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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
我們對魚群、鳥群的直覺常常是:個體越多,集體越穩,越像一個整體——能一起轉彎、一起躲避捕食者、一起保持隊形。但如果把規模推到“夸張”的程度:上萬、甚至五萬條魚,它們還能一直保持那種整齊劃一的凝聚與一致嗎?
這篇南加州大學Eva Kanso 教授研究團隊于2026年3年23日發表于在Nature Communications 的研究中,研究者們把經典的魚群模型擴展到 5×10? 個體,并讓每條魚既遵循從實驗數據推斷的視覺交互規則,又受到其它魚產生的流體擾動影響。結果很反直覺:更大規模并不更穩定。魚群會在高度極化(方向一致)與突然碎裂(分成多個團簇、各奔東西)之間反復切換,形成持續的自發重組。
關鍵詞:集體行為、尺度無關相關性、信息傳播、非互惠相互作用、流體耦合、自組織碎裂
杭皓天、 黃陳辰、 Alex Barnett、Eva Kanso丨作者
趙思怡丨審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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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題目:Self-reorganization and Information Transfer in Massive Schools of Fish 論文鏈接: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467-026-70569-y 發表日期:2026年3月23日 發表期刊:Nature Communications
三句話速遞
流體相互作用會觸發大魚群的自發碎裂與重組:小群體能長期保持凝聚一致,但到上萬規模后,整體極化會被打破,出現不斷“分裂—合并”的動態。
尺度無關相關性并非永遠成立:在仍然凝聚且極化的團簇里,速度漲落的相關長度會隨團簇尺度增長;但在碎裂前,相關長度會提前下降,可作為碎裂的預警信號。
信息傳播可以“像直線奔跑”一樣快:群體轉向時,方向變化的信息在群體中呈近似線性隨時間傳播,關鍵機制來自非互惠的視覺相互作用;合并會加速、碎裂會減速。
我們到底模擬了什么:
一條魚如何“看見”與“被水推著走”
在研究魚群、鳥群等Collective Animal Behavior時,一個長期存在的問題是:傳統模型(如僅基于對齊規則的模型)雖然能解釋小規模群體的有序運動,但往往忽略了兩個關鍵現實因素——個體感知的方向性(視覺)以及介質帶來的物理相互作用(如流體)。因此,這些模型在個體數量擴展到上萬甚至更大規模時,是否仍然成立,一直缺乏系統檢驗。
在這樣的背景下,Eva Kanso 團隊構建了一個更貼近真實魚群的數值模型:一方面,它引入了基于實驗數據反演得到的視覺交互規則(來自 Gautrais et al., 2012),刻畫魚如何“看見”并響應鄰居;另一方面,它結合了對水動力效應的抽象描述(Filella et al., 2018),將魚在游動時產生的流體擾動納入相互作用機制之中。由此,模型同時包含非互惠的行為相互作用與長程的流體耦合。
在模型里,每條魚以近似恒定的自推進速度游動;轉向來自三類因素:
視覺規則:只與“視野里”的鄰居互動(Voronoi 鄰居, 即按空間鄰接定義的相鄰個體),并對前方更敏感(前向偏置/后方盲區可用連續權重刻畫)。
流體相互作用:每條魚在水中留下擾動,其他魚會感受到疊加的流速與角速度影響(可用遠場近似來描述)。
噪聲:代表個體隨機性(環境擾動或行為差異)。
這套規則的關鍵在于:它同時包含“行為學”的視覺互動與“物理學”的流體耦合——兩者的競爭與協同,決定了大規模集體能否長期保持為一個整體。
結果一:為什么上萬規模開始碎裂?
——“水”在放大擾動
我們先在小群體(例如 N=100)能形成穩定極化隊形的參數區域內固定參數,然后逐步增大 N。結果顯示:
在 N≈100–1000,群體幾乎一直保持高極化;
到 N≥10,000,整體極化會劇烈波動,群體不斷分裂成多個高度極化的子團簇,再隨機合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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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五萬條魚群中的涌現行為。單個游魚會產生偶極型流場擾動,并與其一級 Voronoi 鄰居發生相互作用;這種相互作用受前向偏置的非對稱視覺場調節。由此,魚群自組織形成具有整體極化的相干團簇,這些團簇會動態地分裂與合并,并表現出顯著的密度漲落。圖中所示為一次大規模合并事件,涉及約 20% 的個體。
更關鍵的是這背后的物理機理:當我們”關掉”全對全的的流體相互作用、只保留局部的的視覺規則時,哪怕 N=10,000 也幾乎不發生這種分裂—重組;而在保留流體作用、甚至去掉噪聲時,自組織碎裂仍然存在。這指向同一個結論:觸發規模相變的主因是流體耦合。
直觀地說:在大規模里,水動力把局部擾動放大并遠距離傳遞,導致“整體一致”越來越難維持,系統轉而進入自然界常見的狀態:不停碎裂、分散、再聚合。
結果二:魚群碎裂前,
尺度無關相關性會“失靈”,而且失靈得很早
復雜系統研究里,“尺度無關相關性”常被用來解釋動物群體為何能對擾動作出快速集體響應:哪怕相距很遠,個體行為變化仍能影響全群。
我們計算了速度漲落的空間相關函數,并用相關函數過零點來定義相關長度 ξ。在凝聚且極化的團簇里,ξ 會隨團簇線性尺度 L 線性增長,呈現尺度無關的特征。
但更有意思的是:當一個大團簇即將發生碎裂時,在整體極化度(也就是群體方向一致性的程度)明顯下降之前,相關長度 就已經開始逐步變小。也就是說,“群體的集體響應范圍”在碎裂發生前就已經被削弱。我們統計多次碎裂事件后發現,碎裂前 ξ 與 ξ/L 的下降具有普遍性,因此它可作為碎裂的預測標記。
這意味著,尺度無關并不是一種永恒不變的性質,而更像是一種需要系統持續維持的“臨界狀態”。當碎裂和重組臨近時,系統會先一步從這種臨界狀態中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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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魚群重組與分裂過程中,速度漲落中的無尺度相關性被削弱。穩定且極化的魚群中,個體速度漲落表現出隨群體尺度增長的長程相關;但在魚群發生重組和分裂時,這種相關性會下降。圖中展示了穩定魚群中的速度漲落與相關函數、相關長度隨群體尺度的變化,以及一萬條魚分裂前后的團簇結構、極化序參量和相關長度分布。
結果三:信息為什么能“跑得比魚還快”?
——非互惠視覺帶來“對流項”
空間相關告訴我們“能影響多遠”,但還沒回答動態問題:信息傳播到底有多快?
我們抓取群體自發轉彎事件,用軌跡曲率峰值來定義每條魚的轉向時刻,并據此得到轉向順序與時間延遲。結果顯示:信息傳播距離隨時間存在清晰的線性增長區間——呈現出近似彈道式傳播(ballistic propagation)的特征,而不是擴散式傳播(diffusive propagation)那樣緩慢鋪開。
機制來自視覺交互的非互惠性:這種快速傳播的機制,來自視覺相互作用的非互惠性:每條魚會更強地感知前方的個體,但前方的個體未必會以同樣強度感知到它。這種非互惠性在連續極限里會產生顯著的各向異性“對流項”,使擾動以近似恒定速度定向輸運。
更戲劇化的是:碎裂時傳播變慢(相關性先崩塌,傳播自然“堵車”);合并時傳播變快(來自相鄰團簇的持續信息輸入,讓傳播速度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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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在 數量1000的極化魚群中,群體可自發發生整體轉向。通過以每條魚達到最大曲率的時刻來定義其轉向時刻,并據此計算個體的轉向順序與絕對時間延遲,可以看到信息傳播距離隨時間近似線性增長,表明方向變化的信息以接近恒定速度在群體中傳播。對于自由轉向事件,信息傳播速度約為自推進速度U的17 倍。在數量10,000的魚群中,若群體隨后發生碎裂,則不同團簇內的信息傳播速度明顯降低;而在兩個團簇發生合并時,信息傳播速度則明顯提高。圖中展示了自由轉向、碎裂和合并三種過程中個體軌跡、按達到最大曲率先后排序的轉向順序,以及信息傳播距離與絕對轉向時間延遲之間的關系,說明信息傳播速度會隨著群體重組狀態而發生顯著變化。
討論:這可能意味著什么?
群體規模可能存在“物理學的容量上限”:當個體足夠多時,水動力耦合讓整體一致變得不穩定,系統更傾向于分成多個可維持極化的中等規模團簇。
碎裂是一把雙刃劍:它也許能帶來一定的混淆效應,但代價是碎裂前相關長度下降、信息傳播變慢,集體響應能力被削弱。
信息傳播的“高速公路”與“交通堵塞”來自同一套局部規則:非互惠視覺帶來快速定向傳播;流體耦合既可能觸發碎裂,也能增強傳播速度,說明兩者存在非平凡的耦合效應。
群體智能讀書會
集智俱樂部聯合北京師范大學系統科學學院韓戰鋼教授、暨南大學計算傳播研究中心趙甜芳副教授、新疆大學物理科學與技術學院玉素甫·艾比布拉副教授等學者,共同發起本次,嘗試用一條普適的線索,把自然界的鳥群蟻群、人類社會的集群行為、以及人工智能時代的多智能體與群智優化,放在同一張地圖上重新理解。讀書會自2026年1月24日開始,安排在每周六下午 14:00–16:00,杭皓天老師將于5月23日在13期中做《流體相互作用驅動下生物集群行為與群體功能涌現》主題報告,歡迎所有對群體智能如何涌現、如何被理解、以及如何被設計,感興趣的朋友一起加入:帶著問題來,帶著更有趣的問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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