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三月初,在河北石家莊公安局的一個看守所里,關進了一位年方二十六歲的未決犯。她臉上涕淚交加,口中喋喋不休:“我不愿死,我想活呀!我有知識,不能白學啊!”
她是誰?犯了什么大罪?如今為什么又會這樣?
一九八五年八月,山西醫學院病理生理教研室的年輕女教師衛亞莉,連國慶節都等不到,就迫不及待地結婚了。你看她,本來不大的眼睛瞇得更小了,黑黑的臉蛋上泛起了紅暈。她癡情地望著儀表堂堂、風度翩翩的新郎趙國云,多年的追求、辛苦的奔波、求親拜友的難堪,倏地煙消云散了。她笑了,發自內心、發自肺腑地笑了。
新郎趙國云笑得更歡,這位英俊的男子漢,盡管對新娘子的外表很不如意,但對其聰明才智、心靈之美,還是心領神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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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山西醫學院上學期間,即從一九七八年到一九八三年,他倆都是醫學系七八級五十八班的同學。那時的衛亞莉天資聰穎,刻苦好學,憨厚善良,不僅專業基礎好、外語水平高,而且很善于從專業理論與專業實踐相結合的角度去闡述問題和解決問題,是全校屈指可數的“三好學生”。這不僅給趙國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也博得了領導、老師和同學的贊揚。所以她畢業后能夠留校,是絕非偶然的。
然而相形見絀,家在太原市內的趙國云,則分配到陽泉礦務局醫院工作,當時的趙國云,除了對衛亞莉佩服和羨慕外,更多的則是憂慮和擔心。因為趙國云想從陽泉調回太原,簡直像九天攬月;而要想從下邊的礦務局醫院再調到省城著名大醫院工作,那就更甚于五洋捉鱉了。
然而他萬萬沒有料到,一貫靦靦腆腆的未婚妻,居然在較短時間內,不僅使他調回了太原,而且還奇跡般地調到了一所著名大醫院的骨科工作,那是他連做夢也不曾夢到過的事啊!
趙國云不難想象,妻子是如何為他拋頭露面、勞神破財、奔走呼號、求親拜友、委曲求全的,他也不難推測,妻子所碰到的困難、遭受的挫折、遇到的白眼、忍受的難堪。面對工作如此順利如意的趙國云,除了對衛亞莉奉上深深的愛外,剩下就是懷著厚厚的恩了。
這深深的愛,使趙國云越發珍惜這情深意切、如糖似蜜的新婚蜜月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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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衛亞莉對丈夫更是關懷備至。她盡自己所能,讓趙國云吃好、睡足、玩夠。
衛亞莉不知從哪里得知牛奶加山藥蛋粉營養價值最太,于是便凌晨四點就給丈夫做著吃;她怕丈夫休息不好,再三叮囑他早晨盡管放心睡覺,直到自己把飯做好,才忍心把他叫醒;她用自己的工資,到體育商店買來了拉鏈、啞鈴供趙國云玩耍、鍛煉……像這樣情柔似水的妻子,趙國云怎能不樂,怎會不笑呢?
這笑聲首先感染了衛亞莉的婆婆,她常常激動得不能自制。現在娶個媳婦誰不知道,即使雙方自由情愿,女方向男方要個千兒八百的,大有人在。可是衛亞莉呢?不但分文未討,反而將自己積蓄的五百余元買來了電視機,笑瞇瞇地端到了婆婆面前:“媽媽,上了歲數的人最熬不到孤獨、寂寞,給你老買個電視機,圖個紅火、熱鬧,高興吧!”
“多好的媳婦啊!”老人見人就夸,一夸就掉眼淚,但淚里凈是笑花花。
就在老人為新婚夫婦跑前跑后,迎來送往的忙碌之中,不幸被車子把腰撞傷了。她疼痛難忍地躺在床上,連大小便都不能自理。面對婆婆意外的遭遇,望著老人那痛苦的表情,衛亞莉心如刀絞。她一勺一勺喂飯喂水,一趟一趟倒屎倒尿。
她把婆婆當作自己的親生母親來對待,把對丈夫的情感傾注到了老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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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被感動了,一個勁地念叨著:“這可真是趙國云和我的福呀!我這大學畢業的兒媳婦就是懂道理,真夠孝道呀!”
盡管婆婆身臥床上,腰痛萬分,但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卻流露出幸福的神情,從她那嘴里仍然發出歡快的笑聲。
這笑聲洋溢在整個家庭。一天三頓飯,衛亞莉全包了;飯后鍋碗盆勺,衛亞莉全洗了。她以一家之主的身份關照著每一個成員。山西醫學院給她發獎金了,她又給公公買皮毛褲,又給小姑子買東西。她至今手上戴著的,還是一塊不足十元錢的電子表。像這樣的“家庭主婦”,全家人怎會不喜,又怎能不笑呢?
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好景不長。
就在衛亞莉沉浸在幸福的汪洋大海之中時,一個陰影總在時隱時現地折磨著她,糾纏著她。
那是九年前,發生在侯馬市垤上大隊的事。
那時的衛亞莉,還是個十七歲的小女孩。她的哥哥和姐姐都在侯馬市工作,平時很少回家,經常是衛亞莉一人住在村里一個四間大的屋子里。她通過哥哥認識了哥哥的一位朋友,當時在侯馬市工作的徐偉。因徐偉比她大十一歲,又是哥哥的知音,衛亞莉也就自然而然地把徐偉當兄長看待了。而徐偉就利用這種關系及衛亞莉一人在家的機會,把她沾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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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在衛亞莉幼小的心靈深處,便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難以愈合的創傷。由于少女的羞澀、懦怯、無知諸原因,九年來,她一直忍辱含垢,沒有進行過任何形式、任何范圍的泄露、聲張和揭發。盡管那條邪惡的身影,在七八年她離開侯馬到太原上大學時,曾出現在她哥哥、姐姐送行的行列里,此后便再也未曾見過,但他卻仍像幽靈似地不時徘徊于她的腦際。
結婚之后,該不該將這種事告訴自己的丈夫呢?
告訴趙國云吧,他會不會傷心、憤恨、經受不住這沉痛的打擊或對自己另眼相看?
不告訴趙國云吧?愛情本應是一種高尚、純真的感情,雙方都應赤誠相待,豈能隱瞞和掩飾自己的弱點和缺陷?
經過緊張、激烈的思索和斗爭,在相信愛人的基礎上,衛亞莉終于將那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自己的丈夫。
趙國云不聽則巳,一聽簡直像五雷轟頂,哪里還去顧及妻子的思想、感情和苦衷?他只感到自己受了莫大的侮辱,竟然娶了一個從小就不貞節的女人。她覺得妻子的聰明不存在了,有的只是十足的愚蠢;他感到愛人的心靈不美了,過去對自己的體貼、辛勞,對公婆的孝順,對小姑的關照,統統都是有意的粉飾、嬌揉造作,目的在于贖回她那被別人玷污過的身心。
他越看她越不順眼,越看越生氣,越看越覺得奇丑無比:小眼、闊嘴、蒜頭鼻、凸牙床、黑皮膚……
在趙國云的眼里,此時的妻子還不如一萬八千年前的山頂洞人。就連她換一件漂亮的新式衣服,趙國云也覺得東施效顰、令人作嘔。他氣得咬牙切齒、整夜不眠,一支接一支地猛抽香煙,狠吐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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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難過、煩躁、痛苦、氣惱、羞辱,整個心靈都在哭泣。他怨她、恨她、蔑視她,把一切煩惱都歸罪于她,把所有不快都朝她頭上發泄。輕則惡言穢語,重則拳打腳踢。
而衛亞莉呢?任憑丈夫發泄,則忍氣吞聲、默默不語。仿佛那樣做就能減輕丈夫的煩惱,使他心里痛快些。她覺得那不是丈夫的過失,都怨自己不貞潔。所以直至被捕之前,她從未說過丈夫半個不字。即使同事們數次看到她鼻青眼腫,再三追問,她也守口如瓶,頂多只是暗自傷心、落淚、抽搐……
難言的苦衷填滿了她的內心,苦澀的淚水遮住了她的視線。英俊的丈夫不見了,站在眼前的是一尊雙目圓睜、冷若冰霜、殺氣騰騰的兇神;美好的家庭沒有了,看到的則是凄楚、悲哀、令人窒息的場面。
就連公公婆婆、小姑子在聽了丈夫的訴說后,也一反常態、側目而視、另眼相看,常常是磕磕碰碰、摔摔打打……
這難道就是她多年追求、辛苦奔波、無私奉獻所換來的碩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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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然,她可以忍、可以受,然而,這樣的日子還有沒有個頭呢?
她有怨、有氣、有惱、有仇、有恨,但矛頭所向,卻始終不是自己的男人,她怨自己年幼無知、不幸失身;她恨那個魔影奪去了她的貞操與青春;她最仇視的似乎是徐偉扼殺了丈夫和毀掉了幸福的家庭。她的怨、氣、惱、仇、恨,隨著丈夫的打罵,隨著家里人的歧視,在胸中積壓得愈來愈多,越來越重、越來越沉。
她也要去尋找目標,去發泄、去報復,而將人性、道德、影響、后果、組織、法律、理智等統統拋到了九霄云外……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八日,河北石家莊,天氣陰沉,凜冽的北風側著面頰呼嘯而過,像刀子般刺骨寒冷和疼痛。
心急如火的衛亞莉,冒著嚴寒、頂著朔風,帶著事先準備好的氰化物,匆匆趕到石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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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于打聽到了徐偉現在的工作單位,立即果斷地撥通了電話。
“喂,請找下徐偉。”她雖心情緊張,但極力克制著自己。
“喂,你是哪里?”話筒里傳來了那仍然熟悉又十分憎惡的聲音。
“你是徐偉嗎?我是衛亞莉!到石家莊出差,順便看看你。”她想裝得特別熱情,但淚水早已打濕了眼眶,而對方當然難以覺察。
“衛亞莉!衛亞莉!”徐偉顯得又驚又喜,激動不已,“你現在在哪?我馬上去接你!”
當兩人見面后,徐偉舊情復發、熱情殷勤。
衛亞莉則以假充真、笑臉相迎。
徐偉把衛亞莉帶到東單某一飯店,以所謂“兄長”和那層“特殊關系”盛情款待。他先是買了啤酒放在桌上,隨即便趕忙轉身去端燒麥,準備開懷暢談一通、吃喝一頓。
徐偉的舉動不出衛亞莉所料,正中下懷。就在徐偉轉身扭頭的一剎時,衛亞莉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帶來的氰化物放到了啤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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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偉端回燒麥恭敬地放在衛亞莉桌前,自己高興地端起酒來,仰起脖子就喝了一大口。他隱隱覺得酒中有股鐵銹味,誤以為是啤酒變質,也不便說破,就毫不在意地把酒推到一邊,隨手拿起燒麥,顯得格外興奮自如的樣子,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可是,沒過多大一會兒,徐偉就感到胸憋、氣悶、難受、惡心,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衛亞莉知道藥物開始發作,就順水推舟建議到外邊“散散風”。
當倆人離開飯店,剛剛走出去沒有多遠,徐偉再也控制不住,“哇哇”地嘔吐起來。
“你咬咬牙堅持一會兒,我馬上往附近醫院掛個電話,看能不能叫個救護車來!”她一邊假惺惺地說著,一邊慌慌張張地逃離了現場,隨后乘火車返回了太原。
當別人把徐偉送到醫院后,他因中劇毒,已經無法搶救了……
時隔不久,這一故意投毒殺人案,就被火速偵破。罪犯衛亞莉鋃鐺入獄。
年僅二十六歲的衛亞莉啊,身為山西醫學院病理生理教研室年輕有為、才華橫溢的女教師啊,當她以重犯的身份投入獄后,當她目睹那好像與世隔絕的嚴壁高墻,鐵門冷窗,當她眼望那錚亮的手銬禁錮在身,似乎才恍然醒悟,捶胸跺腳、號啕痛哭……
她想活,因為她才活了二十六個年頭,而其中十七個年頭,都是在刻苦攻讀中度過的。有多少人曾預言她大有作為、前途光明?而眼下的結局離父母兄妹的希冀、自己所追求的目標、理想相距多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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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怨自己不該在光天化日之下投毒殺人?
她恨自己不顧后果和危害,毒殺一人,圖圄自身,毀滅了兩個家庭;
她后悔自己不該愚蠢地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她不堪設想自己未來的前景:死刑、緩刑、無期徒刑,她不由想起了供她上學的父母,她更加思念那些為她費心操勞的老師、情同兄妹的同事、活潑可愛的學生……她多么想見上他們一面,那怕看上一眼,說上句話,或一句話不說也行。她特別懷念她所在的教研室啊!那是個人才濟濟的地方啊!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將一去不復返啦!此時此刻,她才真正體會到人生自由之價值、過去生活之幸福!她多么痛恨自己啊!千怨萬怨、千恨萬恨,只可惜她后悔、她怨恨得太晚了……?
一九八六年五月,被市中級人民法院判處死刑,緩期兩年執行,送回山西省第四監獄勞動改造。
后來由于她的點滴進步,都得到了政府的關注和鼓勵。1988年,她由死緩減為有期徒刑17年;1991年,她又減刑兩年半……2001年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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