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張雪峰離去，這個IP還能活下去嗎？

沒有人準備好接受這個結局。

2026年3月24日，一個尋常的周二晚上。峰學蔚來在官方賬號貼出黑框訃告：創(chuàng)始人張雪峰因心源性猝死醫(yī)治無效，終年41歲。

消息像一塊巨石投入油鍋：那個語速像機關槍的聲音，永遠靜音了。

四十歲出頭，正是創(chuàng)業(yè)者最鋒利的年紀。他還有一堆未完成的直播腳本，一摞沒簽完的合同，以及剛滿11歲的女兒。生命在壯年戛然而止，留給世界的除了錯愕，還有一堆懸在半空的生意。

17999的高考志愿服務，究竟買的是什么？

讓我們誠實一點。那張密密麻麻的"沖穩(wěn)保"志愿表？那些錄取分數(shù)線和就業(yè)數(shù)據(jù)？在夸克瀏覽器上，AI五秒鐘就能免費生成二十個方案。

家長們買的是那個永遠穿著黑T恤、表情夸張、會說"爺我給你笑一個"的男人；是他拍胸脯承諾"出了事找我"的那份在場感；是直播間里他眼含熱淚說"我對得起大家"的道德?lián)！?/p>

現(xiàn)在，那個承諾的人不在了。

當然，根據(jù)公開信息，峰學蔚來的高價"夢想卡"本就"非張老師本人指導"，而是團隊化運營。當初下單時，家長也知道不是張雪峰本人服務，但那個"張雪峰"的招牌就是讓他們掏了錢。

如今"張雪峰"的字號倒下了，即使服務條款一字未改，這個產(chǎn)品還能繼續(xù)嗎？

在這個信息泛濫卻信任稀缺的時代，高考志愿市場充斥著噪音：大學排名年年變，就業(yè)率像玄學，分數(shù)線像股市。家長面臨的不是"不知道選哪個"，而是"不知道信誰"。

這時候，一個具體的、鮮活的、敢用臟話罵醒你的人，成了最靠譜的信任錨點。

張雪峰的價值從來不在他掌握的信息里——那些數(shù)據(jù)都是公開的，AI的時代，也填平了更多的信息鴻溝。

他的價值在于他用肉身完成了對信息的可信度背書。當他說"報這個"，如同在說：

"如果錯了，我張雪峰擔著"。

這種人格化的擔保，是任何合同條款都無法替代的心理契約。

而現(xiàn)在，信號源斷了。這不是簡單的商業(yè)失信，而是斯賓塞所說的“信號斷裂”——在信息極端不對稱的市場，當最強的信號發(fā)送者突然靜音，接收者陷入驗證真空。

峰學蔚來的團隊當然會繼續(xù)服務，但團隊里沒有那個在直播間聲嘶力竭的東北漢子，沒有那個敢罵"報新聞學打暈"的毒舌導師。剩下的，是一批同樣專業(yè)、甚至更年輕的規(guī)劃師，但他們失去了那個用熬夜直播和千萬粉絲、無數(shù)次爭議積累起來的獨特聲譽資本。

從"閉眼報"到生命的無常

「這所大學“閉眼報”，畢業(yè)5年后，能在一線買房子! 」曾經(jīng)的張雪峰這樣說。

類似的話，他說過許多次。

"閉眼報"三個字像一把斬斷焦慮的刀——別糾結了，相信我，我接住你。那是他最熟悉的劇本，扮演那個斬斷焦慮的刀。

但2026年3月，當訃告突然發(fā)布，那個承諾"兜底"的人，自己卻成了最大的不確定性——沒人想到，最先出事的，是那個承諾兜底的人。

那個教別人如何規(guī)避風險的人，那個用"穩(wěn)了""不會錯""包在我身上"構建確定性幻覺的人，自己卻成了最大的不確定性。41歲，壯年，毫無預兆。

生命的隨機性，狠狠地嘲笑了所有關于"規(guī)劃"的自信。

其實，那些深夜守在直播間的家長，那些毫不猶豫拍下17999元"夢想卡"的父母，他們真的不知道市場上還有免費的AI工具嗎？

夸克、百度、騰訊，這些大廠的志愿規(guī)劃系統(tǒng)同樣接入海量數(shù)據(jù)，同樣能計算錄取概率。他們?yōu)槭裁丛敢饣ù髢r錢，買一個男人拍胸脯的承諾？

因為張雪峰賣的從來不是信息，而是免責。

在當代中國的教育場域里，高考志愿填報已經(jīng)演變成一種決策恐怖癥。

在2025年，超過一千四百萬考生走進考場，高等教育從精英特權變成大眾標配，"選錯專業(yè)"不再只是"興趣不合"，而被建構為階層滑落的終極風險。

每一個選擇都背負著沉重的因果鏈：選A專業(yè)→進B行業(yè)→拿C薪資→過D階層的人生。這種風險個體化的壓迫感，讓無數(shù)家庭夜不能寐。

家長們購買的，是一種決策責任的外包。當張雪峰在直播間眼含熱淚鞠躬，當他說"我是為你好""我對得起大家"，他實際上在提供一個道德?lián)?/strong>——如果將來孩子找不到工作，如果四年后行業(yè)崩盤，至少父母可以說："我們已經(jīng)盡力了，我們花了1.8萬請了最好的專家，這不是我們的錯。"

這種心理慰藉的價值，遠超那份Excel表格。

烏爾里希·貝克（Ulrich Beck）在《風險社會》中描述過這種現(xiàn)代性困境：在傳統(tǒng)社會，風險是外部的、命運的、不可控的（天災、戰(zhàn)亂）；但在風險社會，風險變成了決策的后果——每個個體都必須獨自承擔自己選擇的重量，無論這個選擇多么復雜、信息多么不對稱。

高考志愿填報正是這種制造出來的不確定性的極致體現(xiàn)：系統(tǒng)強迫你做出影響一生的決策，卻拒絕為你承擔任何后果。

張雪峰的商業(yè)模式，精準地商品化了這種焦慮。

他用"閉眼報"，將復雜的風險計算，簡化為二元對錯的確定性幻覺，用"出了事找我"壟斷了風險界定權——在不確定性泛濫的時代，任何敢于給出確定答案的人都能獲得暫時的權威。

通過直播間的情感勞動（嘶啞的嗓音、夸張的表情、道德的展現(xiàn)），他將抽象的焦慮轉(zhuǎn)化為具體的可觸摸的確定性。

但貝克理論的殘酷之處在于：風險社會沒有終極擔保人。

那個在直播間拍胸脯說"我擔著"的人，那個用肉身承諾“一個光明的未來”權威，最終暴露了他作為凡人的脆弱性。

死亡——這個最原始的、不可計算的、不可投保的風險——在41歲時突然降臨，瞬間瓦解了所有關于“可控未來"的敘事。

諷刺的是，沒有誰能為他留下的不確定性兜底。

他為千萬家庭規(guī)劃了確定性，卻給自己的家庭留下了巨大的風險敞口。

那個他持股75%的公司峰學蔚來，本質(zhì)上是"張雪峰=品牌=產(chǎn)品"的超級個體模式——流量入口是他，核心產(chǎn)品是他，決策中樞是他——沒有了張雪峰的峰學蔚來，就像被抽離了靈魂的肉體。

更殘酷的是傳承困境。他留下的是一個"子幼母壯"的經(jīng)典難題：女兒年僅11歲，配偶是歷史學博士、大學副教授。她們要要面對的，是數(shù)億規(guī)模的股權和一家強依賴個人IP的公司，接下來業(yè)務層面的煩亂甚至管理權的爭奪，可以想象。

張雪峰生前是否有時間設立家族信托？是否完成了股權的分散設計？是否培養(yǎng)了不依賴他個人的組織資本？

以我對大多數(shù)壯年創(chuàng)業(yè)者的了解，答案很可能是沒有——在最忙碌的三年里，張雪峰

每周直播數(shù)十場，銷售額破億，做不完的任務都要被推到下一日。那些本該在深夜推敲的法律文件，被排在了直播排期表之后。

「明天再處理。」這是千頭萬緒的創(chuàng)業(yè)者的慣性生活。

所以，張雪峰為別人規(guī)避了無數(shù)次"選錯專業(yè)的風險"，卻沒來得及規(guī)避"創(chuàng)始人死亡"這個最大的黑天鵝。這是一個殘酷的悖論：在風險社會中，最擅長販賣確定性的人，往往也是最忽視自身脆弱性的人。

有些風險注定無法外包，有些重量必須自己扛著。我們可以用1.8萬購買選錯專業(yè)的保險，卻無法用任何價格購買防止猝死的保險。

那個永遠充滿"彪"勁的身影消失了，留下的是無人兜底的夏天。

文科能力的終極代言人

歷史總是充滿諷刺的閉環(huán)。

2024年夏天，夸克瀏覽器上線首個高考志愿大模型，廣告片里張雪峰穿著西裝對著鏡頭："讓AI幫你選志愿，高效又省心。"

他像推薦自己的產(chǎn)品一樣推薦著這個算法工具。那一刻，他是AI的代言人，是技術平權的鼓吹者。

沒人想到，一年后，AI將成為他商業(yè)遺產(chǎn)的清算者。

張雪峰生前最富爭議的言論，是那句：

"文科都是服務業(yè)，總結成一個字就是舔"。

他用極為粗鄙卻精準的語言，將人文學科定義為低級的、可替代的情緒勞動。

但頗具反諷的是，他自己的商業(yè)帝國，恰恰是建立在這種"討好客戶"的巔峰技藝之上——那些直播間里聲淚俱下的鞠躬，那些"我是為你好"的道德聲明，那些把復雜就業(yè)市場簡化為"閉眼報/千萬別報"的敘事壓縮術，無一不是文科能力的極致展演。

他一邊用共情、修辭、人格魅力（典型的文科核心能力）建造護城河，一邊宣稱這些能力"沒用"——這就像一位靠演技征服觀眾的演員，在謝幕時突然說：

"表演是騙人的把戲，觀眾們別信。"

當他驟然離世，公司若想用AI來給這個IP續(xù)命（將他的方法論算法化，用他的錄播視頻訓練數(shù)字人，或用夸克式的智能系統(tǒng)替代人工咨詢），恰恰在實現(xiàn)他生前的預言——數(shù)據(jù)匹配這種理科工作，確實不需要"張雪峰"這個人。

AI比他更耐心，更便宜，永遠不會因過勞猝死，也永遠不會"心里過不去那道坎"。

提問即權力

根據(jù)阿克洛夫（George A. Akerlof）檸檬市場（Lemon Market）理論：信息不對稱時，將導致市場中高質(zhì)品，被低質(zhì)品（檸檬）驅(qū)逐的現(xiàn)象。

在AI全面介入的未來，當志愿填報的信息完全透明、即時可得、算法優(yōu)化，市場可能陷入新的危機，曾經(jīng)價值1.8萬元的人工專業(yè)咨詢，將被AI提供的免費或低價商品驅(qū)逐，面臨價值崩塌。

此外，檸檬市場的另一面是：當?shù)投说男畔⒎毡籄I免費化，人類顧問的價值，將被迫躍遷至無法被算法復制的領域。

張雪峰留下了一個終極的詰問：AI時代，文科真的無用嗎？

"文科無用"的論點，否定了他自己作為教育IP真正的核心競爭力，卻未料到AI時代的新分工——當算法最終接管了所有用的工作，比如數(shù)據(jù)分析、概率計算、模式匹配等，人類唯一剩下的"無用之用"，恰恰是他試圖消解的：價值判斷、意義協(xié)商、道德承擔、存在主義層面的困惑。

當AI能給出所有正確答案，人類的唯一價值，是幫助下一代提出正確的問題：

“我是誰？”

“我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我想過什么樣的生活？“

”假如像張雪峰一樣，我賺了很多錢，卻有太多遺憾，留給自己的時間太少，這樣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嗎？“

張雪峰的隕落，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終結：AI將完成他未竟的平權事業(yè)，即讓信息免費，但也同時消解了他存在的根基——基于信息的權威逐漸消亡。

我們緬懷他鮮活的性格，出位的言論的同時，也似乎預示了一個時代的終結：那個用肉身抵抗不確定性的時代，即將呼嘯而過。

而接下來的時代，提問即權力，而答案，已經(jīng)免費。

張雪峰老師和我一樣是80后，一樣是教育界的同行，一樣是創(chuàng)業(yè)者，所以對他的生活狀態(tài)心有戚戚。

他的身上，有我見證過的的同齡中國男性身上最好的品質(zhì)：勤奮，堅韌，為人慷慨， 像一顆燃料充足的火箭一，不顧一切地追求目標實現(xiàn)。

作為41歲的中年男人，他的身上背負了太多：公司，團隊，家庭，孩子……

昨天，和許多工作忙碌的創(chuàng)業(yè)者/高管的妻子一樣，我的第一反應，轉(zhuǎn)發(fā)新聞給先生，提醒他早睡，提醒他不要夜深去跑步——不要用runners‘ high 對抗內(nèi)心的焦慮。

張雪峰經(jīng)歷了用信息與學歷改變命運的黃金時代，并倒在了寒門求索改命的道路上——當這一天終將到來的時候，想必也會好奇，我到底留下了什么，時代/身邊人將怎樣評價我的功過？

張雪峰留給時代最后的啟示，或許不是如何選專業(yè)，而是如何活著：在這個算法能提供最優(yōu)解的時代，在死亡可能隨時按下暫停鍵的現(xiàn)實里，在每一次為生存奔波的汲汲營營中，為生命保留一些不劃算的停頓，一些不正確的任性，來尋找那個關于意義的終極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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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一菲