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榮毅仁宴請后親手交出二十家企業

1949年夏天的上海，一個資本家請共產黨的市長到家里吃飯。這件事本身就是個懸念。榮毅仁是中國最大的民族資本家，陳毅是剛進城的上海市長。

兩個來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坐在康平路71號的飯桌旁，從傍晚一直吃到夜里十一點。

沒有人知道這頓飯會改變什么。但七年之后，榮毅仁把20家企業全部交了出去。

要理解榮毅仁為什么留下來，得先看他經歷了什么。

1946年，榮毅仁的父親榮德生被綁架了。綁匪索要100萬美元贖金，是當時上海灘綁票第一案。蔣介石親自下令破案。案子最后破了，查出來是軍警內部人員勾結黑幫干的。國民黨自己的人。人是救回來了，但榮家為此付出的辦案費和賞金，高達60萬美元。救人的錢，比綁匪要的還多。

1948年，蔣經國在上海強推金融管制，強令收繳黃金外匯。榮毅仁的堂兄榮鴻元因存有外匯被關押。榮家花了50萬美元，才把人弄出來。50萬美元，換一個人身自由。這筆賬榮毅仁記得清清楚楚。

1949年，第三件事來了，而且來得更荒唐。茂新面粉廠奉命替政府收購三十萬石小麥，磨成面粉，經檢驗合格，正常交貨。結果約一年后，監察院突然翻舊賬，說這批面粉"霉變"，說國民黨在東北打敗仗都是因為這批面粉出了問題。榮家被告上法庭。法院沒打算講道理。他們要的是錢。榮家送去黃金十大條、美金五千元，對方答應開庭當天就放人。庭期定在1949年5月25日。

就在那一天，上海解放了。案子，不了了之。

但舊的走了，新的來了。榮毅仁在門口等著，看這幫人到底是什么樣的。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榮毅仁全家在底樓夾道里心驚膽戰躲了一夜，等天亮了才開門往外看。

街上躺滿了解放軍戰士，就那樣睡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沒有一個人進民宅。榮毅仁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沒說話。但他心里記住了這個畫面。他后來跟人說過一句話："國民黨再也回不來了。"不是感嘆，是判斷。

六天之后，1949年6月2日，榮毅仁收到陳毅的請帖。去中國銀行四樓參加工商界座談會。200多位上海工商界頭面人物到場，都想見識一下共產黨官員"登場亮相"是什么派頭。

陳毅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布軍裝走進來。開口第一句話就讓全場松了一口氣：他說你們對共產黨是怕的，其實沒啥可怕，你們看我們今天到會的幾位同志，不像是青面獠牙、殺人放火之徒吧。全場哄笑。氣氛一下子活了。

接下來陳毅講了"十六字方針"——發展生產，繁榮經濟，公私兼顧，勞資兩利。說人民政府會幫助大家盡快恢復生產。最后眉毛一豎，說毛主席派他來上海，不是來開玩笑的，誰敢違法破壞，有辦法對付。

榮毅仁回家之后，跟家人說了四個字：蠻好，蠻好。然后他做了一個決定——請這個人來家里吃飯。

這個決定，在當時不是小事。榮家是中國民族資本的"首戶"，毛澤東后來說，中國真正稱得上財團的，就只有他們一家。而陳毅是剛進城的市長，華東局書記，共產黨的高級將領。一個資本家請共產黨的官到家里吃飯，傳出去要冒風險。

陳毅那邊也不太平。有人質疑去和資本家吃吃喝喝，立場是否有問題，更有人擔心這是"鴻門宴"。陳毅一句話拍板：我帶頭，你們誰敢去的跟我去，怕這怕那，怎么去做他們的工作？

那天晚上，陳毅帶著夫人張茜和兩個兒子來了。大兒子穿著老爹的小褂，小兒子套著哥哥的舊衣，榮家的孩子都趴在樓上窗口看稀奇。桌上擺的是揚州菜，請的是名廚莫氏三兄弟，蟹黃包子是壓軸。沒談國事，沒談工廠復工，只拉家常，問問無錫的老爺子身體如何，聊聊梅蘭芳最近的演出。

從傍晚吃到夜里十一點。榮毅仁把客人送到門口，陳毅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讓他記了一輩子的話：上海靠你們守住經濟，我們才守得住這個城市。

這頓飯，榮毅仁沒白請。

嘴上說的，和做的，不一定是一回事。榮毅仁接下來要看的，是這個政府真正怎么做。

1950年2月，國民黨飛機轟炸上海。整個上海工商業幾乎瞬間崩塌：工廠停工、資金斷裂、銷路全無。眼看就要過春節，申新紗廠連工資都發不出來了。部分女工直接跑到榮家客廳討要工資。

陳毅得知此事，馬上派人去疏通，又幫申新向人民銀行申請了專項貸款。到1951年底，人民銀行總計向申新貸款355萬元。

榮毅仁當時原話是："共產黨來的時候，我流動資金已經枯竭，政府讓申新恢復了生產，我真是很感激。"

美蔣封鎖造成原料斷供——申新紡織百分之九十靠進口美棉，封鎖一來，棉花來源全斷。榮毅仁提出了一個"加工訂貨"的方案：由政府供棉花，工廠負責加工，賺取工繳費。這個方案被帶到了北京，1950年七大城市工商局長會議上，時任中財委主任陳云高度重視，很快將這套方式推廣到全國。

合作建立了，但考驗還沒完。

1952年，"三反五反"運動全面展開，席卷上海工商界。申新系統經核定，需退賠金額為657萬元。

榮毅仁是上海最大的民族工商戶，他怎么被定性，直接影響整個上海乃至全國工商界的情緒。

陳毅在內部提了意見：還是定為"基本守法戶"好。這個意見報到了薄一波那里，薄一波同意，轉報周恩來，周恩來又報給毛澤東。毛澤東的回復只有一句話：何必那么小氣！再大方一點，劃成完全守法戶。

這個"完全守法戶"的定性，在上海乃至全國工商界引起了強烈反響。一個"標兵"立起來了，整個私營工商界的情緒，也隨之穩了下來。

1954年，榮毅仁做了一個超前的動作：主動申請公私合營。他控股的廣州第二紡織廠，是全國最早遞交公私合營申請書的私營工廠之一。

那時候運動還沒到高潮，大多數資本家還在觀望。榮毅仁已經看出來了這條路通向哪里。

1956年1月10日，榮毅仁正在申新總管理處上班，接到一個電話。是時任市委書記陳丕顯親自打來的，說有要事，讓他速回家中。

陳丕顯說：毛主席來上海了，今天要去視察申新九廠，一起去吧。

下午四點四十分，毛澤東在陳毅、羅瑞卿等人陪同下來到廠里。一下車，看見站在那迎候的榮毅仁，毛澤東開口就說：你不是要我到廠里來看看嗎？今天我來了。

申新九廠一共17個車間，毛澤東走了7個。這是毛澤東數十次來上海視察中，唯一一次走進私營工廠。這個細節，榮毅仁沒有忘記。

十天后，1956年1月20日，上海市公私合營大會。榮毅仁和盛丕華代表全市私營工商業者，向副市長曹荻秋遞交了公私合營申請書。上海十萬余戶私營工商業，宣告全部實行公私合營。榮毅仁把旗下20家企業，全部交了出去。

當時多數股東是不支持的，害怕財產被全部充公，害怕從此什么都沒了。榮毅仁只說了一句話：社會主義是大勢所趨，不走也得走。

陳毅給他起了個名號：紅色資本家。這四個字，從此跟了他一輩子。

1957年初，上海市二屆人大一次會議召開。陳毅專程從北京趕回上海，為榮毅仁助選副市長。他在會上正式說：毛主席給了我一個特殊任務，要我和上海的同志們商量，請投榮毅仁一票，把他選上副市長。陳毅評價榮毅仁："憑著他的特殊身份，在國內外能起到我陳毅起不到的作用。"

票選結果，榮毅仁當選。一個資本家，成了一座城市的副市長。

從1949年那頓家常便飯，到1956年交出全部企業，再到1957年就任副市長，七年時間。榮毅仁從"在觀望"的資本家，變成了"帶頭公私合營"的紅色企業家。不是一頓飯讓他一夜之間變了。是那頓飯讓他看見了一群人——睡在街上的兵，搖著蒲扇來家里吃飯的市長，在你最困難的時候給你貸款的政府。和舊時代不一樣的人。

2005年，榮毅仁去世，89歲。他留在大陸那年，33歲。交出家產那年，40歲。他后來還創辦了中國國際信托投資公司，出任中華人民共和國副主席。但歷史記住他的起點，是那張康平路71號的飯桌，和一句被他記了一輩子的話：上海靠你們守住經濟，我們才守得住這個城市。

那頓飯，他沒白請。那個人，他沒看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