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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亞正迎來數據基礎設施需求爆發,中國出海企業能否復制國內紅利
縱觀過去二十年中國科技企業出海史,路徑已成定式:先東南亞,再中東,最后才是歐美。從早年的工具軟件,到SLG游戲,再到如今重塑全球零售供應鏈的“出海四小龍”(Temu、Shein、AliExpress、TikTok Shop),中國輸出的大多是觸手可及的消費APP和實體商品。極致性價比、推薦算法、營銷裂變,一直是中國科技出海的標簽。
如今,新一批的出海者正集結南下,它們是中國大數據公司。
隨著數字化轉型進入深水區,以及AI浪潮的爆發,“數據能力”開始取代流量,成為新型硬通貨。海外市場需要的不再只是短視頻或快消品,而是能扛起千萬級并發的分布式數據庫、敏捷BI系統、數據治理中臺,以及與大模型深度綁定的AI基礎設施。
這是一場從“賣應用與商品”到“賣數據基礎設施”的升級,那些在國內內卷中淬煉的ToB數據企業,走向全球的第一站,仍鎖定東南亞。
2015年中國的大數據難題
正在東南亞重現
要理解這種選擇,就必須回到東南亞數字經濟的發展脈絡。
2010年前后,中國追逐iPhone4時,東南亞仍在起步階段。但隨廉價智能手機迅速席卷雅加達、馬尼拉和曼谷后,這一地區跳過了PC時代,直接進入移動互聯網。借助年輕人口紅利,Grab、Sea Limited(旗下擁有Shopee)、極兔速遞(J&T Express)以及GoTo等公司快速崛起。
2015年之后,隨著阿里、騰訊、字節等中國大廠大舉南下,引發電商、移動支付、本地生活和內容平臺大爆發,疫情進一步加速了催化進程,根據Google、Temasek、Bain等公司的報告,到2025年,東南亞數字經濟規模已突破3000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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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亞數字經濟規模,來源:Google、Temasek、Bain
然而,業務飛奔,底層基建卻跟不上。
許多東南亞企業(包括部分獨角獸)底層數據架構仍停留在中國互聯網早期階段,它們每天吞吐海量用戶與交易數據,卻缺乏分布式計算能力,難以應對高并發。傳統集中式IT架構頻頻觸頂,算力與存儲瓶頸凸顯。
更尷尬的是“有數據、不會用”。當地企業老板看著儀表盤上的百萬日活,卻無法精細地清洗數據、構建用戶畫像、做精準營銷歸因或智能推薦。大量日志沉睡,消耗服務器成本卻未轉化為資產。
這是一種帶有東南亞特色的“數據真空”。
前端業務高速擴張與底層數據能力滯后之間,形成明顯斷層。這讓初到東南亞的中國科技從業者產生了一種強烈共鳴:這不正是2015年前后的中國互聯網嗎?
這時孫正義的“時光機理論”再次應驗。根據Cube Asia預測,到2030年東南亞電商交易總額(GMV)有望達到3500億美元,2035年更將達到6500億美元,復合年增長率約為14%,相當于中國2012-2016年的電商水平。東南亞今天的數據瓶頸,正是中國企業早已攻克的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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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5年東南亞電子商務展望,來源:CUBE Asia
“三層陣型”:中國數據出海打出了代際優勢
帶著錘子的中國企業并非一窩蜂地盲目亂打,而是隨著市場的演進,“三層戰略陣型”逐漸浮現出來。
底層:“修路者”——數據基礎設施層。首先,中國頂級科技大廠阿里云、華為云、騰訊云率先在曼谷、新山、雅加達布局數據中心和節點,這些大廠經歷過“雙11”和春晚紅包的極端考驗,積累了穩定可靠的基礎設施經驗,為出海企業提供了堅實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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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巴巴加強東南亞多國的數據中心建設,來源:阿里云
中層:造車者——數據平臺與AI基座。這是中國ToB數據公司集中發力的中堅力量。原生分布式數據庫、BI分析、數據治理及中臺在此發力,承接底層算力資源,將其轉化為能夠支撐海量業務的數據引擎,解決了當地“扛不住、算不清、管不好”的核心問題。
頂層:應用層——數據能力變現最后一公里。這一層主要由數據應用與行業解決方案構成,出海企業直接切入當地的業務場景,如為信貸平臺提供反欺詐模型,為電商搭建智能營銷系統,它們靠國內內卷打磨出的實戰經驗,直接幫助客戶解決具體問題。
當這套在中國已經被高度工業化的數據能力體系,被整體遷移到東南亞市場時,產生的往往是一種立竿見影的“代際優勢”。云廠商鋪設的算力網絡,為中國數據軟件企業提供了現成的基礎設施;而后者則順勢“借船出海”,在這條數字航線上向東南亞企業輸出更為成熟的數據治理與分析能力。
從正規軍到泥腿子:
下南洋中企的三種生存狀態
如果把中國的大數據出海比作一支遠洋艦隊,那么這支艦隊里既有裝備重型武器、負責正面突破的“正規軍”,也有依靠敏銳嗅覺、貼身肉搏搶市場的“泥腿子”。當我們撕開宏大的行業報告敘事,把目光投向這些企業在東南亞的真實落地過程時,就會發現:ToB出海遠比想象中更復雜,也更加魔幻和鮮活。
OceanBase:大廠重器,直擊金融核心
作為曾扛過支付寶歷年“雙十一”高并發考驗的原生分布式數據庫,螞蟻集團旗下的OceanBase在東南亞的打法相當直接:瞄準當地正處于爆發期的電子錢包市場,以及正在加速數字化轉型的銀行核心系統。
印尼國民級電子錢包DANA、大型數字支付服務商Finnet、新加坡先享后付平臺Atome,以及菲律賓金融巨頭GCash等機構,其底層架構均已陸續遷移至 OceanBase。
以DANA為例,交易的暴增導致原有架構宕機風險、數據一致性隱患上升,Oceanbase的技術團隊在不影響DANA千萬級用戶的前提下,為其完成了平滑遷移,實現了金融支付領域的三個硬指標:零停機時間、零數據丟失、零數據不一致。
不僅是互聯網新興平臺,一些對系統穩定性極為謹慎的傳統銀行,也開始嘗試新的技術架構。近期,老撾老中銀行(LCB)也用Oceanbase升級其核心系統,首次讓中國分布式數據庫全面接管海外銀行關鍵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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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中銀行(LCB)升級核心系統項目群后對客營業,來源:Oceanbase社區
StarRocks:極客逆襲,解決查詢慢與棧重
如果說OceanBase的出海打法,是依托大廠體系自上而下攻堅金融核心系統,那么近年來迅速走紅的中國開源分析型數據庫(OLAP)StarRocks,則在東南亞上演了一場頗具極客氣質的“技術逆襲”。
在東南亞,像Grab、Shopee這樣的超級應用,每天都會產生海量的交互數據,逐漸沉積在復雜的數據湖體系中。業務人員如果想跑報表或分析用戶行為,往往需要依賴一整套由歐美開源組件搭建的技術棧,例如Hadoop、Presto或ClickHouse等,系統過于龐雜,不僅運維困難,用戶查詢時還常常盯著進度條等待數分鐘甚至更久。
StarRocks的策略非常明確:避開復雜的交易系統,主攻“查詢太慢”、“數據棧太重”兩大核心問題,StarRocks憑借“極速查詢”和“湖倉一體”的架構,讓企業能在同一系統中完成數據存儲與實時分析。
在Grab的數據平臺中,StarRocks被用于優化Spark監控平臺,實現了約10倍的性能提升。在這場與歐美巨頭較量中,中國團隊贏在技術架構,更是服務速度。正如一位工程師所說:“歐美廠商出了問題,要等到下個季度;中國團隊半夜就能在群里連上服務器查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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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StarRocks的Github
BytePlus:系統性輸出,從算法到算力
字節跳動旗下的BytePlus,則代表了一種更系統的路徑:不僅售賣締造TikTok增長的智能推薦算法,也在重構當地的AI基礎設施。
當東南亞進入流量競爭階段,本土電商平臺、流媒體服務和Web3初創公司都在爭奪用戶注意力,“千人千面”的內容精準分發則成為關鍵競爭力。BytePlus的切入點就是將推薦系統、A/B測試平臺打包,向東南亞輸出“抖音同款”的算法能力。
隨著業務擴張,BytePlus逐步從軟件向基礎設施延伸。2024-2026年,該公司與印尼Telin合作,為印尼、馬來西亞、新加坡企業提供高速CDN,在馬來西亞柔佛建立云服務大區,擴張至泰國。
其推出的大模型平臺ModelArk,正在成為部分東南亞AI創新的重要基礎設施,如新加坡多語種大模型Meralion,以及助力游戲、電商公司的產品升級。隨著AI需求爆發,BytePlus從輕資產軟件轉向重資產投入:在泰國承諾數十億美元數據中心,在馬來西亞與本土云廠商合作部署超25億美元NVIDIA AI算力集群。
當越來越多東南亞初創公司在中國平臺上訓練和部署模型時,一種更深層的“代碼級依賴”也在悄然建立。
然而,這種看似降維打擊的頂層生意,并沒有宏觀敘事中那般輕松。在中國互聯網語境下,邊際成本幾乎為零的軟件業務通常被視為高利潤模式。龐大的算力需求不僅讓原本輕資產的軟件巨頭背上了沉重的硬件投入,也直接帶動了中國頭部數據中心運營商,它們在東南亞掀起一輪機房建設與擴產浪潮,重點區域集中在馬來西亞柔佛、印尼巴淡島等地。
某種意義上,逐漸“重資產化”,亦標志著中國數字企業出海模式的一次重要轉變:當今想要維持頂層算法的繁榮,就必須在底層算力與物理基礎設施上扎下更深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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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好“出海走廊”后
真正的暗礁才剛浮現
經過多年拓荒,在技術溢出與求生欲驅動下,中國數據與AI企業已趟出了一條具有戰略意義的“數據出海走廊”。
在這條走廊中,新加坡憑借其完善的法治環境與國際化視野,成為亞太地區的數據合規大腦和高端商務決策中心;而向南延伸的雅加達,向西延伸的吉隆坡、曼谷等地,則憑借龐大的人口基數、相對低廉的用工成本以及充沛的電力資源,建造一座座數據中心。同時,這不僅是物理空間,也是一條承載著商業機密和用戶畫像的數據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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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成為AI相關投資的樞紐,來源:Google、Temasek、B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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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速增長的東南亞數據中心,來源:Google、Temasek、Bain
表面上看,如今這是一場階段性勝利:中國極客們憑借“屠龍刀”斬獲了頭部客戶,搭建穩固的出海據點,在這片狂飆的數字經濟體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然而,現實遠比故事冷峻。隨著業務進入深水區,中國企業則遇上重重暗礁:不同國家底層系統差異帶來的本地化交付泥潭,開始吞噬利潤率;歐美頂尖數據服務商聯合起來,在大型競標中展開殘酷圍剿;更致命的是,東南亞各國政府對“數據主權”的覺醒速度遠超預期:無論是印尼日益嚴苛的本地化存儲要求,還是越南全面收緊的個人數據保護法規,這些錯綜復雜的地緣合規紅線,正在成為中國出海企業脖上的緊箍咒。
那么面對廣闊市場與現實挑戰,中國大數據公司出海東南亞,究竟賺到錢了嗎?(敬請期待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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