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成年以后的洪晃，曾特意找過心理干預專家。
聽完大夫的開導，這姑娘心里頭冒出了個巴掌大的念頭：趁著長輩們都健在，盼著能把生身父母攢到一塊兒。
三口子找個桌子湊一局，動動筷子嘮嘮家常。
其實就是想把打小爹媽分開、自己兩頭受氣的童年缺失給找補回來。
這要求過分嗎？
隨便尋個館子，叫上幾盤熱炒，滿打滿算也就百十來分鐘的光景。
可偏偏折騰到最后，如此巴掌大的期盼還是落了空。
長輩骨子里那種旁人摸不透的死結，或者說壓根兒跨不過去的現實鴻溝，把路堵得死死的。
昔日濃情蜜意的兩口子，就算眼睜睜瞅著閨女心里頭那個窟窿淌血，也絕不肯為了她再湊到一個盤子里夾菜。
這情況猛地一聽，簡直讓人摸不著頭腦。
咱們得清楚，這姑娘的生母可是章含之，親爹那是燕園里教書的洪君彥，至于后爸，更是名頭響當當的外交高官喬冠華。
生身父母昔日結合，絕非那種兩眼一抹黑的瞎湊合。
在當年那撥人眼里，這兩位可是頂配的神仙眷侶。
究竟是下了何種狠心，才把這段姻緣硬生生逼到了連坐下碰個杯都成奢望的死胡同？
翻開一九五九年留下的一張舊影相，那是男方回滬探望親友時拍下的全家福。
湊近了端詳，第二排右邊數第三位，衣著講究、嘴角含春的女子，便是章含之；往后一排右數第二位，身板筆管條直的俊朗后生，正巧是洪君彥。
正趕上兩人剛領證不久，眉眼間全是對鋪蓋卷兒湊一塊兒的羞答答與美滋滋。
那股子由內而外的歡喜勁兒，哪怕透過大半個世紀發黃的相紙，照樣能把你熏得暖烘烘的。
當初都快膩出水來了，轉頭怎么就斷得連皮帶肉一塊兒扯了呢？
想把這段兩性關系的脈絡捋順，你必須得先把女方這號人物給吃透。
只因為在她出嫁前的大半程歲月里，骨髓深處始終掖著一股子異于常人、腦子賊門兒清的盤算勁兒。
大把看客并不清楚，這位女士壓根兒不隨章家的姓，人家本該姓陳。
往前搗一輩，親爺爺那可是民國時期威風八面的手握兵權大員陳調元。
絕對是根正苗紅的大戶人家血脈。
趕上小時候遇著點特殊變故，章士釗老兩口就把這孩子接過去當親閨女養了。
耐人尋味的節骨眼就在這兒。
養父養母把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直到兩老閉眼的那一天，都沒看透一個真相——自家這顆掌上明珠，背地里老早就把自己從哪冒出來的底細摸了個底兒掉，甚至還瞞天過海，悄悄會過那個十月懷胎生下她的親娘。
擱在尋常大姑娘身上，掉進這種泥潭里，該怎么拾掇？
左手邊是供自己吃穿、砸下頂級社交資源并且給足遮風擋雨大傘的恩人；右手邊則是骨肉相連、給了自己一條命的生母。
卡在兩頭縫里，稍不留神就被七情六欲給撕碎了。
隨便換個淚窩子淺的主兒，估摸著早就被心里頭兩頭冒的火給燒得腦子一片空白，要不就二話不說直接找養父母捅破窗戶紙了。
誰知道女主人公愣是咬死沒吱聲。
她硬生生把這樁能掀翻屋頂的隱情給嚼碎了咽下肚，當著章家二老的面，繼續披著那張完美無瑕、貼心小棉襖的皮，這一裝，半輩子就溜過去了。
事后復盤她心窩子里的那本賬本，你會發現條目分明得令人發指：把底牌亮出來，除了讓兩家人抱頭痛哭、把安穩日子砸個稀巴爛之外，連個鋼镚的好處都撈不著。
捏著鼻子往下過，一來保全了撫養的恩情，二來也給自己日后的順遂前程上了道雙重保險。
能在血親倫理這口沸鍋里撈出自己的情感，腦子還能像塊冰一樣冷靜，縫隙都不漏一點的這般硬核功夫，換個肉體凡胎鐵定得腿肚子轉筋。
一旦摸透了這層堅如磐石的行事風格，你轉頭再去審視她領過證的那段緣分，明擺著所有貓膩全都有跡可查。
時光撥回一九四九年，某個張燈結彩的洋節舞池里。
正值芳華、滿肚皮墨水且長得俊俏的名門閨女，撞見了風流倜儻、書卷氣十足的小伙子洪君彥。
男的說話有腔有調，女的眉眼含情脈脈，倆人視線就這么一交火，心里頭立馬長了草。
照老規矩，俊男靚女碰一塊兒自然得光速扯證。
可偏偏驚掉人下巴的是，這處對象的過程，一拉扯就是三千多個日夜。
從四九年到五七年，外頭正經歷著翻天覆地的大變局，大伙兒談婚論嫁要么聽爹媽的，要么就是閃婚。
談了八個年頭都沒修成正果，簡直堪稱天方夜譚。
更有意思的是，半道上倆人還真把關系給挑斷過一回。
咋就分道揚鑣了呢？
壓根兒沒別人插足，也不是彩禮嫁妝之類的俗事兒拌腳。
女方拋出的說辭絕了：咱倆學的行當風馬牛不相及，怕真進了同一個門檻，到頭來連句閑天都聊不到一塊兒去。
這話說出來，聽著像帶著冰碴子。
可在長了通透七竅玲瓏心的人眼里，配偶絕對不是隨便拉個壯丁湊合吃三頓飯的買賣。
人家撥弄的是幾十年后的算盤珠子——但凡靈魂深處沒法子長年累月地敲在同一個鼓點上，就算家底子再怎么匹配，那光景早晚得熬成發臭的死水。
嘮不到一條道上的感情，寧愿一刀切掉。
話雖這么說，青蔥歲月里的荷爾蒙總歸帶著強大的拖拽力。
火氣退散之后，小兩口把利弊掂量了好幾輪，終究還是沒忍心扔掉這段熬了不知多少個日夜才修來的緣分，兜兜轉轉又黏糊回去了。
緊接著便在一九五七年搭伙蓋了章。
辦的席面沒啥排場，可屋里的熱乎氣兒一點不打折扣。
又過了四個春秋，到了一九六一年，閨女洪晃呱呱墜地。
這個奶娃娃的出現，給兩口子的屋檐下塞滿了笑聲。
那幾年光景，爹媽臉上的褶子都透著甜味兒。
破鏡重圓這一出，表面上是感性把腦子給摁倒了。
可當年那種對跨界和沒嗑嘮的顧慮，早就像個沒爆的雷，暗搓搓地給紅本本底下挖了個大坑。
日歷翻到了七三年。
兩口子的緣分徹底到頭了。
沒見著扯著嗓門摔碗砸鍋，也沒見著當街互掐撓破臉，和和氣氣地辦理了手續。
曾讓外頭看著眼饞的圍城，就這么體面地塌了。
過了十六個年頭的日子，娃都快上初中了，到頭來咋還是黃了呢？
鍋碗瓢盆把那點火星子澆滅了，這頂多是個幌子。
往骨子里挖，是那個節骨眼上刮起的狂風暴雨惹的禍。
大環境的颶風一旦吹爛窗戶紙，最卡脖子的就是倆人邁腿的頻率。
從前擔心聊不到一塊兒的那個芥蒂，在非常時期被用放大鏡照得清清楚楚——雙方往哪走、怎么做人做事、甚至怎么應對外頭的棍棒，不知不覺中徹底踩不到同一個拍子上了。
縫隙裂成了大峽谷。
邁腿步子不對付了，咋整？
硬著頭皮繼續綁在一塊兒熬？
沒門兒。
在那段歲月里，睡一個被窩的人要是心眼子長叉了，保不齊就會招來那種能把人骨頭渣子都榨干的災難。
要是換成潑婦罵街、指著鼻子戳脊梁骨呢？
擱在這幫喝過洋墨水的大拿身上，實在是丟不起那人。
于是，最不帶一點溫度的拍板方案，就是安安靜靜地拿刀劃清界限。
這段從眼波流轉起頭、在索然無味里收尾的因緣，最后還是沒能扛住時間刀槍劍戟的打磨。
這哪單單是感情破產啊，說白了這就是一種腦子異常好使的快刀斬亂麻。
再回過頭去扒拉男女主之間的這檔子事。
他們享受過洋節派對上的干柴烈火，擁有過泛黃相紙里暖烘烘的圍城歲月，同樣也嘗過一拍兩散的苦水。
跟市井胡同里的男男女女一個樣，全程塞滿了算不準的變數和跟頭。
可偏偏跟老百姓不一樣的是，在這部戲碼里頭，一切看似上頭的柔情蜜意底下，死死繃著一根外人看不見的生鐵理智線。
只要你悟透了女主人公打小就在兩個媽之間玩轉的那套沒有絲毫感性摻和的蹺蹺板，你估摸著就能琢磨過味兒來：為啥在那對早年愛得死去活來的男女散伙那么久之后，僅僅是為了滿足親生骨肉一頓便飯的小小企盼，都會淪為一個打不開的死疙瘩。
只因為在那種冷血到骨子里的明白人眼里，只要算盤珠子撥到底了，拿粉筆在地上畫了道子，這輩子就絕不可能再有捏著鼻子往后退一步的戲碼。
哪怕代價是閨女腦海中，那張碎成渣滓、永遠粘不回來的骨肉團圓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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