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丘吉爾人生第一戰，為什么在巴基斯坦部落山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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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姚曉

編輯|宋可馨

審核 |朱依林 陳玨可

1897年6月22日為慶祝維多利亞女王登基60周年而舉辦的軍事慶典。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在巴基斯坦待久了，你會發現有幾個地名，常年出現在軍警遇襲的新聞里，比如瑙謝拉、巴焦爾、瓦濟里斯坦……為什么這些地方一直不太平？

動亂的根源，其實藏在一百年前英國人埋下的草蛇灰線里。當年，23歲的丘吉爾作為戰地記者和騎兵中尉，親自參與平定了這場席卷西北上百個山谷的暴亂，并據此寫下了他的處女作《馬拉坎德野戰軍紀實》。

就在同一時期，同樣身處殖民漩渦的中國，也爆發了“扶清滅洋”的義和團運動。兩場風暴相隔萬里，卻是同一個時代的縮影。

一、馬球比賽后的突然襲擊

那是1897年6月，正值維多利亞女王登基六十周年，六大洲的殖民地代表“萬國來朝”，5萬軍隊在倫敦舉行了大規模閱兵。彼時的大英帝國，擁有全球1/4的土地，是真正的“日不落帝國”，女王的祝福通過海底電纜發往全世界。

閱兵前幾天，萬里之外英屬印度西北邊境的托奇山谷（屬于瓦濟里斯坦，如今是巴塔大本營之一），發生了一場針對帝國官員的襲擊（感覺跟今天的套路一樣，在大型政治外交事件之前搞個活兒） 。雖然英國人對這樣的小規模襲擊早已習慣，但駐扎在當地的軍人還是感受到了部落里的暗流涌動。

預警一個接著一個，下一次襲擊會在哪里？什么時候？還會不會發生？沒有人知道。

無論下一次襲擊何時來到，日子總要接著過下去。海外的生活艱苦、枯燥，要學會自己找樂子。

7月26號下午，馬拉坎德山口的駐軍舉辦了一場馬球比賽，駐守查克達拉堡的拉特雷中尉也騎馬前來參戰。比賽很精彩，圍觀的人很多，既有場上英國軍官的家眷，也有本地部落民。

傍晚， 比賽結束，馬夫們上前照料馬匹、整理場地，幾個部落民走上去，提醒他們早點回家。馬夫們心領神會，匆匆離去。

軍官們沒有注意到這反常的一幕，但他們很快也緊張起來：本地部落民已經大規模集結，正在向馬拉坎德山口進軍。

馬拉坎德山口和右上的馬拉坎德堡。站在山口，可以看到一側是平原，一側是群山。從這里開始，就離開了白沙瓦盆地的平原，走向了西北的群山之中。 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這種地形我在從伊斯蘭堡去拉合爾的路上也體驗過，盤山公路的一個急轉彎，眼前豁然開朗，是廣闊的印度河平原。 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來不及換下馬球服，他們立刻開始部署軍隊，同時向駐扎在馬爾丹的向導團請求增援。

向導團的騎兵和步兵，攝于1905年。這 是英屬印度陸軍最著名的特種部隊之一，負責為英軍在陌生山區偵查、帶路，同時直接作戰，由騎兵＋步兵混編，是世界上最早穿卡其色（“卡其”一詞來自烏爾都語/波斯語，意為“塵土色”）軍裝的部隊，至今仍在巴基斯坦邊防部隊中服役。 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夜幕是最好的保護色，何況本地人對崎嶇的地形更為熟悉。這不利的條件著實給英國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不過，依然有經驗豐富的軍官頭腦清醒。

集結號聲響起后， 第45錫克步兵團的麥克雷中校迅速帶領二十個錫克兵趕往佛教徒路。

進入馬拉坎德山口有兩條路，其中地勢較高的佛教徒路有一個很窄的急轉彎，在那里阻擊敵人，可以事半功倍，為部隊贏得更多準備時間。

位于英軍馬拉坎德營地上方的佛教徒路。這條相對平坦的古老山間小路在1895年被英國人發現，不過本地人應該不把它叫作“佛教徒路”。 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麥克雷中校很快發現，進攻馬拉坎德營地的人數遠超所有人的想象——這支二十人的錫克小分隊，迎戰了上千本地部落戰士——而這只是開始。

二、為什么是馬拉坎德？

為什么這一次被襲擊的是馬拉坎德山口？

首先，對于英國人（包括之前的錫克人、莫臥兒人，乃至現在的軍方）來說，被本地部落民襲擊是家常便飯。

如果說，中國的北部邊疆是草原，兩千年來古代中國一直在與北方游牧民族作戰的話，那印度的西北部邊疆就是由世界上最大的三座山：喜馬拉雅、喀喇昆侖、興都庫什組成的山區，這里的游牧部落桀驁不馴、高度自治，長期以收取商隊過路費、南下印度河平原“打草谷”為生。

自從1849年東印度公司打敗錫克帝國、接管其邊界之后，就與西北山區的普什圖部落直接接壤了。盡管接管了白沙瓦，但周圍大片山區部落依然是“無主”“自治”的。（關于錫克人拿下白沙瓦的故事，可以看這里：）

為了維持帝國的威望和統治，英國人需要保護定居平原上的守法農民，阻止并懲罰這些襲擾平原的山地部落民。不僅如此，英國人還要阻止俄國人從西北方向入侵印度。整個19世紀，俄國人都在蠶食中亞，不斷逼近印度，是英屬印度潛在的最大威脅。

怎么解決這兩個問題呢？兩種思路，一種是閉關自守，一種是主動出擊。

閉關自守，就是沿途修建防御工事、給部落酋長發放補貼，相當于中國歷史上的修長城、給歲幣。

主動出擊，就是主動占領各個重要山口，掌握戰略主動，相當于中國歷史上的打通西域、封狼居胥、勒石燕然。

1870年代之后，英國政府的決策轉向了“主動出擊”，先后兩次遠征阿富汗，最終在1893年迫使阿富汗埃米爾簽訂《杜蘭協議》，以杜蘭線為國界，徹底將開伯爾山口東側的部落劃為自己的勢力范圍，作為自己的戰略緩沖區，將防線從印度河平原推進到了興都庫什山南麓。

杜蘭（德）線示意圖，現在基本上被巴基斯坦繼承。圖源：網絡

英國人開心了，但居住在開伯爾山口兩側的普什圖部落，卻被強行切割成兩半，他們既不滿家園被拆分，也對英國勢力的步步滲透充滿抵觸。（一直到現在，阿富汗人都拒絕承認這條國境線，以至于演變成巴阿兩國之間的長期沖突，引發了這幾天的交火。）

杜蘭線之后，另一件事進一步加深了普什圖部落被英國吞并的不滿與恐懼。

1895年，北部通向中亞的一個河谷奇特拉爾，原本早已依附英國，卻突然發生變故，為了繼續控制這個重要的河谷，及時探測俄國人南下的動向，英國人開啟了奇特拉爾遠征。遠征軍的行軍路線是：

瑙謝拉（是白沙瓦到軍方總部拉瓦爾品第的火車樞紐）→馬爾丹（這里是英軍實際控制的邊境） →下拉尼扎伊地區（山區邊緣的丘陵過渡帶）→馬拉坎德山口→上拉尼扎伊地區和下斯瓦特地區→ 查克達拉（過斯瓦特河） → 薩杜（從這里開始屬于迪爾汗的領地，不能走輪子車了，只有駱駝道）→迪爾（從這里開始駱駝也走不了了，只能走騾子）→奇特拉爾

這是丘吉爾書中的一張地圖，我用中文和箭頭簡單標注了奇特拉爾遠征路線。 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行軍途中必然經過各個部落，雖然嘴上說著“無意干涉部落獨立”“無意占領部落領土”，但實際上，此戰過后，英國人逐漸加強了對這條路的控制，畢竟，沒有這條路，怎么守住奇特拉爾呢？

1895年駐守在奇特拉爾的馬克沁機槍隊。左側三人小組負責的就是馬克沁機槍，1884年由一個叫馬克沁的人發明，世界上第一挺全自動機槍，6.4米長的彈鏈可以無限續杯，不間斷射擊……殺傷力拉滿。 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這條路的兩個關鍵隘口由英軍把守，分別是：守護進山通道的馬拉坎德山口和守護斯瓦特河口的查克達拉堡，其余路段則由部落民兵負責。其中拉尼扎伊部落每年從印度政府領3萬盧比補貼，提供200名民兵。迪爾汗每年領6萬盧比補貼，提供400名民兵。

可見，馬拉坎德山口非常重要，是平原與山地的分界線。

守住了馬拉坎德，就可以從白沙瓦平原的瑙謝拉和馬爾丹，北上進入斯瓦特河谷和奇特拉爾河谷。丟了馬拉坎德，就只能收縮防線，退回平原。這是英國人在這里駐軍的原因，也是部落民選擇進攻馬拉坎德的原因。

1897年的第38多格拉步兵團，增援部隊之一。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為什么這次進攻規模如此之大呢？

因為，一種宗教的狂熱終于讓一盤散沙的部落民眾團結了起來。

隨著英國勢力的滲透，誰的利益損害最大？毛拉。

丘吉爾認為，古代宗教的秘訣是迷信，而英國人帶來的文明和科學，動搖了宗教對部落民精神和財富的掌控，讓宗教人士感受到了威脅。

原本這種不滿隱忍不發，但1897年奧斯曼土耳其打敗了希臘人，蘇丹的阿拉伯人突破了英國人的防線，普什圖人信心大增，紛紛響應阿富汗埃米爾打跑英國人的號召。

此時一個瘋毛拉來到此地，向眾人展示他的神跡。他說自己會請天兵天將下凡，趕跑異教徒，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他越是這么說，人們越是相信他、支持他， 他表示會讓所有人變得刀槍不入。（后來大量部落民倒在戰場上，他又說，只有心存疑慮的人才會死去。）

山谷里的密謀終于在7月26號夜里爆發，所有的部落民都團結在他的周圍，向異教徒進軍。

三、馬拉坎德拉鋸戰

馬拉坎德山口，雖然是個必須要守的戰略要地，卻并不好守。

作為一個山口通道，它地勢低洼，不占據制高點，丘吉爾形容它是“一個巨大杯子的底部”，而且這個杯底面積還小 ，兵力無法展開。 兩側坡度較緩，可攀爬、可迂回，容易被包抄。

馬拉坎德山口俯瞰。 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英國人也深知這一點。1895年奇特拉爾戰役之后，所有人都以為只在馬拉坎德駐防幾周，但由于政黨變換、政策更迭，這種臨時性的安排被拖了下去，畢竟，政府決策追求謹慎，而謹慎往往導致拖延……漸漸地山口建起了營房和食堂，很多軍官將妻兒帶來常駐，甚至在附近建了一個馬球場。（丘吉爾認為在山口下的達爾蓋駐防更妥當，但也是馬后炮了）

這種長期化的駐扎同樣加劇了部落民的仇恨。

26號夜晚，由于麥克雷中校在右翼高處的火力壓制，大量部落戰士轉而攻擊中央陣地，沖進了集市和驛站，雙方展開激烈的肉搏戰。守軍不得不放棄邊緣，退保山口底部。

即便山口底部也多次被沖垮，守軍經過三次沖鋒，才重新奪回哨所，但哨所里的彈藥已被敵人清空。實際上，由于沒有足夠的掩體，這一夜，英軍傷亡慘重。

戰報在電報被切斷前已經傳往瑙謝拉，增援的大部隊黎明都已出發。27號早晨，向導團騎兵已經抵達。在向導團的火力掩護下，北營被放棄，為數不多的守軍合兵一處，集中到中央陣地。

《馬拉坎德野戰軍紀實》中的馬拉坎德陣地插圖。 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27號夜晚，前來增援的白衣部落戰士站滿了山坡，中央陣地再次被擊穿，驛站的守軍疲于奔命也無法堵住撕裂的口子，幾乎全部陣亡，但馬拉坎德還是扛過了第二個夜晚。

28日，方圓百里的部落都趕來增援，他們穿著黑灰色的巴袍，與之前的白衣不同。守軍白天忙著挖戰壕、加固防御工事，對面的部落戰士則躲在石頭背后，不斷進行遠距離射擊，射殺了多匹向導團騎兵的馬。這個夜晚，部落戰士依然沒有沖鋒成功。

29日，大 部隊帶著彈藥補給抵達， 與查克達拉堡的通訊也短暫恢復，馬拉坎德守軍才得知那邊也遭遇了猛攻，現在彈盡糧絕，亟待支援。但馬拉坎德根本無力支援，這一晚是月圓之夜，是瘋毛拉預言的勝利時刻，他將親自發起總攻。

不過，由于火力差距太大，總攻還是失敗了……瘋毛拉負傷，部落戰士被擊潰。之后兩天，他們依然試圖進攻，但已士氣低落，不得不放棄了馬拉坎德，轉而將目標集中在查克達拉堡。

馬拉坎德戰役，守軍大概3000人，英國軍官死4人，傷10人，士官死1人，本地軍官傷7人，本地士官士兵死25人，傷128人。部落民的傷亡應該以千計。

實際上，英軍的反應可謂迅速。28號，賓頓·布拉德爵士被任命為馬拉坎德野戰軍司令，他隨即從阿格拉出發趕往前線，30號抵達瑙謝拉，1號抵達馬拉坎德，開始指揮突圍并援救查克達拉堡。

四、解救查克達拉堡，迫在眉睫

早在26號傍晚，打完馬球的拉特雷中尉便接到報告，一個外出寫生的士兵的馬和畫具被部落民搶走，他看到部落民已經開始集結， 拉特雷中尉 迅速騎馬返回了查克達拉堡。

當晚，迪爾汗派來的民兵也在對面山上點燃篝火，發出了危險預警。很快，部落戰士的身影便出現在城堡下的夜色中。

扼守斯瓦特河口的查克達拉堡，約建于1896年。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查克達拉堡是一座橋頭堡，距離馬拉坎德山口十幾公里，扼守在斯瓦特橋北側， 河上橫跨著 一座1895年英國人修的 懸索橋。

查克達拉堡及斯瓦特河上的橋，刊登于1897年8月7日的《畫報》。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橋南側由一扇巨大的鐵門封閉，門上設有射擊孔，兩側是瞭望塔，上面架著一挺馬克沁機槍。

這張橋頭照片攝于1907年，雖然1903年英國人重修了這座鐵橋，橋頭可 能發生變化，但這張照片可以幫助我們理解1897年的橋頭軍事設置。 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由于有線電報在26號夜里就被切斷，查克達拉堡的對外通訊只能依靠 懸崖上方的一座獨立信號塔。

所謂信號塔，其實就是現代版本的烽火臺。它的原理就是把一面小鏡子對準太陽，用手或者小擋板快速遮擋、放開，鏡子就會一閃一閃，形成需要傳遞的摩斯密碼。遠處瞭望塔的人，用望遠鏡看到閃光，就能讀出文字。（現在這種反光鏡一般用于野外呼救）

這座信號塔入口離地超過1.8米，塔身布滿射擊孔。 因為使用反光鏡，必須要伸出手或探出腦袋調整角度，很快這座信號塔便成為部落戰士重點圍攻的對象，幾天以來，塔上的補給全靠馬克沁機槍和兩門9磅炮的掩護才能送上去。

1897年俯瞰查克達拉堡的信號塔。 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最開始進攻查克達拉堡的部落民可能就一千多人，但后來增長到一萬多人，并且裝備精良，擁有相對先進的步槍 （至于這些人和槍怎么來的，下期再說，你也可以猜一猜） 。

8月1日，部落戰士占領了堡壘附近的診所，在那里持續開火，同時占據了信號塔下的山脊，斷絕了信號塔與堡壘的聯系。事態嚴重，信號塔不得不發出緊急求援信號，只有兩個單詞：Help us（救救我們）。

8月2日黎明時分，部落戰士傾巢而出，想要爬上城墻。就在戰況危急時，山脊線上突然出現了一支騎兵，這是剛打贏馬拉坎德圍城戰，從圍追堵截中突圍而來，救援查克達拉的英軍。

知道馬拉坎德脫困，城內的守軍大受鼓舞。拉特雷中尉打開城門，率軍沖出城堡，奪回了診所。查克達拉堡在困守了七天七夜之后，終于得到解救。

這場包圍戰，守軍一共240人左右（包括27日從馬拉坎德趕來支援的40名騎兵），7人死亡，13人受傷，而部落戰士損失在2000人以上，可見寬闊的地形下，馬克沁機槍的殺傷力之大。

就像英國人擔心的那樣，起義很快蔓延到西北地區的其他山谷……

9月2日，丘吉爾從倫敦休假歸來，開始參與到跟部落長老和支爾格會議的談判、拉鋸中來，神秘的增援部隊，以及部落槍支的來源，都將浮出水面……

本文轉載自“春野渡”微信公眾號2026年3月25日文章，原標題為《丘吉爾人生第一戰，為什么在巴基斯坦部落山區？ 》

編輯：宋可馨

審核：朱依林 陳玨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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