研究員孟宇辰告訴記者，這是他們飛行區管理部的“新同事”——球形智能驅鳥機器人。之所以在工作中不時“罵罵咧咧”，是因為它搭載了結合大興機場鳥情定制化開發的音頻系統，能夠發射特定聲波驅鳥。

球形智能驅鳥機器人

它“滾”得也頗有講究。孟宇辰告訴記者，這個“圓滑”的“同事”，采用“球形外輪廓+質心偏移驅動”的方式運動，內部3個電機驅動擺錘繞球心全向擺動，通過改變質心位置產生轉動力矩，帶動球體向任意方向滾動，能夠避免傳統輪式機器人跌落、碰撞后傾覆失能的短板，從而更好地適應飛行區復雜的土面環境，適應各種地形作業。

“圓滑”的不僅僅是它的外表，還有工作之道。面對復雜多變的鳥情，它懂得因勢利導，不蠻干、不冒進，根據季節性鳥情變化，及時切換發射定制化音頻，配合爆閃燈光和驅鳥涂裝，形成“聽覺+視覺”的立體驅趕，全方位提醒鳥類遠離飛行區域。“這些驅趕手段對鳥類都是非傷害性的，”孟宇辰補充道，“沒有硬碰硬，只是讓鳥類意識到這里可能有危險，自行離開。”

目前，大興機場通過產學研合作項目，“聘用”了兩個這樣的球形機器人，其作業范圍覆蓋機場不同跑道的重點鳥防區域。每逢遷徙鳥類密集的季節，加班對它們來說便是常態。白天，它們需要依據鳥情觀測數據進行動態驅鳥；夜間，重點加強對特定區域的鳥情監控，對近距離活動的夜行性鳥類進行驅離。最近，結合春季鳥情變化，它們又多了新的任務：進一步加強對跑道周邊清晨和傍晚鳥類活動高峰時段的巡視驅趕力度。

為了不被更“年輕”的科技設備“優化”，在高強度工作之余，這些“機器打工人”也在持續“學習”，不斷提升自主運行與精準驅鳥的能力，努力適配機場日益復雜的運行場景。與此同時，飛行區負責驅鳥的老員工們也在與它們加快磨合。孟宇辰表示，團隊主導推動機器人與巡視人員編組作業，構建了“巡邏－識別－驅離”全流程驅鳥模式，能夠根據巡視資源調配與鳥情變化，及時優化調整機器人的運行區域、路線、時間和使用方案，實現優勢互補。“人機搭配，干活不累嘛！”

近些年來，飛行區負責驅鳥業務的新同事越來越多，機場探鳥雷達、智慧鳥情監測等系統設備相繼上崗。孟宇辰補充道，“接下來，我們還要給新同事們‘牽線搭橋’，讓它們和機場現有系統深度聯動，把數據鏈路打通，構建更加智慧的一體化鳥防體系。”

會“劃水”的智慧

在青春傷痛文學里，你永遠無法在機場等來一艘船。不過，在上海浦東國際機場，卻真的可以。

在飛行區的調節水池上，一艘橙色的船正靜靜巡航。這位正在“劃水”的打工人，名叫無人駕駛水體生態綜合治理船。

無人駕駛水體生態綜合治理船

為什么要讓船開進飛行區？浦東機場飛行區管理部生態凈空科副經理徐雷告訴記者，飛行區調節水池、大型排水溝水域開闊，人工驅鳥難以全覆蓋、易遺漏，且近距離驅鳥易驚擾鳥類引發飛行安全隱患。借助無人驅鳥船，可以解決人工驅鳥效率低、覆蓋不全、人員作業安全風險高、水域驅鳥盲區等痛點問題，也契合飛行區凈空保護和驅鳥工作精細化要求。

于是，無人驅鳥船上崗了。它的業務能力相當全面，能夠在飛行區排水溝和調節水池執行巡查，用聲波喊話、用激光警告，實現20米范圍內鳥類自動驅離。為了更好地“劃水”，它還有兩大法寶：穿浪式船體，讓它在風浪里站得穩；動蹼明輪推進系統，讓它在水中活動更加省力。

“目前市場暫無成熟的智能一體化無人驅鳥船”，徐雷告訴記者，作為“第一個吃螃蟹”的浦東機場，初期也曾遇到難題。比如，無人驅鳥船的聲波模塊穿透力不足，水域復雜地形易導致信號不穩定。為此，他們聯合廠家多次實地測試，優化聲波性能，并結合飛行區水域分布調整設備航線規劃，還協調廠家調整驅鳥聲波及激光設備頻率，讓設備更懂鳥。

如今，這位“劃水”專家已經和地面的驅鳥設備聯動起來，實現“無人化、全覆蓋、精準化”的格局。據徐雷介紹，浦東機場共投入兩艘像這樣的無人驅鳥船，作業區域為浦東機場飛行區調節水池及水池周邊大型排水溝，實現了大型明水面驅鳥全覆蓋。

徐雷記得，有一次，飛行區調節水池岸邊喜水鳥類聚集，無人驅鳥船通過聲波和激光組合驅離，僅10分鐘完成驅離，全程無人員靠近，后續也未再出現同類聚集情況，有效防范了飛行安全隱患。

水面之上，新的計劃還在醞釀。徐雷表示，團隊在給“劃水”的兩位“新同事”安排進修課程，比如增加AI識別功能，讓它們在精準識別的基礎上，匹配針對性驅鳥模式。他還想著，等入職的“新同事”再多幾個，就讓它們組隊干活，通過多船協同操控，提升大面積水域驅鳥效率。

在職場“如履平地”

風雨交加，草地濕滑，對于杭州蕭山國際機場一位“入職”不到半年的“新員工”來說，哪怕在這樣的惡劣環境中作業，也能如履平地。它便是去年年底剛“入職”的履帶式智能驅鳥機器人。

履帶式智能驅鳥機器人（本文圖片均由各單位提供）

杭州機場飛行區管理中心生態管理員呂淼品告訴記者，之所以“招”它進來，是因為機場專職驅鳥員巡視范圍有限，現有固定式驅鳥設備作業類型單一，作業時段更是受自然條件制約，惡劣天氣下應急驅趕手段不足。“我們需要一個全天候、全地形、還能多線作戰的‘狠角色’。”

這位新員工也確實夠“狠”。它采用履帶式設計，可平穩通過草地、泥地、淺水區等復雜地形，完美適配機場土面區地形環境。它的防塵防水性能也相當硬核，在下雨、大風、高溫、嚴寒中也絕不“摸魚”。呂淼品告訴記者，他們還給這位新員工開展過“崗前培訓”，聯合廠家對其底盤電機進行了定制化改造，確保它能夠在土面區環境下實現7×24小時作業。

但真正讓它在職場如履平地的，是一專多能的本事。專，在于精準驅鳥。它的眼睛是高清分辨率單目球機，能夠實時掌握鳥類種群、數量、活動軌跡等關鍵數據并同步回傳后臺，為驅鳥策略的動態優化提供精準數據支撐。它的腦袋上還有一個創新集成的移動式定向聲波驅鳥器，內置針對鷺鳥、斑鳩、麻雀等機場常見鳥類的10余種專屬驅鳥聲波，有效覆蓋半徑達100米，對鳥類的威懾力顯著優于傳統固定設備。

能，在于源頭防控。它隨身攜帶了一個滅蟲燈，通過燈誘結合高壓電網的方式滅殺蛾類、蚊類等昆蟲，誘捕范圍較固定設備擴大10倍以上。呂淼品告訴記者，從源頭切斷鳥類食物鏈，能夠與聲波驅鳥形成“移動驅離+源頭防控”的生態協同防控效應，從而提升鳥防工作的全面性和長效性。

目前，這位“六邊形戰士”駐守北跑道外側土面區，不論刮風下雨，都按部就班地進行巡檢。呂淼品注意到，自從它上崗以來，從機場圍界外進入飛行區的麻雀、八哥、烏鶇等留鳥的活動頻次大幅下降，鳥類活動范圍明顯縮小，機場核心區域鳥類活動密度持續降低。

要讓這“鐵甲小將”更好地工作，關鍵還是要把人的作用發揮好。呂淼品說，團隊計劃優化聲波頻率庫與巡檢路線規劃，開展AI鳥類識別、危險鳥情智能預警等方面的研究，通過更好的人機協同，推動鳥防工作朝著更精準、更智能的方向一路進階。

記 者 手 記

與“鐵甲小將”并肩，向高水平安全行進

采訪的過程中，多個機場飛行區的負責人不約而同地向我提及同一句話：鳥擊是公認的世界級航空難題。誠然，鳥類是高度進化的生物，遷徙規律隨氣候變化而變，種群習性因地域而異，再加上機場飛行區及周邊生態環境復雜，再先進的設備也無法覆蓋所有需要鳥防工作的場景。

正是這種清醒的認識，驅動著整個行業聚焦全空間、全鏈條的防控體系，努力發揮先進技術的作用，盡最大可能消除鳥防工作中可能存在的盲點。大興機場的球形機器人填補惡劣天氣下的防控短板，浦東機場的無人船破解水域驅鳥盲區，杭州機場的履帶式機器人突破復雜地形的限制……每一處曾經的薄弱環節，都正在成為技術攻堅的突破口。

當然，技術的突圍也不可能實現“一招鮮吃遍天”的簡單復制。各地地形不同、氣候不同、鳥情不同，自然對工作提出了差異化要求。這就需要各地機場因地制宜，推動鳥防工作向更精細、更精準的方向演進。從“一場一策”，到針對不同跑道的“一跑一策”，再到根據不同鳥種特性的“一鳥一策”，鳥防工作的顆粒度越來越細，科技賦能的針對性也越來越強。通過積極探索智能化發展的新路徑，推動鳥防工作再上新臺階，已然成為全行業的廣泛共識和共同追求。

特別是今年，“人工智能+”已經連續三年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這既是國家戰略導向，也是民航業筑牢安全底線、實現高質量發展的內在要求，加快推進“人工智能+民航”勢在必行。要做好這道“加法題”，關鍵在于人與機器人如何更好地并肩前行。球形機器人能在風雨中滾動，無人船在水面上巡航，履帶式機器人在泥濘中前行，是無數民航一線人員和科研工作者日夜攻關、共同研發的智慧結晶。向前看，智能鳥防仍有廣闊的優化空間，需要技術人員結合實際使用經驗，持續優化算法模型，讓機器人在學習中不斷進化；也需要管理人員不斷完善人機協同機制，在關鍵時刻實現無縫銜接。

這些已經上崗的“鐵甲小將”，是先行者，也是探路者。它們負責抵達人的體力與視野所不及之處，拓展防控的物理邊界；人負責不斷提升機器人的能力邊界，賦予其更聰明的大腦和更敏銳的感官。兩者互為延伸、互為保障，相互成就、共同進步，將一道道曾經的行業難題，化作一步步扎實的解決方案，推動民航業的安全水平不斷邁上新的臺階。（中國民航報 記者方笑）

編輯|張 薇

校對|張 彤

審核|韓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