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看到了李榮浩手撕單依純是因為自己的作品《李白》的版權問題,但其實,如果你還能看到一個社會教育中隱藏的哲學問題的話,你就能夠理解李榮浩的憤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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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來問一下大家,這段時間有一個很火的話題知道吧:網絡爛梗帶壞了青少年。
比如說,有一些是不良價值傳導的,典型的比如那種外國山海經,物化女性什么的。
比如說,有一些是空洞化語言污染的,典型的比如“你個老六”“yyds”“芭比Q了”“絕絕子”……
比如說,有一些是網絡暴力歧視特殊群體的,典型的比如“普信”“唐人”……
比如說,有一些是無意義跟風和濫用刷屏類的,典型的比如“咱就是說”、“家人們誰懂啊”、“退!退!退!”……
當然還有很多,我也列舉的不全面,大家可以評論區去補充一下。
而其中有一種是讓我非常討厭的爛梗,就是那種純粹的情緒輸出類爛梗。典型的就是那句“那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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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和這句話一個意思而且也被廣泛傳播的就是去年《歌手》的舞臺上被單依純改編進《李白》這首歌里的那句“如何呢?又能怎?”
我首先聲明一下:我對單依純和任何人都沒某任何意見。我們只是在討論這種現象的可怕之處。
這句話的可怕之處,不在于它難聽,不在于它輕浮,而在于它根本不是一種觀點,而是一種情緒,甚至最終因為流傳甚廣的原因它已經演變成了一種單調的姿態——一種拒絕一切嚴肅討論、拒絕一切理性溝通、拒絕一切深度思考的姿態。
你跟他說,這件事你做得不對,你應該承擔責任,他回你一句“那咋啦?”——意思是,就算我不對,你又能把我怎么樣?說了也沒用,改變不了什么。
你跟他說,這個觀點很有道理,我們可以深入聊一聊,他回你一句“那咋啦?”——意思是,就算有道理又怎么樣?認真你就輸了,聊這些有什么用?
你試圖跟他講邏輯、講道理、講是非、講責任,你擺事實、舉例子、掏心窩子,結果他只用這幾個字,就把你的所有努力,全部消解掉了,把你所有的話,全部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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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辯論,這是用語言的虛無主義,來逃避思考;這不是溝通,這是語言層面的耍流氓。
什么叫耍流氓?就是不遵守規則,不管你出什么牌,我都直接掀桌子。正常的溝通和交流,是有規則的:我提出我的觀點,我給出我的論據,我們互相討論,求同存異。哪怕是吵架,也是有規則的:我指出你哪里做得不對,我說出我的理由,我們掰扯清楚誰對誰錯。
但“那咋啦?”這句話,直接跳過了所有的規則,所有的邏輯,所有的溝通可能,直接進入了“我就這樣,你能奈我何”的耍無賴模式。反正,你跟他講事實,他跟你玩態度;你跟他講邏輯,他跟你拼臉皮;你跟他講責任,他跟你玩擺爛。
有人也許會說:“不就玩了梗而已嘛,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但這還真不是大驚小怪,這里面的問題在于,當我們隨口說出這種情緒爛梗的時候,我們可能不是真的無所謂,而是在用“喪”這個標準化的標簽,來應對一切需要表達真實情緒、真實想法的場合。你問他開心還是難過還是憤怒,他可能就是說一句“666”。
所有復雜的、細膩的、獨一無二的人類情緒,就這樣被壓縮成了幾個固定的、千篇一律的網絡標簽,像方便面調料包一樣,撕開、倒進去、完事,方便得很,卻沒有任何屬于你自己的味道。
以前我們聊天,哪怕是敷衍,好歹會說“還行,就那樣”——雖然簡單,但至少是一個活人,在用自己的話,表達自己的狀態。現在呢?連敷衍都不是自己的了,是從網上復制粘貼來的,是別人嚼過一遍又一遍的口香糖,你撿起來,還覺得挺香。
而這,其實是一種典型的“文化失語癥”。
什么叫文化失語癥?就是表面上看起來,你能說會道,梗一個接一個,段子張口就來,好像特別會玩、特別合群。但實際上,你已經喪失了用自己的語言,組織真實感受、表達真實想法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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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現在正在經歷的,就是我們可能會用“yyds”來形容所有的開心,但這樣的語言無法讓我們感受到“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那種金榜題名的狂喜,也無法讓我們感受到“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的那種久別重逢的釋然,也無法讓我們感受到“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的那種怦然心動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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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因為你沒有用語言去描述這些細膩的、分層的情緒,這些真實的情緒就會慢慢從我們的感知里消失。就像一個天生的盲人,你跟他說紅色是什么,他永遠無法理解,因為他沒有對應的概念,沒有對應的語言,他的世界里,就沒有紅色這個東西。
這就是維特根斯坦說的,“我的語言的界限,意味著我的世界的界限”。你能用來描述世界的語言,決定了你能看到什么樣的世界;你能用來表達情緒的語言,決定了你能感知到什么樣的情緒。你的語言庫里有什么樣的詞,你才能產生什么樣的思想;你的語言的邊界,就是你人生的邊界。
很多人對這句話有誤解,覺得“我先有想法,再用語言把它說出來,語言只是個工具,怎么可能決定我的思想?”。
但維特根斯坦說過一句顛覆了整個哲學界的話:語言不是思想的“外衣”,語言是思想的“身體”。你根本不可能脫離語言,去進行任何獨立的、深度的思考。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在“內卷”這個詞被創造出來之前,我們每個人都能模糊地感覺到,身邊的人都在非理性地競爭,你不跟著卷,就會被淘汰,但是你跟著卷,又覺得毫無意義,身心俱疲。但在沒有“內卷”這個詞的時候,你永遠沒法清晰地、系統地去思考這個現象,你沒法跟別人深入地討論它的根源,它的危害,更沒法找到應對它的方法。
所以我們經常會在評論區遇到一些杠精說:以前從來就沒聽說過有誰得什么抑郁癥的!現在的孩子怎么動不動就抑郁了?
但事實上其實并不是以前的人不得抑郁癥,而是以前的人得了抑郁癥他也無法描述自己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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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白了,語言就是你思考世界的工具箱。你工具箱里的工具越多、越精準,你對世界的理解就越深刻、越清晰。
而爛梗的傳播的危險在于什么,在于一種劣幣驅逐良幣的淘汰后的匱乏和失真。
那種像病毒一樣傳播的毫無意義的爛梗,它就像一只下在了別的鳥窩里的杜鵑鳥蛋一樣,隨著它的孵化成長,它會把我們語言工具箱里那些我們原本的工具,一件一件地擠出我們的工具箱,最后只留下一把叫“爛梗”的錘子。開心了錘一下,難過了錘一下,憤怒了錘一下,迷茫了還是錘一下。最后,你的人生,真的就只剩下“錘”這一個動作了。
而當我們的語言工具充滿了這類爛梗的時候,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可能從小就會覺得“不好好說話”“不講道理”“耍無賴”是一件很酷的事情,那此時,他離“不會好好說話”,就只有一步之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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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維特根斯坦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理論:“語言游戲”。
維特根斯坦說,我們所有的說話行為,本質上都是一種“語言游戲”。每一種語言游戲,都有它自己的規則,你在什么樣的游戲里,就要遵守什么樣的規則 。你在學術研討會上,就要用嚴謹、有邏輯、講證據的語言,這是學術游戲的規則;你在和家人談心的時候,就要用真誠、有溫度、能共情的語言,這是親密關系游戲的規則;你在和朋友開玩笑的時候,可以用輕松、隨意、好玩的語言,這是社交游戲的規則。
不同的規則,對應不同的場景,不同的人生。你只有遵守對應的規則,才能玩好對應的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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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的問題是什么?是一些人,把網絡爛梗這個游戲的規則,帶到了人生所有的游戲里。不管是和父母溝通,和領導匯報工作,和伴侶談戀愛,還是表達自己的觀點,梳理自己的人生,都只會用爛梗,都只會用“那咋啦”“如何呢?又能怎?”這種情緒化的表達來消解一切的規則。
這就像你不管是打籃球、踢足球,還是下象棋、談戀愛,都只會用玩網絡游戲的規則——打不過就開掛,說不過就掀桌子,輸了就擺爛。那你最后,什么游戲都玩不好,什么東西都得不到,只會把自己的人生,玩成一場沒有任何意義的爛梗。
而我們在生活中現在可以看到,有一些人,工作上出了問題,別人想找他分析一下問題的時候,他會敷衍的說一句“我已經躺平了”,結果到最后什么有用的工作經驗也沒有;跟伴侶吵架,對方想跟他好好溝通,解決問題,他張口就來“你急了”“破防了”,結果好好的一段感情,就這么散了;……
他們以為自己很酷,以為自己看透了一切,以為自己用一句爛梗,就躲過了所有的問題,所有的責任。但實際上,他們躲過的,不是問題,是解決問題的機會;他們逃避的,不是責任,是成長的可能;他們用語言給自己建了一個看似安全的殼,最后卻把自己困在了里面,再也走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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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特根斯坦說過:“想象一種語言,就是想象一種生活方式。” 當你天天用“如何呢?又能怎?”這種耍無賴的語言說話的時候,你想象的生活方式,就是一種擺爛的、不負責任的、逃避一切的生活方式。久而久之,你就真的會活成這樣的人。
而當你明白這個能影響社會教育的哲學問題的時候,你就能明白,為什么李榮浩會那么憤怒了!
很多人對《李白》的理解,停留在“一首流行歌”的層面,但對李榮浩來說,這首歌的分量,可能重到外人無法想象。這不是他眾多作品里隨便的一首口水歌,這是他的成名曲,是他在幕后熬了十幾年,終于從幕后走到臺前的第一張王牌,是他作為一個創作者,第一次向全世界袒露自己的內心。
原曲里唱的“要是能重來,我要選李白,創作也能到那么高端,被那么多人崇拜”,從來不是什么無病呻吟的耍帥,是一個剛從底層熬出頭的年輕人,對娛樂圈浮躁風氣的厭倦,對純粹創作的向往,對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這種自由人格的仰望。這首歌里,有他的初心,有他的理想,有他作為創作者最珍貴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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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個最通俗的比方,這就像他的“長子”,他小心翼翼地給它注入靈魂,把它養大,讓它被千千萬萬的人聽到,讓它成為無數人青春里的精神慰藉。它的每一句歌詞,每一段旋律,都有它固定的、沉甸甸的意義,都有它專屬的精神內核。
那單依純的改編,到底改了什么?說實話,我完整聽了一遍,整首歌的旋律、編曲、歌詞內核全被打散了,聽完之后,腦子里只剩下一句話在反復循環——“如何呢?又能怎?”。
那股子勁兒是什么?是“我就這樣了,你能把我怎么著?”的耍賴,是“無所謂,反正我也改變不了什么”的擺爛,是“認真你就輸了”的戲謔。
而如果說李榮浩的原曲,是李白舉杯邀明月的孤傲,是酒入豪腸、七分釀成月光、余下的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的豪邁;那這個改編版,就是一個街頭小混混叼著煙頭、歪著腦袋、抖著腿,對著你吊兒郎當地問“你瞅啥”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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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改編就是二次創作,音樂本來就有無數種可能性。這話沒錯,但改編的底線,是你不能把原作的靈魂徹底掏空,不能把別人用來安放理想的容器,改成裝網絡戾氣的垃圾桶。這就像你有一套用來安家、盛放生活與熱愛的房子,結果有人闖進來,把它改成了公共廁所,還到處跟人說“你看,這房子本來就是個廁所”,你能不生氣嗎?
而作為一個有堅守有文化的嚴肅的創作者來說,李榮浩肯定是不愿意讓別人覺得自己創作的“李白”是一個染著黃毛搖著花手滿嘴網絡爛梗的街溜子形象吧!
所以,李榮浩一開始是同意單依純在《歌手》的競技舞臺上去改編自己的作品的,那是因為,這是一個有風度的前輩對初出茅廬的后輩的提攜和照顧。但現在單依純開始商演李榮浩卻不同意單依純演唱這首歌曲,那意思其實很直白的來講就是:你要出去丟人現眼的話,請別捎帶上我!
再加上,更讓李榮浩難受的是,這個改編版火了之后,全網到處都是“如何呢?又能怎?”的玩梗視頻,大家用這句話來耍無賴、來不講道理、來消解所有的嚴肅與認真,最后還要把這個鍋扣在他的頭上——“你看,李榮浩寫的歌,就是這么沒營養,就是教大家耍無賴”。
所以李榮浩才在微博上質問單依純說:你是來報仇的?仇恨是什么呢?要我說說嗎?你承受的住嗎?你確定你承受的住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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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我們了解了李榮浩的憤怒之后,也許會有人問:那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用梗了?
當然不是。
梗本身沒有錯,它本身就是語言發展的一部分。朋友之間聊天,用個梗活躍氣氛,完全沒問題;看到好玩的段子,會心一笑,也完全沒問題。就像“內卷”這個詞,它精準地描述了惡性競爭的社會現象,幫我們說出了想說卻沒總結好的話,這就是互聯網時代的民間智慧,是有生命力的。
錯的從來不是梗本身,是你把爛梗當成了自己唯一的語言,把消解一切當成了自己唯一的生活方式;錯的是,你把別人的爛梗,當成了自己的特色,把別人的模板,當成了自己的人生。
我們要做的,從來不是徹底戒掉梗,而是從“被梗玩”,變成“玩梗”;從“用梗代替自己的表達”,變成“用梗豐富自己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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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我今天做這期內容,絕對不是為了批判玩梗的人,更不是為了站在高處說教。我不是要大家都成為李白,都寫出千古名句,都成為哲學家。我只是希望,我們每一個普通人,都能擁有屬于自己的聲音,都能說清楚自己的真實感受,都能獨立地、有邏輯地思考自己的人生。
畢竟,能說清自己的人,才能走好自己的路。才能擁有真正屬于自己的作品。
本期推薦書籍:《維特根斯坦傳》——瑞·蒙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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