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發(fā)現(xiàn)2500年前嬰兒墓，揭示古代高死亡率

十多年前，考古學家在耶路撒冷西南方向的古城亞西加遺址調查一處水窖時，發(fā)現(xiàn)了令人不安的景象。按常理，這座跨越千年的蓄水設施在長期廢棄后，內部應當堆積破碎陶器與經年沖刷的淤泥。

但這座水窖里，除了陶片和沉積物，還有數(shù)十具兒童骨骸。

研究人員稱，這處嬰兒集體墓葬很可能形成于波斯時期，距今約2500年。水窖中保存著多達89名個體的脆弱遺骸，它們彼此混雜、散亂堆疊。

研究團隊認為，這一獨特且令人震動的發(fā)現(xiàn)，或能解釋考古學界長期面對的一個疑問：為何這一時期的墓葬中幾乎找不到幼兒遺骸。同時，它也為理解古代以色列人的信念與社會規(guī)范提供了線索。

研究人員傾向認為，這里埋葬的多是自然死亡的嬰幼兒，而非死于瘟疫或屠殺。

盡管分析仍在進行，以色列與德國學者組成的團隊本周五在《巴勒斯坦勘探季刊》報告稱，這些遺骸看起來并非來自屠殺或疫病。研究人員推測，在嬰兒死亡率極高的年代，這座水窖可能在數(shù)十年間反復用于安葬自然死亡的孩子。

亞西加是一處俯瞰以拉谷的山頂聚落，最廣為人知的身份，是《圣經》中“大衛(wèi)與歌利亞決斗”故事的發(fā)生地。這里在青銅時代早期即已有定居，距今4000多年前；直到公元前12世紀青銅時代結束前，亞西加一直是繁榮的迦南城鎮(zhèn)。

青銅時代末期之后，這里在鐵器時代早期經歷過一段廢棄期，隨后重建并納入猶大王國。

亞西加在其歷史進程中多次被毀、又多次重建。遺址土丘由不同年代的居住層疊壓而成，多年來一直是黎凡特古代研究的重要對象，并受到學界密集調查。

2012年至2014年間，考古學家在城鎮(zhèn)外圍發(fā)掘一座水窖，意外發(fā)現(xiàn)這處集體埋葬。水窖里有數(shù)十具微小骨骸，陪葬品看起來相當簡陋，主要是陶器，另有少量首飾，包括珠子、耳飾和戒指。

特拉維夫大學考古學教授奧德德·利普希茨是亞西加考古項目負責人。他說，這一發(fā)現(xiàn)之所以十余年未正式發(fā)表，部分原因在于研究人員面對大量嬰兒遺骸時，心理壓力極大。

利普希茨在接受以色列《國土報》電話采訪時表示：“好幾年我都沒去碰它。這是個可怕的話題。”他說，當時自己的孩子也還小，因此很難開展相關工作。

最終，這些骨骼被送至特拉維夫大學的人類學實驗室。研究團隊隨后開始試圖梳理這項震撼發(fā)現(xiàn)背后的含義。

這座水窖最初在迦南時期用于儲水，并在青銅時代中期與晚期持續(xù)使用。隨后，古代以色列人在鐵器時代也沿用這一設施。

在坑底，考古學家發(fā)現(xiàn)一層鐵器時代末期的陶罐。研究人員據(jù)此推測，水窖在公元前586年巴比倫征服猶大時停止使用；那次征服導致耶路撒冷、亞西加以及王國其他重要城鎮(zhèn)被毀。

在巴比倫流亡期間經歷數(shù)十年的廢棄后，當猶大及黎凡特其他地區(qū)置于波斯統(tǒng)治之下，亞西加再度有人居住。

研究人員報告稱，正是在這一階段，水窖被改作集體墓葬。

研究團隊結合放射性碳測年結果，以及水窖內出土的陶器和首飾類型判斷，這處墓葬的使用時間貫穿公元前5世紀。當時亞西加隸屬波斯帝國的“耶胡德省”，這是猶大在該時期的名稱。

梅表示，墓葬在相對較長時間內持續(xù)使用，這一點基本排除了“死者來自單一事件”的可能，比如一次瘟疫或屠殺。同時，遺骸上沒有發(fā)現(xiàn)暴力或疾病的明確痕跡。

不過她也提醒，這并不能完全定論，因為并非所有疾病與致死方式都會在骨骼上留下可辨識的跡象。

現(xiàn)有證據(jù)更支持“長期反復埋葬”，而非“一次性死亡事件”。

另一種可能是，這里埋葬了被遺棄的嬰兒，尤其是女孩，因為在古代社會，女嬰有時會被拋棄任其死亡。但梅指出，這批遺骸并非全部是新生兒，這讓該推測顯得不太成立。

為進一步檢驗這一假設，研究人員正從遺骸中提取脫氧核糖核酸。梅解釋說，兩性形態(tài)差異一般到青春期才會明顯出現(xiàn)，因此無法僅憑幼兒骨骼判斷性別。

在此之前，利普希茨認為最可能的解釋是：這處埋葬主要用于安放那些在斷奶前自然死亡的孩子。

在黎凡特的青銅時代以及更早時期，兒童常被裝入陶罐，埋在自家住宅地面下。到鐵器時代和波斯時期，這一習俗消失了；然而在這些年代，人們常用家族洞穴作為墓地，卻又普遍找不到嬰兒遺骸。

利普希茨指出，盡管如此，古代社會的嬰兒夭折率極高，幾乎一直延續(xù)到18世紀：每7名嬰兒中約有4名無法存活。

利普希茨說：“每個時期處理失去嬰兒的方式都不同。我認為在波斯時期和鐵器時代，人們就是用這種方式來面對的?！彼a充道：“我還沒找到更好的解釋?！?/p>

嬰兒被單獨安葬，可能與高死亡率有關。高死亡率或許促使社會在觀念上不把哺乳期孩子視為獨立個體，也就不認為他們需要單獨的墓地。

在現(xiàn)代社會，斷奶常發(fā)生在1歲左右；但學界普遍認為，在古代社會，斷奶可能推遲到2歲或3歲。這既有助于提高存活率，也可能起到一種自然節(jié)育的作用。

這意味著，集體墓葬中絕大多數(shù)孩子很可能仍處于未斷奶階段。

利普希茨及其同事還指出，《圣經》也保留了這種對幼小嬰兒的態(tài)度回聲。學界多認為，《圣經》的大部分內容最初寫定于鐵器時代晚期與波斯時期。

例如，《創(chuàng)世記》21章8節(jié)把斷奶描繪為重要的生命儀式：亞伯拉罕為以撒斷奶舉行盛宴。又如先知撒母耳的故事：其母哈拿許愿，若得子便將其奉獻給上帝；《撒母耳記上》1章21至23節(jié)敘述，哈拿在撒母耳斷奶之前得以暫緩履行誓言。

利普希茨據(jù)此認為，這反映出某種程度上，只要孩子仍依賴母乳，古代以色列人就不一定把他們視為完全獨立的個體。

研究稱，該墓地的大部分埋葬年代在公元前6世紀至公元前5世紀，與亞西加墓葬大致同期。

此外，在雅典以及伯羅奔尼撒半島的墨塞尼，考古學家也在靠近阿哥拉廣場外的水井中發(fā)現(xiàn)數(shù)百具嬰兒與胎兒遺骸，年代為公元前2世紀。

不過，梅也強調，這并不意味著古代父母對孩子沒有情感依附，或不會為其死亡哀悼。

她說：“我們知道古代人會照料自己的孩子。也許父母明白孩子更可能活不下來，那就是他們的現(xiàn)實。但我不認為這會妨礙他們與孩子建立情感聯(lián)系?！?/p>

梅認為，這種埋葬習俗更多是一個社會層面的問題，關乎兒童在社會中的角色，以及人們把一個人視為“完整社會成員”的年齡界線。

在接受“集體墓葬解釋”這一前提下，研究仍面臨另一個謎題：為何水窖里也發(fā)現(xiàn)了少數(shù)較大兒童或青年。利普希茨推測，他們可能社會地位極低；或死于遠離家族墓地之處，遺體無法運回安葬。

梅則提出另一種可能：他們或許是難產死亡的年輕母親，與死胎一并埋葬。研究團隊希望，正在進行的基因分析能帶來更多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