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的那日,裴硯哭暈過去三次。
他守在我的靈堂前不吃不喝,握著我僵硬的手,一字一句道:
若有來世,我必不負你。
此后三十年更是為我保留著正妻的牌位,四季供奉,不斷香火。
可他大概忘了,他這輩子負我有多徹底。
他曾握著我的手說,我是最完美的妻子,懂他的難處,替他撐起后宅,從不讓他為瑣事分心。
卻轉頭就把罪臣之女接入府中,寵得無法無天。
我病重時,那個女人一句聞不得藥味,他便不再踏入我房門半步。
我以為這便是我一生的結局,可再睜眼,又是那年春日宴。
裴硯還是個并未發跡的落魄侯爺,正在為自己挑選一位能陪他吃苦,助他青云的妻子。
上一世,我向前一步,接過了他手中的海棠花。
這一次,在裴硯目光投來時。
我裝作體弱,側身咳了一聲,讓身后的庶妹露了臉。
還是選二姑娘吧。
裴硯的手頓了頓,將那朵海棠,戴在了庶妹的鬢邊。
我和裴硯對視的那一瞬,心跳如鼓,卻不是因為動心,而是因為驚懼。
驚懼這漫長的三十年,難道又要重演一遍。
座上是二十歲的裴硯。
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脊背挺得筆直,眉眼間全是清高與孤傲。
裴家沒落,他急需一位出身商賈大族,家資豐厚且賢良淑德的妻子,幫他操持中饋,打點官場。
上一世,父親問我想不想嫁。
我看著那芝蘭玉樹的少年郎,紅著臉點了頭。
于是我帶著十里紅妝嫁入裴府,變賣嫁妝為他鋪路,侍奉癱瘓在床的婆母,教養刁蠻任性的小姑。
我熬干了心血,壞了眼睛,終于等到他位極人臣。
可他帶回了一個女子。他說:令舒,萋萋于我有救命之恩,她是天上的云,不該落入塵泥,我要護她一生。
我是他的糟糠妻,阿萋萋他的白月光。
我直到死,都頂著賢良的名頭,為他們騰地方,處理爛攤子。
此刻,裴硯的手里捏著那枝象征定情的海棠花。
目光在我和庶妹沈芷晴之間游移。
今生,父親也問過我。
我借口要去感業寺為亡母祈福,推脫了。
父親雖遺憾,卻也沒強求,只說裴家雖清貧,但裴硯是個人物,可惜了。
既然我不在意,機會自然落到了沈芷晴頭上。
裴硯的目光最終落定。
沈芷晴激動得臉頰緋紅,上前一步,裙裾飛揚。
沈二小姐溫婉賢淑,堪為良配。
裴硯的聲音清冷,如擊玉石。
沈芷晴顫抖著手接過海棠,屈膝行禮。
裴硯虛扶了一把,眼神淡漠。
像上一世看我一樣。沒有愛意,全是權衡利弊后的合適.
父親例行詢問:大姐兒,你覺得如何?
我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嘲弄,輕聲道:二妹妹與小侯爺,是天作之合。
不是心上人。
只是墊腳石。
那是誰,都可以。
出了花廳,外頭日頭正毒。
我站在廊下,看著那兩道并肩離去的背影,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裴硯一諾千金。
他既當眾贈了花,這婚事便板上釘釘。
我再也不用在那個冰冷的侯府里,數著日子熬油。
我記得清楚,我死的那年冬天,特別冷。
太醫來了一撥又一撥。
滿屋子的藥味,怎么散都散不去。
唯獨那位于姑娘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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