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夏天,長沙火車站站臺上人聲嘈雜。列車剛一停穩,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快步迎上前去,他就是時任湖南省委副書記、副省長的譚余保。陳毅走下車,略一愣神,旋即大笑,拉著身邊的張茜說:“他就是譚余保,當年多虧他沒殺我,不然哪還有今天。”
一句玩笑,背后卻是二十多年生死沉浮、誤會與信任交織的往事。
有意思的是,這兩位日后并肩出現在省級干部會議上的老戰友,年輕時卻差點成了“刀俎與魚肉”。
一
譚余保1899年生于湖南茶陵桃水村。茶陵這個地方,山多田少,人卻很硬氣,清末以來民風剽悍,打拳、舞獅極為興盛。為了混口飯吃,譚余保很小就跟著鄉里師傅走村串戶舞獅,后來拜在當地武師“彩鳳”門下,練得一身硬功夫,能赤手空拳撂倒好幾個壯漢。
很多后來的人只知道他是“湘贛蘇區主席”,倒容易忽略,他最早只是一個窮苦農家子弟。青年時期的大革命浪潮席卷湖南農村,茶陵一帶農運高漲,農會、農軍如雨后春筍般冒出來。二十多歲出頭的譚余保,憑著一股子狠勁和膽量,參與農民運動,很快加入中國共產黨,成了鄉里的骨干頭目。
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國民黨在湖南到處搜捕共產黨人和農運骨干。許多年輕人倒下了,也有不少人被迫躲進深山。就在這樣的背景下,譚余保上了井岡山,走到了朱德、毛澤東領導的工農革命軍隊伍里,從一名農會骨干變成紅軍指揮員,算是真正踏上了革命的路。
1932年,湘贛省蘇維埃政府成立時,他已是響當當的人物,被選為湘贛省蘇維埃副主席兼財政部長。第二年,又擔任主席。這個出身山村、草根出身的“武把式”,就這樣坐到了蘇維埃主席的位置上,有人背后悄悄叫他“打拳的主席”。
一、花棚山薯窖里的四天四夜
1934年冬到1935年春,第五次反“圍剿”失敗,中央蘇區主力紅軍被迫長征。湘贛蘇區也遭遇重兵“清剿”,形勢極為嚴酷。中央主力撤離后,湘贛一帶留下的紅軍游擊隊與地方黨組織,只能在重重包圍中頑強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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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譚余保奉命留在根據地,堅持游擊斗爭。敵軍一茬一茬地“搜山”,許多隊伍被打散,能活下來就已經很不容易。他帶著少數同志一路轉移,最后藏進太平山深處。
那段時間,他身邊跟著兩個重要的人。一個是多年來的貼身警衛兼特務員譚東崽,小伙子出身農家,從十幾歲起就跟在他身邊。練過幾年拳腳,又受譚余保親自指點,身手極好。另一個,是湘東南特委書記劉發云,被安排來負責與湘東南游擊隊蔡會文、方維夏等人接上頭,把分散的力量串聯起來。
三個人在山里穿行,只能趁著凌晨濃霧移動。等霧氣散了,就得找地方隱蔽。連續走了三個多小時,總算出了太平山,沿著山腳、貼著村邊小路往前挪。
路過桃水村時,譚余保的腳步卻慢了下來。這個村,是他的老家。前年此地淪為白區,他的父母、妻子和兩個孩子,都被當地反動勢力殺害。站在遠處望著村子,他臉上肌肉一陣陣抽動,卻什么話也沒說。
譚東崽看在眼里,低聲說:“譚主席,咱不回去,就遠遠看一會兒。”譚余保點了點頭,沉默地站了七八分鐘,眼神一寸寸掃過那些熟悉的屋頂和樹影,最終咬牙吐出一個字:“走。”
從桃水村繞過去,天色已微亮,三人趕到花棚山附近。這里是劉發云的老家。剛一靠近,他也忍不住停住了腳步,眼睛直勾勾盯著山下那個村子,過了一會兒,聲音發顫:“譚主席,我……想回去看看。”
按當時的處境,任何“回家看看”都意味著高風險。尤其是當地早已被敵人控制。譚余保本來是想嚴詞拒絕,可見劉發云眼圈通紅,握槍的手都在抖,又想到這些年并肩出生入死,終究還是心軟了:“過去看一眼就回來,注意一點。”
話音未落,劉發云已經往山下快步奔去,腳步一點不遮掩。譚東崽小聲嘟囔:“這么跑,不怕暴露啊?”譚余保眉頭微皺,卻還是沒有多說。
一刻鐘過去,二十分鐘過去,人影不見。山谷里,除了風聲,就是零星狗叫。譚余保心里開始發虛,譚東崽也有些不安:“要不下去看看?萬一出事,還能接應。”
兩人剛下到半山腰,就聽見密集的腳步聲和犬吠從另一側傳來,夾雜著呵斥的喊叫。譚余保心里一沉,脫口而出:“糟了,叛變!”
緊接著,一個熟悉的嗓音從山下傳上來:“快,從那邊包抄上去,別讓他們跑了!”正是劉發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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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已經再清楚不過。譚東崽怒從心頭起,猛地抽出手槍就要沖出去,被譚余保一把拽回:“回來!”兩人調頭往山頂狂奔,沒幾分鐘就沖上山界。可山頂光禿禿的,只幾棵低矮松樹,根本藏不了人。
千鈞一發之際,譚余保忽然想起山里常見的東西,低吼一聲:“找薯窖!”這一下點醒了譚東崽。兩人在山脊附近飛快搜尋,不一會兒真的發現一個挖在地下的大薯窖,剛好敞著口。
來不及多想,兩人縱身一躍,跌進三米多深的窖里。幸虧都有扎實的身手,雖摔得生疼,卻沒傷筋動骨。敵人帶著搜捕隊追上山頂,左右亂翻,對地上的窖口只瞟了一眼,大概覺得這么深的坑一落下去就摔死了,不會有人往里鉆,竟然就這么錯過了。
上面腳步聲、叫喊聲折騰了十幾分鐘,漸漸遠去。保險起見,兩人一動不敢動,熬到天黑,才敢喘口大氣。這一下才發現,問題來了——薯窖內壁被多年磨得又滑又硬,光著手根本爬不上去。
沒吃沒喝,又看不到光,兩人被困在地底。頭一天還能靠著意志硬撐,到第三天時,就已經餓得眼冒金星,腿軟無力。到了第四天,譚東崽整個人幾乎虛脫。
第五天時,兩人都已經覺得活下去無望。譚余保躺在窖底,聲音斷斷續續:“東崽……看來……我們的革命……到頭了。”
譚東崽卻還撐著一口氣,嘴唇干裂,勉強擠出一句:“譚主席……你聽……哭喪鬼都來了……”這句半真半假的牢騷話,反倒讓譚余保警覺起來,豎起耳朵仔細一聽,窖口上方,確有女人哭泣聲隱約傳來。
聽了幾句,他勉強辨出聲音,心里一亮:是周金嫂。
周金嫂是附近遠近聞名的大嫂,兒子參加紅軍,就是她親自送的。當年她挺身而出,頂著壓力給紅軍送糧送信,在游擊隊眼里,是值得信賴的“自己人”。
譚余保強打精神,大聲呼喊:“周金嫂!是我,譚余保!”地面上的哭聲戛然而止,靜了片刻,傳來一個試探的聲音:“誰?”再仔細辨認,確認是熟悉的嗓音后,周金嫂這才放下顧慮,飛快跑去找人搬梯子。
一張長梯放下去,兩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一點點爬出窖口。重見天日時,渾身已經腫得不像樣,連走路都打擺子。
“周大嫂,多謝你救了我們。”譚余保開口,嗓子干得發沙。周金嫂只是擺擺手:“你是個有福的人,吉人自有天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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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薯窖里活著出來,讓譚余保徹底意識到,游擊隊身邊的叛徒遠比想象中的危險。正因為劉發云這次出賣,他決定改變原本去尋找湘東南游擊隊的計劃,折回棋盤山,去收拾那些已經暴露的內患。
二、逼出叛徒周杰的“換人局”
譚余保和譚東崽一路快行,三天兩夜趕回棋盤山秘密聯絡點。剛到地方,省委交通員易湘蘇就低聲報告:“五天前,湘贛省委書記兼軍區司令員陳洪時叛變投敵。”
這消息,幾乎像一記悶雷。陳洪時在湘贛蘇區資歷很老,一向自稱“鐵桿布爾什維克”,結果說叛就叛。譚余保剛從薯窖里撿回一條命,一轉身就聽到這樣的噩耗,心里說不出的苦澀。
更糟糕的是,這還不是全部。省委在開會研究對策期間,蓮花、安源、萍鄉中心縣委蘇維埃主席尹學鑒,又在駐地殺害了前來指導工作的省蘇維埃副主席劉燕玉,當場公開投敵。
一個接一個的叛變,讓整個湘贛游擊區像被掏空了支柱。緊接著,臨時省委常委、宣傳部長周杰也帶著妻子失蹤。這個人之前擔任過湘贛省軍區參謀長、紅五團團長,對游擊隊部署、秘密聯絡點、糧食來源了如指掌。他一旦投敵,危害不比幾十個普通叛徒加起來小。
有意思的是,就在這滿天風雨的節骨眼上,省保衛局偵察員還抓住了一個“邊緣人物”——湘贛省軍區第四分區司令員張通。那天快亮時分,他獨自冒雨下山,被半山腰暗哨截住。譚余保親自審問:“你一個人偷偷摸摸下山干什么?”張通支支吾吾:“我去拉稀。”譚余保冷笑:“山上就有茅房,你偏偏跑山下,拉稀要跑這么遠?”
短短幾句對話,已經說明問題。很快,臨時省委常委會上作出決定,對張通以叛逃罪處決。對內患的處置越發堅定,也從側面反映出譚余保當時的心境:寧肯錯殺,不敢放過。
不過,他知道,真正的禍根是周杰。自從周杰叛逃以后,短短幾天就帶著國民黨軍隊,在游擊區燒毀了大量寮棚,破壞了六個秘密聯絡點,還有一次,甚至摸到臨時省委駐地附近,讓省委機關差點被一鍋端。
更麻煩的是,周杰對游擊隊太熟悉,深知自己被視作“頭號叛徒”,便整天躲在戒備森嚴的保安團團部,吃住都在槍口與崗哨之下,游擊隊根本無從下手。譚余保冥思苦想:怎么把這條“老狐貍”從碉堡里哄出來?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出招。特務隊摸進蓮花縣的一處大宅院,連夜把睡夢中的肥富紳從被窩里拖出來,五花大綁帶走。這位是蓮花縣長朱維漢的岳父,財大氣粗,在當地頗有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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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下,縣里炸了鍋,縣長夫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縣長急得團團轉。幾天后,游擊隊故意放走了大宅院的長工,讓他帶話:想要岳父,就拿周杰來換。與此同時,還塞給他一張小紙條,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若想要岳父,就用周杰調換。譚余保。”
朱維漢看完紙條,冷汗直冒。岳父是娘家的頂梁柱,出了事妻子鬧個沒完,對仕途也有不小影響。他明白,單靠自己解決不了,便趕緊去找保安團“賀團長”賀詩樵商量。
賀詩樵一看有利可圖,立刻端起架子,一副俯視姿態。兩人你來我往,最后達成一個所謂“一石二鳥”的計劃:答應用周杰去換人,把岳父救回來,再趁機一并消滅前來接應的游擊隊。周杰被叫來時,心里其實明白自己只是個誘餌,但在賀詩樵那兒根本沒有拒絕的余地,只能硬著頭皮點頭。
交換地點定在山間偏僻處。出發那天,一隊人押著周杰,帶上岳父家的長工當向導,后面還有賀詩樵率領的兩個營緊緊跟隨,打算“甕中捉鱉”。
一路上走到約定地點,卻不見游擊隊人影。周杰心里開始發毛。這時,他注意到樹上釘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有心換人,再到網嶺。”意思很簡單,要他們再往更偏遠的地方走。
賀詩樵和縣長商量后,咬咬牙,決定繼續。隊伍又向山更深處的網嶺前進。山路越來越陡,森林更密,人馬已經有些疲憊。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卻又在樹上發現一張紙條:“再到筆架峰,留下周杰取岳父。”
這一折騰,隊伍怨氣沖天。周杰按捺不住,一把拎起長工衣領,怒道:“你搞什么花樣?是不是譚余保買通你了?”長工連連搖頭,裝出一臉驚慌:“我真不知道啊……都是他們吩咐的。”
罵歸罵,事情還得走下去。眾人氣喘吁吁爬上更陡的筆架峰,腿都軟了。這時,長工指著前方山坳:“老爺在那邊!”眾人遠遠看去,果然見到一個胖胖的身影被捆在樹旁,嘴巴堵著布條。
周杰壓下心中的不安,抬高嗓門對著山坳喊:“我是周杰,來換人!”山谷里回聲回蕩,片刻后,隱約傳來嗓音:“狗叛徒,一個人過來!”
這話一出口,真假立判。賀詩樵本來想拖時間,等后面兩個營完全展開,布下火網。周杰心里更是發毛,正想找個由頭磨蹭,便對長工說:“你先過去看看是不是老爺。”
誰料長工一聽,拔腿就跑,完全沒給他留余地。跑到跟前一看,確定是岳父本人,立刻扯開嗓門大喊:“是老爺,是真的,你們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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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聲剛落,山坳里槍聲驟起。游擊隊早在四周布好火力,集中向敵人一側猛烈開火。山路狹窄,賀詩樵的兵馬陣形拉不開,一時間亂作一團。經過這場伏擊,保安團損失近半。遺憾的是,周杰在混亂中還是僥幸摸到空隙,奪路而逃。
幾天之后,江西省黨部和省保安司令部派人下來調查這次失敗。朱維漢和賀詩樵都不愿背鍋,互相推諉,最后干脆一塊把責任推到周杰頭上,說他是假投誠、假自首,故意配合游擊隊設局。
周杰原以為投敵可以換來安身之地,沒想到換來的卻是“反復無常”的罪名。第四十天,蓮花縣城墻上貼出了他的布告:“假投誠、假自首”,緊接著,他被以“叛離革命后仍從事破壞活動”罪名處死。
關于這個結局,游擊隊并沒有立刻得知。直到消息傳到山里,譚余保才在司令部笑著對那位長工說:“除掉這個禍害,你是頭功。”原來,這個長工是一名潛伏多年的地下黨員。三張紙條、幾次轉移方位、最后那聲“快來”,都是精心設計好的一局。叛徒到底吃了自己人的“暗虧”。
從薯窖里的死里逃生,到內患被一一拔除,湘贛游擊區才算從山窮水盡的邊緣往回挪了一步。
三、對“叛變”極度敏感的湘贛游擊隊
1937年,形勢,又突然起了變化。
7月7日,盧溝橋的槍聲拉開了全民族抗戰的序幕。8月25日,中國工農紅軍主力在陜北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10月2日,根據國共雙方協議,南方八省十余個紅軍游擊區的部隊,統一整編為國民革命軍新編第四軍,名義上納入國民黨政府系統。
這一連串重大事件,對于困在武功山腹地的湘贛游擊隊來說,卻像隔著幾道山梁傳來的悶響。由于長期被敵軍層層封鎖,加上叛徒反復告密破壞,他們與黨中央組織的聯系幾乎中斷。能得到的消息,主要來自繳獲的報紙與零碎傳聞。
這些報紙上,既有關于“國共合作抗日”的官方消息,也有敵人惡意編造的宣傳,比如“朱毛投降”“紅軍頭目到某地‘商談投誠’”。真真假假混雜在一起,讓人難辨。
譚余保與戰友們看到這些報道,自然是滿腹疑慮。對于“朱德、毛澤東投降”之類的說法,他們骨子里是不信的,可又看不到權威的解釋。再加上這幾年親眼見過太多熟人突然叛變,心理防線本來就繃得極緊,對于“改編”“合作”之類字眼,更是本能地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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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中央其實一直在找湘贛游擊隊。南方游擊隊的武裝力量,對整體抗戰布局有意義。1937年10月2日國共協議達成后,第二天,項英就從贛南派出工作隊,準備與武功山地區接上頭,只是因為道路封鎖、情報不暢,一直到冬天都沒能找到合適的突破口。
就在這個錯綜復雜的背景下,陳毅出場了。那時的他,已經是紅軍將領中頗有聲望的領導干部,被派往南方,具體負責新四軍的組建與南方游擊隊的統籌改編。
10月下旬,陳毅從瑞金一帶出發,輾轉來到萍鄉、上栗之間的山地,準備進武功山尋訪湘贛游擊隊。一路上既要防國民黨堵截,又要防誤打誤撞被地方武裝當成“土匪”對付。好不容易摸到九隴山附近,卻被游擊隊方面要求——蒙上眼睛才能進山。
這不是小題大做,而是當時游擊區安全保密的慣例。陳毅一行被蒙上眼睛,繞山路、過溪谷,被顛簸著帶進九隴山。當地游擊隊負責人段煥競知道“來人是陳毅”,心里卻犯嘀咕:報紙上明明登著“江西共產黨首領陳毅投誠”的消息,這人是不是真的?是抑或敵人偽裝?
段煥競反復斟酌,寫了一份書面報告,交給特派員黃炳光,讓他帶著幾名偵察員把陳毅轉移到鐵鏡山,交由省肅反委員會主任顏福華來“甄別”。
顏福華拿出一張報紙,上面黑字白底地印著“江西省共產黨首領陳毅投誠”的消息。他臉色陰沉:“你就是陳毅?你就是大叛徒?”陳毅一時竟無從解釋,只能耐心說明國共合作、改編紅軍、共同抗戰的經過。無奈這些話,在孤懸山中的游擊隊看來,聽起來實在太像“花言巧語”。
幾個回合下來,顏福華干脆不信,索性命人把陳毅和隨行副官綁了起來,甚至低聲跟旁人商量,要不要就地處決。
陳毅聽得清楚,急了,大聲喊道:“不能殺!你們殺了我,要犯大錯的!”可在肅反氣氛仍十分濃重的環境下,“大錯”三個字遠不如“叛變”兩個字來得刺耳。對于習慣了用“鐵的紀律”防叛徒的游擊隊來說,寧可錯殺“可疑對象”,也不敢輕易放過。
第二天,一行人押著陳毅來到一個茅棚前。譚余保叼著長煙管,從里屋走出來,一眼把人上下來回打量。陳毅眼睛一亮:“你就是譚余保同志?”譚余保冷哼一聲:“誰是你同志?你早就叛變了。”
陳毅有些著急:“你不記得我了?當年我在瑞金作報告,你還在臺下聽過。陳毅怎么會當叛徒?”譚余保眼神一轉:“你是陳毅不錯,可你們這些知識分子,一到關鍵時候就頂不住。陳洪時那樣的人,不是一樣跑去給反動派當官?”
說到這里,他火氣又上來了:“你說國共合作,那蔣介石欠下井岡山的血債,欠下湘贛人民的血債,你怎么不說叫他償還?你把部隊拉去給他改編,這不是叛徒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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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激動處,譚余保順手抄起煙管,在陳毅腦袋上敲了一下。陳毅吃痛,眼眶差點擠出眼淚,忍不住反問:“你要講道理就講道理,用煙管敲一個被綁了一天的人,算什么本事?”
這個場面,后來成了陳毅拿來打趣譚余保時的“保留節目”。不過,當時雙方火氣都不小。譚余保接著冷聲質問:“你們這些人,平時一個指令接一個指令,這三年去了哪里?我們在山里被敵人圍得團團轉,有多少同志被叛徒出賣死掉,你們知道嗎?”
這一番話,其實暴露的是內心深處的怨氣和孤立無援的苦楚。
陳毅聽到這里,反而有了切入點。他壓了壓情緒,緩緩開口:“你說得不假。可是你不知道,我們在中央根據地,同樣遭敵人大‘清剿’。敵人拿一萬元懸賞你的腦殼,也拿三萬元懸賞我的腦殼。我同你一樣,有很長一段時間和黨中央失去聯系。后來也是歷盡艱難,才與上海、延安恢復了聯系。”
接著,他把自己在長征前后被留守蘇區養傷、輾轉游擊、再到與黨中央接上關系、接受派遣的經過講了一遍,又從衣內掏出一封信,說是項英親筆寫給湘贛游擊隊的介紹信。
譚余保瞟了一眼,擺手:“上面既沒蓋公章,也沒蓋私章,這種信誰都能寫,我憑啥信?”
陳毅也不再多辯,只是提出一個建議:“你可以派人下山,到吉安、南昌去打聽。項英同志在哪兒,和哪些部隊在一起,查一查便知道。暫時對我怎樣都行,只是不能草率行刑。”
表面上看,譚余保態度依舊強硬,眼神冷峻。可到了晚上,他又悄悄找到陳毅,問東問西,細致地把有關南方游擊隊改編、新四軍組建的情況打聽了個遍。可見在“警惕”和“渴望聯系上黨中央”之間,他自己也在拉扯。
說到底,三年多的孤立環境,讓湘贛游擊隊把“肅反、防叛徒”當成頭等大事,這不可避免地加劇了對陌生信息的排斥。陳毅這個“持新說”的外來者,要想讓他們相信,絕不可能只靠幾句漂亮話。
幾天之后,譚余保還是咬咬牙,決定派特派員按陳毅提供的路線,秘密下山探查。他一再催促,原本需要六七天的路程,硬是壓縮到三天完成。等偵察人員滿身泥漿趕回來,話還沒喘勻,就先急著報告:“不得了,搞錯了。陳毅同志確確實實是黨中央派來的代表!”
聽到這句話,譚余保心里一塊大石頭落地,隨之而來的,卻是復雜得說不清的滋味。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帶人快步走到陳毅所在的茅棚,親手給他松綁。然后,當著眾人的面,把繩子遞給身邊警衛:“把我捆起來,捆四天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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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毅被這動作弄愣了:“這是做啥?”譚余保只是低聲說:“我把你當叛徒,綁了四天四夜,這誤判是我的責任。你綁我四天四夜,算是抵消。”
陳毅看著面前這個身材粗壯、說話直來直去的“武功山土老總”,忍不住笑出聲:“你警惕性高,有啥錯?你們這些年在山里受的苦,比我多得多。”
態度沒有責怪,倒讓譚余保更不好意思。他還是堅持在茅棚里“自罰”關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召集會議,當眾作了檢討,把誤判陳毅的經過講清楚,給全體干部兵士交底。這一步,實際上意義不在個人,而在于正式承認了“國共合作抗日”的新形勢,承認了黨中央對南方游擊隊的整體部署。
從那以后,湘贛游擊隊的日子,漸漸走上另一條路:從“堅守山頭”,走向統一抗戰陣線。武功山、九隴山這一大片山地,也逐步成為新四軍重要的活動區域之一。
再往后幾十年,很多細節被日常工作和歲月沖淡,但當年的“誤判陳毅事件”,在老戰友之間,卻一直帶著一點尷尬,又有幾分親切。
1961年,陳毅以國務院副總理、外交部長的身份代表中央到湖南視察工作,已經是共和國開國元帥之一。而譚余保,此時是湖南省委副書記、副省長,仍舊保持著當年山里人說話直接的習慣。
在省級干部會議上,陳毅故意把那段往事拿出來調侃一番:“我陳毅能站在這兒講報告,還得多謝當年的湘贛蘇維埃主席譚余保同志,沒把我當叛徒砍了腦袋。不過,他那根長煙管敲人腦殼,還真是蠻痛的啊。”
臺下笑聲一片。真正經歷過那段苦日子的人都清楚,這些笑聲背后,是無數次生死邊緣的徘徊,是很多名字已經無處可查的犧牲。
在各種風聲鶴唳的歲月里,一個人為什么會對“叛徒”兩個字格外敏感,甚至寧可錯殺也不肯錯放?譚余保的經歷,給出了一個很現實的答案:太多血債,都是從信任錯了人開始。
而陳毅被誤認、被捆綁、被煙管敲頭的那幾天,更像是一個縮影——在大風大浪中堅持信念、又不得不時時提防背后冷槍的人,彼此之間要重新建立信任,是需要付出巨大耐心和代價的。
多年后,在長沙火車站那句半玩笑的話里,“多虧他沒殺我”,不只是幽默,也隱隱帶著一點細細嚼才咂得出的意味。歷史上的很多險棋,當事人若是只差半步,后來的一切,就都是另一番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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